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在房裏等我嗎?”這話出口,葉應瀾自己都發現口氣帶著嬌嗔。


    他笑著過來牽她的手:“我在讓人歸置你的嫁妝,大致都規整好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葉應瀾被他拉了出去,小梅看見捂著嘴直笑。


    葉應瀾被他拉著:“你先等等。”


    餘嘉鴻停下。


    葉應瀾把手伸過去:“你跟我進來。”


    見她伸手,餘嘉鴻牽住她的手,跟她進了房。


    葉應瀾從針線匣子裏拿出軟尺來,走到他麵前:“你剛迴來,沒帶多少衣服吧?給我一身你的衣褲,我量個尺寸。”


    “做衣服多麻煩?家裏有針線女工,再說我還能去百貨公司買。你別忙活了。”餘嘉鴻說道。


    “我讓百貨公司送過來,也得把尺寸給人家呀!”葉應瀾略帶嫌棄地說。


    餘嘉鴻笑,展開雙手:“那行,你量。”


    讓她到他身上量?


    他們都成親了,是夫妻了,給他量個尺寸也沒什麽吧?


    葉應瀾先量他的頸圍,拿了筆記下,再量肩寬。


    上輩子風裏來雨裏去,衣服鞋子損耗厲害,她問了當地的老鄉買了土布,想要給他做衣衫,她拿了他的舊衣量了尺寸。


    那時候日軍已經突破了越南,天上轟炸機越來越多,他們白天不好開車,借著山間地形隱蔽,夜裏再開車。


    她做針線,自己遠遠地看著。她做好了,趁著他不在車上,把衣服放進他車子的駕駛座上。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無法言說的親密舉動。


    此刻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又落在腰上,他低頭見她已經蹲下,正在量他的腿圍,軟尺又從他的腰到褲腿。


    看著她的發頂,餘嘉鴻眼眶發熱,轉頭看向牆角。


    第8章


    葉應瀾量好了,另外拿了一張紙,謄抄了一遍,一張塞進匣子裏,她叫:“小梅。”


    “小姐。”


    “你搖個電話去百貨公司,找唐叔就說姑爺剛迴家,需要置辦些衣服,讓他拿成衣和麵料來給姑爺選。”


    鴻安百貨公司時裝和麵料樓麵的經理是葉老太太貼身女傭的兒子。


    昨天發生那樣的事,哪怕是姑父迴去解釋,爺爺奶奶定然擔心。


    自己剛剛嫁進來,要是冒然打電話迴去,顯得自己膚淺浮躁,被人看輕了去。


    現在借著這個機會讓小梅給唐叔打電話,唐叔問了小梅,由他去告訴爺爺奶奶,也能讓爺爺奶奶放心些。


    “小姐,姑爺皮鞋尺碼多少,索性一起了。”小梅提醒。


    餘嘉鴻報了尺碼,小梅拿了紙,走了出去。


    “走了,我帶你去看看。”餘嘉鴻跟她說。


    “嗯。”


    餘嘉鴻牽了她的手:“,我帶你看看咱們這層樓的布局。”


    他先推開了一間房門:“爸媽和弟弟妹妹住在二樓,我們住三樓,這是起居室,我幫你把鋼琴給安排在這裏了,我們以後在這裏喝茶看書彈琴?”


    她彈琴,自己看書,他們可以在這裏消磨一個個晨昏。葉應瀾看了之後說:“把我的縫紉機也抬進來,我也可以做針線。”


    “好啊!”


    從這間房出來,是一個大陽台,聯通了各個房間,他們的臥室邊上兩間,他說一間留給男孩兒,一間留給女孩兒。


    這人真是的!都已經考慮這些了。


    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既然結婚了,自然希望兒女雙全,她看著他點頭:“嗯!”


    小梅從房門裏出來:“少爺,少奶奶,要開席了。”


    “我們馬上來。”


    餘嘉鴻陪著她下樓,霞姨等著在廊橋處:“大少爺、大少奶奶,太太讓我在這裏等少奶奶。”


    葉應瀾跟著女傭往裏走,男女分席,宴席擺在不同的廳。


    星洲被英國殖民百多年,是一個港口城市,文化雜糅,大家也都習慣了用西式餐桌來舉辦宴席。


    老太太坐在長桌頂端,其他人按照輩分依次而坐,葉應瀾與兩位小姑坐在一排,對過是大姑太太家的兩位兒媳。


    宴席上的菜品也是娘惹菜和福建菜的結合。


    “應瀾嚐嚐這個烏達,我們家的烏達和別處不一樣。”大太太跟葉應瀾說。


    葉應瀾從麵前的盤子裏拿了一個烏達,拆開芭蕉葉,吃了一口,裏麵是魚泥混合了香料,濃鬱的香氣和魚肉的鮮美,椰漿的清甜中和了辣椒的辛辣,她點頭:“好吃。”


    “這個廚娘是二舅媽的陪嫁女傭,跟二舅媽學了一手娘惹菜,不過跟二舅媽比起來還是差了。”大表嫂說。


    “是,以前就吃過嬸嬸做的娘惹糕。當時迴去想要試試,可惜畫龍畫虎難畫骨,怎麽都做不出這個味道,以後還要跟嬸嬸學。”葉應瀾說。


    二太太的廚藝負有盛名,她的特色就是把椰漿運用得十分巧妙,椰漿清甜和各種香料的味道結合得恰到好處。


    二太太皮笑肉不笑:“大少奶奶嬌生慣養,我這些吃食,她未必能吃得慣。”


    她這話是意有所指了,上次葉應瀾跟隨祖母來餘家作客,自己多夾了幾筷大太太的炸醋肉和清蒸膏蟹。


    她家是寧波來的,她小時候生活在上海,南洋這些香味濃鬱的菜,偶爾吃覺得很好吃,但是這個胃還是喜歡跟自己日常貼近的菜。沒想到就落了她眼裏。


    縱然她說的話大差不差,不過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未免有些不看場合,不給人麵子。


    大太太拿了一塊紅色的龜粿給葉應瀾:“她這是怕你吃得好了,纏著她做。嘉鴻小時候就愛吃他嬸娘做的娘惹糕,吃到後來幹脆跟嘉鵬睡一屋了,我拉都拉不迴來。”


    這個借口找得未免有點牽強,不過婆婆想要息事寧人,葉應瀾也讓自己忍了這口氣。問:“這樣啊?”


    “不信你問嘉鴻去。”大太太指著龜粿,說,“你快嚐嚐。這是你二嬸調的餡料,別的地方都沒有的。”


    好似這個龜粿是她的拿手糕點,葉應瀾咬了一口,竟然出奇的好吃:“這個椰蓉餡帶著奶香,甜中帶了一點點鹹味兒,真的很好吃。”


    “是吧?”大太太說。


    葉應瀾發現婆婆是真能忍,被二太太當場發難,她也能忍下,還一個勁兒地誇讚二太太,隻為一家子和和氣氣,果然這個長房長媳是真難。


    大房婆媳這麽捧二太太的,二太太在兩位老太太和姑太太麵前,要再說些陰陽怪氣的話,那她實在不了台麵了。


    二太太隻能笑著說:“這個椰蓉裏混合了西人的芝士,所以味道有點兒特別。”


    “這樣啊?難怪了。”


    老太太剛剛聽小兒媳說這樣的話,心裏不開心,現在見大兒媳忍下一時之氣,又說起了兩個孫子小時候的事,將事情化解,老人家高興:“以後嘉鴻和嘉鵬都有了兒子,跟他們爸爸一樣,吃住在一起,像親兄弟一樣。”


    大太太立馬接話:“那到時候嘉鴻家的小子一定天天去嘉鵬家裏,吃他嬸嬸做的糕點,連家都不想迴了。”


    老太太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我等著這一天。”


    葉應瀾還以為婆婆是為了討老太太歡心,卻眼見著二太太臉色不好了。


    她轉念才發現婆婆的話裏有話,自己嫁給了餘嘉鴻,餘嘉鵬的婚事就是另一說了,哪兒來的“嬸嬸做的糕點”?她又怎麽篤定嬸嬸做的糕點好吃?


    當然如果這個嬸嬸是秀玉,那就對上了,畢竟秀玉是擺攤賣娘惹糕的嗎?


    二太太看自己的兒子仿若金疙瘩,自然看不上大字不識一個,還有個爛賭鬼爹,拋頭露臉買糕點的秀玉。在她心裏秀玉就是個她寶貝兒子做小都是委屈了寶貝兒子。


    所以“嬸嬸”和“糕點”湊一起,說餘嘉鵬要娶秀玉,那是拿了針在紮二太太。


    剛才還以為婆婆為了一家和睦受了委屈,誰想她轉眼就討了迴來。


    婆婆這個心眼子可真多!餘家和睦的好名聲底下真是暗潮洶湧。


    不過,要是自己夢裏文字有些可信。


    書裏1942年初,日軍攻占新加坡,日本人認為中國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為南洋華人在財力物力上對國內的支持,因此占領星洲後,開始了大屠殺,尤其是八類人成為重點肅清對象,餘家占了其中三類:積極參與南洋華僑籌賑會活動、慷慨向中國抗日捐贈和追隨抗日華僑愛國僑領陳先生。


    餘嘉鵬大庭廣眾被殘殺,餘家大爺和二爺被關押,日本人逼著餘老太爺出任華僑商會會長,籌措五千萬銀元,為他們支持重慶政府抗日贖罪。


    餘老太爺不接受委任,飲彈自盡,餘家大爺和二爺也先後被殺害,聽到消息老太太一口氣上不來,一命嗚唿,家裏隻餘下婦孺。


    在這個時候,大太太為了不讓日本人看出端倪,她想方設法讓二太太和秀玉帶著家裏的孩子逃跑,自己在家周旋,為他們爭取時間。


    知道家人已經跑了,大太太上吊自殺。


    而二太太在東躲西藏的日子裏寧願自己挨餓也要緊著嘉鵠、嘉鷂和秀玉的兒子。


    她沒能熬過那三年,臨死前拉著秀玉的手,那時她以為餘嘉鴻死了,讓秀玉要盡所能護住三個男孩兒,尤其是嘉鵠,那是大房唯一血脈了。


    想到這些情節,葉應瀾又覺得兩位太太之間的來來去去,有點好笑又可愛。


    “弟妹啊!家裏人有什麽說什麽,你這話裏有話的,讓人聽了難受。”大姑太太跟大太太說。


    這大姑太太要為二太太出頭?葉應瀾倒也納罕,書裏說大姑太太不喜歡二太太。


    “大姐,我沒說什麽呀?”大太太矢口否認。


    “你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在嫌應瀾手藝不好?”大姑太太問。


    葉應瀾發現大姑太太的性格跟書裏描寫得一模一樣,明明分辨不清,還喜歡挑撥離間,怎麽就一點都不像老太太


    “我奶奶教我不能鑽牛角尖,跟我說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別人沒這個意思,你想了這個意思,暗自生悶氣,還會生嫌隙。阿公和嫲嫲保持了福建老家的口味,婆婆做的燕皮餛飩和小腸湯是一絕,她剛才也說娘惹糕做得不好,所以嘉鴻小時候喜歡去二嬸嬸那裏吃。我小時候長在上海,來南洋後在祖父母身邊長大,祖父母一直保持寧波習慣,我的寧波菜做得也不錯。推己及人,婆婆哪有半點嫌棄我做菜不好的意思?是讚二嬸嬸的娘惹菜做得好。大姑,您想岔了。”


    葉應瀾既說了大姑太太,又替自家婆婆辯解。


    老太太看向大姑太太:“淑華,聽見沒有?別瞎猜些有的沒的。要不是應瀾分辨得清楚,換成不聲不響的新婦,這話落在了心裏,婆媳倆一開始就生了嫌隙,以後就多事多非了。”


    老太太對大女兒也是無奈,年輕的時候,她要跟隨男人過番(下南洋),婆婆把女兒留在老家,讓她全心全意照顧男人,等到他們在南洋打拚下了事業,迴去接孩子。


    彼時,小叔家生了兩個小子,婆婆哪裏還會把心思放在女兒身上,孤零零的一個小姑娘,身邊隻有不識字的老傭人,老傭人帶著她,養成了這麽一副性子。


    說到底都是他們夫妻倆的錯,自從把她接來南洋,說重了,孩子傷心,說輕了不頂用,隻能說自家的家底在,指望能護著她一輩子。


    將心比心,老太太對二太太雖然常有不滿,卻也不願過多苛責。大兒媳說二兒媳幾句,二兒媳聽得懂,生一會兒悶氣,她就瞧個樂子,聽不懂也就作罷。


    被葉應瀾辯白,被自家媽當場這麽說,大姑太太立馬拉長了臉,眼見要發作。


    葉應瀾見自家婆婆看著對過的大表嫂,大表嫂立馬開口:“大舅媽,早上說您和大舅舅要去香港,幫我們好好問問孩子讀書的學校。”


    “孩子學校的事,能算個事?你隻管放心。”大太太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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