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是姬無拂早就擬定的出京日子,長壽被端王長史打包送到秦王宅,緊跟著阿史那舍爾竟然也帶著行囊上門了,一副要私奔無賴到底的樣子。


    看著阿史那舍爾帶著巴掌寬的寶石項鏈眼巴巴地湊近,姬無拂覺得他確實有幾分像是一隻綠眼睛的落水狗,綠眼睛的人和狗一樣都是珍稀的。不過,姬無拂自認在阿史那的事上已經仁至義盡,為了一點兒可憐帶上一個累贅絕不是明智的決定。


    正巧姬無拂對單獨留在另一座王宅的孺人謝氏有些不放心,山中無老虎,很容易讓猴子妄自稱大王。雖然兩個人不如三個人穩定,但孺人裴氏還有些用處,於是姬無拂頷首放了阿史那舍爾進門,也免得這半聰明不聰明的蠢貨被迴鶻使節說動。即便男人說的再多,他們多變的本性也不會改變,關在後宅是最好的處置方式。


    秦王後宅的規矩按照姬無拂的心意隨時更新,除了從早晚縫衣納鞋釀菜,還添了澳地規矩。阿史那舍爾畢竟是未正式過門的小郎,單獨分了一個院落住著,後宅的事還是先交由謝氏處理。


    唯一稱得上意料之外的是孟予的到來,孟予是臨時從刑部衙署趕來的,身上還穿著官服。孟予的來意比她的到來更令人意外:“四娘若是不缺人手,可否將冼參軍暫借刑部?諸多禮法,山中人是看不出真假的,還得一個跳出山外的人來辨別。”


    姬無拂倒是沒意見,叫來冼暄把孟予的意思說了:“你怎麽看?”


    有外人在,冼暄滿身老實派頭:“我都聽大王的。”


    姬無拂無視冼暄背對孟予抽風似的眨眼,當場決定了她的去處:“那就留下吧,孟師傅最周到了,她會照顧你的,不會留你太久。”


    冼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不會太久——是多久?”


    姬無拂頂著自家參軍冒火的眼神,又扭頭問孟予:“孟師傅要留她多久?”


    孟予給了個保守的估計:“三個月,至多三個月。”


    刑部至今還是掛在姬無拂名下的,她不能不管,拍板道:“那就三個月,孟師傅會按時送還你的。”


    做主君的想要過得舒服些,下屬就不能太空閑。值得慶幸的是,她身邊一直有這樣可以信任托付的人。


    路過的秦王長史先是同情地望一眼冼暄,隨後她哼著歌往書房走:“亭亭山上鬆,瑟瑟穀中風~”


    忙著指揮宮人清點行囊、車馬、來往人員的秦王家令垂珠步履匆匆,衝著悠閑自在的長史背影偷偷瞪了一眼。垂珠從前也是留在新都留守王府的,雖然留在新都時不時要替遠在千裏之外的親王造成的“大事”、或是闖下的“禍事”掃尾,但比起在外奔波操持還是要輕鬆許多了。


    長史平日過得可是頂頭無上司、內外全做主的好日子。


    垂珠腹誹:冼暄交出去的文書,印章是秦王蓋的,謄抄後的書卷是長史著人去送的,兩個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孟予對冼暄的關注,瞧她們佯作不知的模樣,人心真壞啊。


    第281章


    姬無拂摸著良心, 眼睜睜看著孟予把冼暄連人帶行囊一起載走了——為了防止向往自由的冼參軍逃跑,孟予特地多帶了一輛牛車來。姬無拂就差沒掏出一塊手巾來揮舞:“去吧去吧,我會想念你的。”


    繡虎與孟予的侍從交割完冼暄的侍從和行禮, 順順當當地把人送出門外。這時候秦王宅內一應布置已經齊備, 隨時可以出發了。繡虎先入室內迴稟,結果發現原先坐在這兒的秦王早就走沒影兒了, 拉過步履匆匆的宮人問了才知曉, 冼暄一出門秦王就讓下屬速速上車準備出發了。


    礙於秦王迅捷的動作, 秦王宅駛出的車隊與孟予慢悠悠晃出坊門的牛車交錯而過, 繡虎緊趕慢趕上了車,好一番同情:“大王這就將冼參軍送給孟刑部了?”


    在繡虎眼中, 冼暄是個能幹事實的誠實人, 為了秦王一句話就能入海數載, 功成名就之後也不忘提拔恩情,放棄了在東邊水軍內的大好前途選擇秦王府的參軍……如此種種,繡虎對冼暄是滿心讚賞, 一句壞話都沒有。


    姬無拂本是仰頭靠在寬敞馬車廂的蓬鬆軟枕上,聞言歪頭去看繡虎,“你可不要冤枉我, 我這可是為她考慮。”


    當年冼夫人一片丹心,其後人依然不見如何提拔, 朝中用冼家聲勢,卻也忌憚。冼家在廣州勢大根深,雖然百年過去,依然是廣州屈指可數的門戶。當年廣州都督路氏是做的太過, 可也能看出廣州都督的在廣州的權威確實微小,連出州治所都難。而冼暄卻能與都督府的胥吏談笑風生, 甚至遇事,胥吏也更傾向冼暄。


    但冼家在中原世家大族眼中,與蠻夷無異,想要在朝中有前程,除了攀附權貴,就隻有去做皇帝的心腹。皇帝雖好,身邊的人才卻擠擠挨挨地沒有年輕人的立足之地了。


    秦王是冼暄的最佳選擇,而秦王也不想辜負冼暄的忠誠。沒有野心的人是不會為當朝親王隨口的玩笑而去海浪之間搏命的,姬無拂要用仕途來迴報冼暄的功勞。


    “誒?”繡虎愣了一下。


    姬無拂無心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宣之於口,隻說:“再去問一問長壽,端王處可要再見一麵麽?此去,至少也要耗費半載。”


    繡虎下車,垂珠又捧著名冊踏上:“人都齊全了,城外太子與宋王柳樹下擺酒相送,大王要留步見一麵嗎?”


    “酒?”姬無拂搖搖頭,“柳同留音,河邊人多我不愛去,你去代我迴了兩位阿姊,即將出遠門就不飲酒了,去取托盤來。”


    垂珠一一應下,腳步輕快地從隔壁的馬車內拿出姬無拂要的托盤,再迴到秦王車駕,姬無拂已經親手斟茶兩碗,示意垂珠放在盤中托走。


    姬無拂提醒她::“速去速迴,城外百姓出入眾多,我們不能占據空地太久,即刻便走。”


    秦王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京,且放出要在外久居的風聲,這在很多人的眼裏幾乎等同於姬無拂親手放棄了繼位的希望。千鈞一發之際,永遠是近處的人最得利。姬無拂無法理解,新都中逐漸湧動的暗流來自於何方,皇帝正當年——或許在大多數的人眼中皇帝已經是個實打實的老人了,但在姬無拂感知中,皇帝全無老去的氣息。


    這讓姬無拂更加疑惑,就像鼎都風雲變幻的那晚一樣的困惑,近幾年各地也算是風調雨順,百姓逐漸從之前頻繁的天災中走出,新稅法與新作物的推廣緊鑼密鼓,明明嶄新的未來近在眼前,新都的氛圍卻愈發緊張了。


    姬無拂不能確信自己的感想是正確的,也就無法將其與人分享參悟,一切都隻是她莫名其妙的猜測而已。皇帝賜下的一雙參差劍被她分開,短劍放在軟枕下,長劍配在外裳的腰間。此刻姬無拂撫摸枕下短劍劍鞘繁複的花紋,心中一陣陣地不安。


    每逢大亂,姬姓宗親就要被按著族譜從頭到尾梳理清洗一遍,光姬無拂有所耳聞的就有三次,由近及遠分別是鼎都之亂、皇帝登基、皇帝當年入東宮主政。這還沒算上太上皇當初紛紛擾擾的舊事,而今內外太平、百姓也算安寧,便是要再起亂事,又能是以什麽名頭?


    就在姬無拂深深蹙眉、冥思苦想之時,垂珠帶著一紙書文迴到馬車,繡虎也前後腳迴來,不多時車隊慢慢開始挪動,上了官道開始提速,把新都遠遠甩在身後。


    自車窗望見郊野漫漫田地,姬無拂緊皺的眉頭又鬆懈了:隻要根基穩固,再多的騷亂也會平息,明天的陽光依舊會照落在她的大地上。


    再次步上旅途姬無拂以及秦王府的官吏們也算是熟能生巧,唯二需要稍加操心的,就隻有長壽和裴孺人。每逢停車修整,姬無拂就要叫來長壽談一談,不拘於見聞風俗,隻希望自家孩子能享受旅途。至於裴氏,則得盡快熟悉眼下的生活,時常來向垂珠學習如何照料秦王的飲食衣裳。


    離開鼎都的第三日,隊伍就麵臨分別,裴家族地在河東道,眼下她們還在河南道境內,河東道顧名思義在河南道的東北麵,而姬無拂的目的地需要南下。


    因此這天午膳時分,垂珠主動來到裴孺人休息的車外請人。裴氏聽聞垂珠來意,喜出望外:“是大王尋我麽?”


    入秦王府數月,這還是秦王頭一次傳喚,秦王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榮辱係在一身,裴氏自然高興。


    “孺人請與我來,大王正在等候。”垂珠明白裴孺人的心境,叉手見禮狀似恭敬,卻在不著痕跡地憐憫裴氏。麵對一個注定隻能依靠主君喜愛,卻得不到憐愛的器物,垂珠幾乎不能遏製自己居高臨下的憫弱之心。


    十六歲的少男,臉頰將將褪去圓潤,滿臉熱忱地踏上秦王的車駕,連秦王的麵容都未看清便匆匆拜倒,嗓音清越:“臣裴氏見過大王。”


    “起來吧。”姬無拂打量了裴孺人的眉眼,放在秦王宅中實在尋常,不過她取裴氏本就不為美貌,便渾不在意地一點頭:“先坐下說話,老裴相的事兒你娘和你交代過麽?”


    裴孺人受家人長輩嚴格訓導,初見慌亂,很快穩住身形,落落大方地坐在竹席一角:“家母與臣說起過大母的事跡,幼年也曾與大母相處過數日,大母待下寬和,對我們姊妹兄弟也是……”


    姬無拂念在對方尚且年幼,沒有立刻打斷裴氏的絮叨,等了又等,裴氏卻還在說一些舊事,麵色便沉凝了些許:“你家人便是這般教導你的?”


    裴孺人愣愣住嘴,抿唇道:“是臣愚鈍,懇請大王明示。”


    姬無拂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謝氏、阿史那氏不說多聰慧,至少不需要她另外費事教導,怎麽這個年少幾歲卻和少了半個腦子似的。她是娶孺人,又不是收學生養孩子,怎麽送個半點不開竅的來她王宅。


    盯著裴孺人好一會兒,確認對方一無所知後,姬無拂更懶得多話了,簡單吩咐道:“接下來我分一隊人給你,至此向河東道去見老裴相。”


    裴孺人不明就裏,叉手道:“臣是大王侍臣,何故令臣遠離大王奔河東故裏?”


    愚蠢卻多話,實在該死。


    一時間姬無拂甚至懷疑起裴家的用心,何必送這麽個人來惡心自己?轉念一想,老裴相的孫輩中似乎隻有裴孺人一男,又覺得可以勉強原諒。姬無拂扭頭拉高聲音叫守在車外的垂珠進來:“他擔不住事,接下來的路由你跟著他。路途上全權托付給你,盡量不要出差錯。”


    “喏。”垂珠詫異地瞥了眼裴孺人,照她這幾日的觀察,裴氏雖然稱不上聰明,但也不該愚蠢到惹大王厭煩才對。


    裴孺人興高采烈地來,紅著眼流著淚迴去,一路上撞見的官吏衛士不約而同地挪開目光,內心活動大致相同:連好脾氣的秦王都處不來,真是個少見的廢物蠢貨啊。


    垂珠將裴孺人送還馬車,見人進了馬車也不急著離開,叮囑左右送些甜味的糕點到孺人的車中,莫要因孺人的形狀而輕易怠慢於他,這對秦王府的名聲沒有益處。此外,垂珠開始著手安排分隊的事宜。


    而裴孺人哭著迴到車內,拉著車中正在做男紅的老婦的手涕淚不止,哽咽著將剛才的事顛三倒四地說了。老婦聽完,從袖子裏拿出手巾為裴孺人拭去淚水,將人摟在懷裏慢慢地哄:“小郎莫怕,我會幫你的。”


    這是裴孺人最倚重的陪嫁,裴孺人周邊萬事都能由老婦做主,老婦也一貫疼愛他,半點為難的事也不讓他動手,就連王宅的男紅也由老婦以及其他侍從輪流代替。


    老婦的鎮靜給了裴孺人極大的安慰,哭訴小一刻鍾就收起哭相,讓人打水梳洗重新裝扮脂粉。而老婦則轉身下車,環顧四周後直直向垂珠走去:“小郎年少不更事,竟是在大王麵前使起小性子了,哭著喊著要家去尋大母做主……裴家蒙受太上皇、聖上恩典才有今日,卻不想小郎任性,敗壞門風,更連帶家令勞累,十分對不住。”


    垂珠挑起的眉毛複又平順:“娘子言重了,既然有娘子這般穩妥人在,我才是安心了。”


    各家養男兒各有法門,如裴家養廢的手段,垂珠也不是頭一次見了,順暢地接受了裴孺人身邊另有主事人的事實。


    第282章


    不懂事且年少的裴孺人有人壓彈, 垂珠也省了口舌,分出數十人衛士與提前準備好的吃用,向秦王再稟告一聲, 在太陽落日之前一小隊人馬踏上向東的官道。


    中原的道路比較崎嶇的南方要平坦寬闊, 也更利於車馬,因而要更早一步抵達河東道解縣洗馬川。


    一路上裴孺人多有哭鬧, 明明是十六歲的少男了, 多數時候卻更像是五六歲的稚童, 垂珠屢次看見老婦屢次裴孺人, 言語間與哄小孩無異。垂珠心底不知搖頭多少迴,老婦倒是對自家小郎的成色很有自知之明, 挑一日空閑, 趁著還未進解縣與垂珠挑明:“我家小郎稚兒心性, 俗話言:小兒犯罪,罪坐家長。隻是家中小郎大都定了出去,唯有七郎正當年, 家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此事,老家長也心知肚明,這才將我也做陪嫁, 一並入王宅。此番往河東道去,老家長是早知曉的, 料想早有準備。此前的事,我這頭先向家令賠罪了。”


    垂珠並非裴家人,更不會擅自為秦王做決定,聽罷笑道:“老裴相愛子愛孫是滿城皆知的, 我家大王更是寬厚之人,而小郎與我之間更算不上得罪, 娘子言重了。”


    太上皇禪讓皇位於當今皇帝之後,老裴相便執意辭官,以忠心耿耿聞名朝野,而今卻要為小皇子出山做事,若是有心人類比商山四皓輔佐呂太子,豈不是架秦王於刀山火海之上。


    秦王願意從裴家多過手一個小郎作為王宅孺人,正是看中了老裴相這些年在河東道的經營,老裴相與秦王有師生之誼,未必能斷然拒絕,而裴孺人隻是修飾二人關係的裝點。


    車馬行到解縣,垂珠先洗漱更衣,才帶著秦王的手信來到洗馬川不遠處的山林中,石階蜿蜒而上,半山處盤旋落座的屋舍就是老裴相開設的書院。


    垂珠在前,老婦與裴孺人在後,三人步行至山腰,扣門遞送名帖,不久便被迎入內。看門的門婦說:“山長正授課,且得二刻鍾,三位客人可在廳內歇息,兩位娘子也可入內參觀,但山中具是女學生,這位小郎君是不許入內的。”


    裴孺人頓時不滿道:“我姓裴,是你們山長的親孫男……”


    老婦眼風掃過,裴孺人便不甘心地住嘴了。門婦和氣地解釋:“每過三五日便有人往山中來尋山長,大都是裴家人,不少都是攜女帶男,想拜做山長學生的,山長都沒見。小郎君如果真是山長親眷,也請耐心等候片刻。”


    老婦是沒法放心把裴孺人一男放在此處的,因而隻有垂珠一人進內閑逛。接待來客廳堂分隔為數小間,從側門廊道向後走二十步,過木廊,其後豁然開朗,石磚鋪地設場,還有學生在學習騎射。大周馬貴,場中也隻有零零散散的六七匹馬,剩下的多是以驢替代,年輕的騎射師傅在一群高高矮矮的少年之中麵目嚴肅地演示,一眾孩子迅速散開,開始按照師傅的教導練習。


    另一邊有一眾少年人圍著一個幼年小兒在告別,一師長裝扮的娘子正在逐個安慰自己的學生,苦笑連連:“哎呀呀,九娘是生來的詩才,這迴是要送入新都做天子門生,你們呀何必哭喪著臉,隻要好好讀書,總會有再見麵的一天。”


    千般不舍,眾人一齊將小孩送到門前,亦步亦趨百米,才在師長的叫聲中止步,目送小師妹離開山門。


    垂珠站在木廊下凝望許久,久違地想起在太極宮受宮教博士教導的日子。宮裏的小宮人分為兩類,一是民間挑選上來的,二是犯官之家充入宮廷,此外還有最特殊的一部分人,她們是由各地官員或者家人推選上送的少年天才。


    這是太上皇起就有的慣例。人有大才,如砂礫中夾雜的金石,是難以被遮蓋光芒的,這樣放光的少年就會得到優待,受官員庇護或者家人護持送到太極宮受試,幸運者甚至能麵見天子。一旦少年證明了自己的才華,將得到天子的恩典,留在宮廷中受教,未滿九歲的跟隨宮教博士受蒙學,九歲之後視才學入國子學、弘文館、崇文館其一,極少數會被天子留在身邊任用。


    當時受教於宮教博士的宮人們,無一例外地羨慕這樣受上天垂愛的孩子,好像是天際的星星,落到凡塵不但沒沾上灰塵,還被地上的天子捧住了。


    多叫人羨慕啊。


    垂珠是家中養不起才被送入宮的——據內官所說,她的母親當日還送了一隻貓兒來,似乎是打算獻給負責采選宮人的內官吃的。當時宮廷鼠多,內官便收下了,順帶把垂珠也留下,取了一個貓兒名。那時候垂珠才三歲,長大後就把舊事拋在腦後了。宮裏吃得飽穿得暖還有紙筆能讀書識字學技藝,於尋常百姓而言幾乎是仙堂的生活,誰會懷念過往呢?


    進宮之後,垂珠睡夢中向往的都是自己一朝開竅,成了詩賦張口就來的神童,不但麵見皇帝,還能入學弘文館與皇子做同窗……


    垂珠站的太久,陌生的麵孔吸引了洗馬書院的師長的注意,那位費力將學生哄迴屋舍的師長來到垂珠身邊,側頭問:“這位……娘子眼瞧著出身不凡,可是來尋山長的?”


    垂珠收迴出神的目光,含蓄道:“我家主君與裴山長是姻親也是師生,我是送小郎君迴洗馬川省親的。”


    兩人就著書院內的學生們的動向說些閑話,垂珠繞著書聲琅琅的屋舍逛了一圈,再迴到前院廳堂時,老裴相已然坐在坐榻,而裴孺人站在老裴相身邊奉茶,眼中淚珠欲落不落,顯然沒從大母處討得好處。


    垂珠不關心裴孺人如何,讓她頗為驚訝的是,至今未通姓名的老婦坐在坐榻另一側,與老裴相平輩而交。這樣的情狀,要麽是親眷友人,要麽是最貼身親近、且積年累月相伴的舊仆了。


    老裴相見垂珠進來,便停了與老婦的說笑,轉頭看向垂珠。垂珠快步上前將姬無拂的書信送上,老裴相拆開信件一目十行地讀過,沉吟片刻,先請垂珠坐下,然後扭頭唾棄老婦:“怪不得你竟跟著七郎嫁出門還跟到我這兒來了,原來是打著替了我的主意。”


    老婦笑嗬嗬:“這可怪不得我,娘子這些年裏上送不少少年俊彥,竟無一人姓裴,便是家主坐得住,河東解縣的族人也要鬧起來了。若是那些少年有所作為再迴饋裴家,也能堵住悠悠之口,可是她們身前無長者探路,便是娘子德高望重,也經不住數十人消耗名望。族人的牢騷日盛一日,已經鬧到家主麵前了。”如今的裴家家主是老裴相的長姪。


    老裴相揚了揚眉毛:“那你的意思是,叫我跟著秦王去?把這攤事留給你,這就能讓族人滿意了?”


    “非也。”老婦慢悠悠道,“娘子養了這些人才出來,無用武之地或是再落迴民間以氣力討食恐怕也舍不得吧。照家主的意思,倒不如送去給秦王賣個好,這頭空置些地方出來,家主也願意從族內再拿些田地出來供養學生。這樣一來,既能容納更多的學生,也能讓族人子嗣占有一席之地,兩全其美啊。至於娘子的歸處,豈是老仆能夠做主的?不過是秦王感念小郎,想奉養娘子,以盡小郎孝心,也全師生情誼。而我,僅僅考慮到娘子眼下分身無力,稍稍為娘子分憂罷了。”說完,老婦用手指比了個數字,幾乎是裴家在解縣全部的田地。


    “她這時候倒是舍得了。”老裴相沒拒絕,也沒立刻同意。


    朝廷為推開稅法,已經提前布置了三載,稅法內容老裴相也了然於心。大周的田地已經不足以繼續分田,改去稅法是遲早的事情,但老裴相卻沒想到這一步會邁得這麽大。內容是好的,這會讓百姓中貧困者少繳稅,流離失所的無田者得以自謀出路,而富戶理當多收稅,甚至於,皇帝隱隱有廢黜部分免稅戶的意向。


    改變的最開始,總有些人事要被獻祭,現任裴家家主就很有危機,決心第一時間賣老裴相求榮,順帶打包了族內田產充公。田產的來源是不可能全然潔白無瑕的,即便老裴相是個無法被挑出錯的人,但她的親人、族人不可能都是完人。


    她們這一支裴姓,在整個裴姓大族中被稱為洗馬裴,來源就在於族地在洗馬川。洗馬川是洗馬裴家的根脈,這裏的田地中相當一部分是裴家經營數百年的祖產,決心將這部分捐入書院,不管如何,做決定的裴家家主身上負擔可想而知。


    老婦等到手中微熱的茶碗發涼也沒等到一句準話,不住地催促:“可憐可憐小郎吧,他腿都站麻了,你這個做大母的卻連一句準話都舍不得給出口。”


    老裴相慢慢吃完一碗茶,她最看不慣沉不住氣的人,於是瞪眼前的老臉:“你怎麽越來越多話了,就你愛養孩子,就留你在這兒養孩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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