第137章 王後之死(三)


    “不要!”


    一夜驚夢,等我醒來時天已既白,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朦朧中王後一臉血跡,披頭散發對著我冷滲一笑。


    “夫人、怎麽了!”夏荷衝到我的榻前,一臉急切的看著我。


    “沒、沒事,不過一個噩夢罷了。”我搖了搖頭,這才發現額上已是冷汗涔涔,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王後之死,或許是成了我的心魔。


    “什麽時辰了?”我望著外邊,問向夏荷。


    “方過辰時。”夏荷輕聲迴道:“夫人可還要睡會兒?”


    我搖了搖頭,坐起身子,歎道:“再睡也睡不著了。”


    我一閉上眼便是王後指著我陰森的模樣,如何還能繼續安睡?


    夏荷服侍我起身穿衣洗漱,又吩咐後廚準備了早膳送來。


    食過早膳,我輕輕推開窗,隻見宮外的庭院內多了許多未曾見過的侍衛,一個個精幹利落,手持青銅劍而立,皆麵生得緊。


    夏荷見我蹙眉,在一旁解釋道:“昨天夜裏就多了好多侍衛,隻說是奉命看守,不讓任何人進出。”


    我點了點頭,看來我是真的被禁足了,不過旁人進不來,也多了一絲清淨。


    我緩緩合上窗,不再看外邊的世界,坐在榻前,透過銅鏡看到了我一雙空洞無神哀怨自憐的眼,我何時成了這副模樣。


    “夫人、不好了!”正在這時,吟霜突然小跑了進來。


    “發生了何事?”我蹙眉抬頭,見吟霜一副匆惶急切的模樣,倒難為了這個丫頭,方來館娃宮不久,便被我連累一同禁足。


    “奴婢偷聽守宮的侍衛議論,今日以太宰伯嚭為首,眾大臣從都城全部聚集來了姑蘇台,跪在姑蘇台大殿之上,齊上書逼大王……”吟霜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逼大王什麽?”夏荷卻是衝上前,在我之前率先疾聲問向吟霜。


    “逼大王……賜死西施夫人。”吟霜話語吞吞吐吐,最後又伏跪在了地上,不敢再言。


    “什麽!”夏荷顯然沒料到事情一夜之間便發酵到如此嚴重的地步,退卻一步望向了我,眸子一瞬間變得紅了起來。


    我低斂了眸子,王後方才離世一夜,眾位大臣如同商量好了一樣都來了姑蘇台,顯而易見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而它的主導者,大概率便是一直深受夫差重用信賴的太宰伯嚭,也是姬夫人的父親,整個王朝不願看到君王再任性寵愛一個敵國之女,而姬夫人不願我還活著。


    “大王可同意了?你可有聽說!”夏荷見我不說話,又轉身疾色對著吟霜追問道。


    “聽說大王一言不發,就任憑文武百官在殿外跪著,已經有一段時辰了。”吟霜繼續小聲迴道。


    “事情怎麽會這樣……”夏荷緊緊攥著手,見我依然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忍不住痛聲悲泣道:“夫人、大王那般寵愛你,一定不會同意的,他一定不會的。”


    我緊緊閉上眼,想起往日與夫差的恩愛種種,不禁落下一滴淚來,這亂世,容不下我與他的愛情,我與他,本就是一場悲劇,我明知結局,卻還是一頭鑽了進去,永不後悔。


    第138章 王後之死(四)


    輾轉等了三日,卻並沒有傳來夫差賜死的消息,因為消息閉塞,也並不知外麵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冷風橫掃,冬陽漸倦,照在窗紙上霧蒙蒙的,日光的粲豔都模糊起來。我靠在窗前,看著寒鴉在冷冽的枝頭,用嘶啞的嗓音孤獨地鳴叫,為冷豔的冬日,譜寫出一曲悲涼的絮語。


    “夫人,你這幾天都沒好好用膳,天氣愈發冷了,喝些小米粥暖暖身子吧。”夏荷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了進來,望著我關切道。


    “我吃不下。”我輕歎著搖了搖頭,不知夫差如今被那些大臣逼迫是怎樣一副模樣。


    “夫人……”夏荷還欲再勸,卻是吟霜突然跑進了殿內,麵上甚至帶了一絲喜悅。


    “可有打聽到消息了?”夏荷見吟霜這般,將粥放在案上,快步上前問道。


    吟霜點了點頭,又繼續道:“奴婢本想借機出去打聽,不巧在宮門外,正碰上了被侍衛阻攔的鄭旦美人。”


    “鄭旦?”我一聽鄭旦,猛得抬頭看向吟霜,這些日她在外邊得知這些消息,又不能來見我,定是心中急死了吧。


    “鄭旦美人可有說什麽?”夏荷又對吟霜問道。


    “鄭旦美人傳來消息,文武百官連續跪了三日三夜也沒有換來大王一絲一毫的讓步,大王昨夜竟還對百官口出厲言:“有本事你們便廢了寡人的王位!”


    吟霜說完看了我一眼,又繼續道:“鄭旦美人還吩咐奴婢傳話,讓夫人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


    當我從吟霜口中聽得這個消息時,眼睛頓時濕潤了起來,他寧願得罪天下人,也沒有背棄誓言負我,有了他這句話,我即便是死也無憾了。


    “夫人,還好事情不算太糟糕。”夏荷聽了吟霜一番言論,對著我似是鬆了一口氣道:“大王,還是向著您的。”


    我對著夏荷淒然一笑,他寧願舍棄了王位也要保全於我,而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置他於萬世罵名、萬劫不複之地了,這一切,該是有個了結了。


    “你們都出去吧,我累了,想獨自歇息一會兒。”我對著夏荷與吟霜揮了揮手,佯作一副疲累的模樣。


    “那夫人好好歇息。”夏荷抬頭瞧了我一眼,與吟霜緩緩走出了殿外,又將殿門輕輕合上。


    待館娃宮空無一人,我緩緩走至鏡前,輕輕撫摸著這張不屬於我的絕色攝魂的麵容,西施,謝謝你,讓我有了這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而我,也終究要離開這個本不屬於我的地方了。


    我抬手將案上裝著梅花的花瓶摔在了地上,完好的花瓶被摔得四分五裂,我緩緩蹲下身拾起一小塊鋒利的碎片,平靜的置於手腕之上,撲簌著睫毛緊緊閉上眼,就讓我的死,終結所有的一切吧。


    就在此時,身後的殿門突然開了,緊接著傳來夏荷有些急切與激動的聲音:


    “夫人!大王來了!”


    我聞言猛得睜開了眼,手上一個顫抖,鋒利的碎片滑落在地。


    第139章 兩相決絕


    “夫人,花瓶怎麽碎了?”夏荷望著滿地的碎片,本興奮的神色一僵,一臉疑惑地望著我。


    我遲疑一會兒,解釋道:“不小心碰著了。”


    夏荷點了點頭,便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迅速收拾起來,又對著我笑了笑,“夫人,大王終於來看您了。”


    就在夏荷言笑之際,隻見夫差一身玄衣走了進來,我心緒紛亂的抬頭望向他,隻見他那一貫平和的神色間,似乎多了一絲古怪之色,眼神變得複雜而微妙,他的這種變化,給人一種陌生的感覺。


    身後的寺人渠竟也是一臉凝重的看了我一眼。


    我麵色一僵,腦子有些嗡嗡的,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大王……”我看著此刻有些陌生的他,起身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


    “你們都退下。”夫差背著手長身而立,第一次沒有含笑上前握住我的手,而是對著寺人渠與夏荷沒有一絲情緒的命令道。


    夏荷抬頭,與我對視一眼,似乎此刻才發現了夫差的不對勁,卻也不得不和寺人渠一齊退下,離開前又一次擔憂的瞧了我一眼。


    待所有人都離開,屋中一片死寂。


    仿若過了許久,夫差這才轉身直視我,那雙曾經熟悉的眼睛,不再是往日的寵溺,罕見地充滿了警惕之意,還有一抹難以掩飾的疏離之色。


    “發生了什麽,大王為何這般看著西施?”我看著夫差望著我就如毫不相幹的陌生人的眼神,周身的血液仿若凝固,冰冷刺骨的涼意一瞬席卷了全身。


    原來他這樣一個冷漠的眼神,便已讓我如墜深淵。


    夫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步一步走近了些,神色凝重,又透著一股子令人敬畏的嚴峻之色,卻是如雲淡風輕一般開口道:“勾踐不臣之事,你是否早就知道?”


    他低啞的嗓音傳入我耳中,恍若一道晴天霹靂,將我僅存的那些理智炸得支離破碎,我如失了七魂六魄一般怔愣在原地。


    他見我這般神色,臉色驟然一變,仿佛籠罩上了一層冷霜,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兩眼迸射出駭人的光芒。


    “迴答寡人!”他猛地攥住我的腕,聲音發緊,眼睛亮得像在閃光,嘴唇卻在極力壓抑著顫抖。


    無言對視中,仿佛有千斤石頭壓在我的胸口,被難過雜糅著愧疚一起捆住,箍得全身如刀壁斧砍一般疼痛。無數話語從腦海滾過,卻一個比一個站不住腳。


    我的確是早在勾踐攻吳前就知道勾踐的不臣之心,隻是一直因為曆史與身份遲遲不敢告訴他,怕改了這吳越曆史,怕他知道了我真實細作的身份與我再無情分。


    看著他那愈發逼視的目光,我終究是咬牙點頭,連帶嘴唇和視線乃至全身,都跟著顫抖,滾燙的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眶中滴落下來,極力想要控製,卻越是壓製,眼淚越是洶湧。


    我的報應終究是來了。


    他看著我點頭,仰天緊緊閉上了眼,盡是絕望之色。


    第140章 兩相決絕(二)


    隻一瞬,夫差那雙透露出絕望的眸子又變得清明,鬆開了緊攥著我的手,嫌惡的將我推倒在地,居高臨下的俯視我,透露出一股子狠戾之色。


    “寡人為了你背棄所有,原來就是一個笑話!”他驀然冷笑出聲,帶著自嘲之意,又猛得將一瓶綠瓷瓶狠狠擲於地上,怒吼道:“你究竟有沒有愛過寡人!”


    我被他突然來得怒意嚇得向後縮了縮,看著地上已經四分五裂的綠瓷瓶,癱軟在地,終於一切都明白了。


    這是我一直用來避孕的藥丸,我已許久沒有用過了,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夫差的手上,夫差不會無緣無故的搜查璋台宮,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誰還能在宮中有這能力,除了姬夫人,還能會是誰?


    這一瓶避子藥終究是讓夫差懷疑了我,他心思縝密,直接開門見山便質問我是否早已知曉勾踐不臣之心,我無聲的心虛與反應,直接斷了我所有的退路,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他看著我一副不爭不辯的模樣,怒意更甚,太陽穴上青筋暴起,又一次向我質問道:“你早就知道勾踐不甘伏小,也從未想過孕育寡人的骨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你報複羲禾、離間相國的手段,對不對!”


    “不、我沒有!”聽他如此牽強的言論,我隻覺心髒緊縮,痛得無法唿吸,猛烈地對他搖著頭,辯駁道:“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怎麽會害自己的孩子……”


    “夠了!你還要騙寡人到什麽時候!”夫差厲聲打斷了我的解釋,目光卻冷厲如刀,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在你心中,寡人始終是不敵越國,你為寡人擋刀,可是與範蠡自導自演的一出戲?你迴來,是為了讓寡人陷入更深的深淵,是麽!”


    他的話,就像是響亮的一記耳光,猛地扇在了我的臉上,我再支撐不住,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滾滾而下,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大王真的這樣想麽?”我的嗓音發澀,全身輕微地顫抖,抬頭望著他,胸腔裏發出一陣低沉的、隱忍的,像山穀裏的迴音一樣的悶哭聲。


    “難道不是麽!”夫差發出咆哮的怒吼,他的胸脯劇烈的起伏著,瞪得滾圓的眼睛充盈著憤怒的淚水,“寡人將一顆心給了你,你就是這樣踐踏!”


    他說完又仰頭望天將那快要溢出的淚光倒迴瞳孔之中。


    我心中一顫,前所未有的酸楚與難過纏繞了在心頭,胸間窒悶得幾乎連嗓音都變得幹啞,想起往日的恩愛種種,我緊緊掐著手心,對上他通紅的眸子,終是鼓起全身的勇氣迴了他一個字,“是。”


    他聽了我的話,麵色一僵,仿若整個人一瞬間失了生氣,一臉陌生的看向了我。


    “千錯萬錯都是西施的錯,請大王即刻賜死西施!”若不是他突然前來質問,我早已不在人世,一切究竟是誰的對與錯不重要了,隻要我死了,一切便都結束了。


    百官不會再逼迫於他,而我也不用再這般心痛了。


    “你!”夫差失聲退卻一步,痛苦地低吼,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兇獸,聲線喑啞,卻是背過身子以袖拭麵,又發出強忍的嗚咽,“寡人失悔,竟容你在吳宮待了這麽多年!"


    “寺人渠!”夫差又對外怒吼道:“褫奪了她夫人之位,貶為罪奴,別讓寡人再看見她!”


    說罷夫差踉蹌著離開了館娃宮,沒有一絲留戀。


    “夫人,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事情會變成這樣?”仿若過了許久,夏荷的悲泣聲在我耳邊傳來。


    “這樣,也好。”我木然地坐在地上,隻是靜靜地坐著,眼淚無聲無息地從臉上滑落,眸光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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