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 此去她本身能否平安也未必。


    但她也沒有表露太多的傷感,她在最初來到大周前就已經和母親和長姊預見了未來, 目前的情況還不算最糟糕, 至少阿史那德清還有勝利的希望。


    “此去珍重。”太子親自來和阿史那德清告別, 這是兩個繼承者最後一次見麵了。


    阿史那德清將在大周邊軍的護送下進行一場成王敗寇的戰爭, 若是她或大周能勝利,阿史那德清將成為迴鶻第二任女主, 而迴鶻也將成為大周的附屬國。


    阿四乘坐的馬車趕到時, 姬難終於消化了事實, 已經泣不成聲了,但他還保有最後一點理智,沒有提出非要和阿史那德清一起離開。


    這一點理智省了在場諸位一些麻煩, 太子也不願意將晉王的孩子輕易地推出去迎接可能到來的死亡。阿史那德清必須贏得這場勝利,然後帶著榮耀迴來俯首稱妾,才有資格帶走姬姓的公子。


    阿史那德清是個非常周到的人, 此刻也生不出多餘的心思哄小男人,她叮囑姬難幾句話後將目光投向阿四, 半跪下給了阿四一個結實的擁抱,她的左手拍在阿四的背上,笑著告別:“今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了,阿四要健康長大啊。”


    “這是當然的, ”阿四認為對方說了一句廢話,小人有大量的小公主祝福道, “人是不能阻攔太陽照耀大地的,我相信你會活著迴來。”


    前一句是阿四唯一記得的迴鶻語,來自謝有容曾經給和親王子的授課。她記性不錯,勉強從腦海裏翻出一句吉利話。


    阿史那德清笑得燦爛極了,她站起來鄭重地對太子說:“我雖然大致讀遍了貴國的經書,但心中是不能全盤領悟的。我更願意相信蓬勃的野心和生命,這兩樣都為我所有,也為我的姊妹你們所有。我堅信神靈不會遺棄我,就像母親不會拋棄女兒,來日再見了,諸位。”


    說罷,她彎腰向太子行迴鶻國的禮節,頭也不迴地走向等候已久的車隊。


    阿四牽著長姊的手目送車隊順官道遠去,她關心不到遙遠的迴鶻,隻關心阿姊的近況:“二姊什麽時候能迴家呢?我有點想念她了。”


    太子捏捏阿四越發有力氣的手掌,笑道:“很快了,等秋風吹來,她們就會一起迴來的。”


    阿史那德清留下零星幾個手下替她安撫大周境內的迴鶻人,姬難成了兩國友好的招牌,時常出入安撫民心。為了不讓姬難太閑,嗣晉王特地去太醫署請了一位醫師迴去調養姬難的身體,力圖保證姬難和阿史那德清再見麵後能夠一舉得女。


    阿四找姬祈學習翻牆小技巧時,就聽姬祈抱怨:“真是受不了,請了醫師還想請民間大夫,母親讓我別不必理會,但他畢竟是我繼弟,不管不顧容易落人口實。他也不想想,阿史那王女費勁巴拉的難道是為了娶夫生子嗎?她就等著實現野心抱負,怎麽可能在近幾年懷孕。”


    姬難後院待得久了,僅剩的那一點聰明也隨風消逝。阿四很理解姬祈,小大人似的跟著歎氣:“不能要求男人太多,他能把自己活明白就行了。你這些話可不要對他說了,不然還有的鬧。阿史那王女也不在,要是她在的話,還能哄住人。”


    姬祈帶著阿四窩在弘文館最矮的牆角練習爬牆的同時,姬宴平高坐牆頭望風,她有些不明白阿四:“祈娘是在宗廟是沒法子推脫才爬牆,你好好的爬牆做什麽,想休息就隻管告知謝大學士一聲,她難道還能不放人嗎。”


    阿四撓頭,她還真沒想過可以肆無忌憚地翹課:“那不好吧,多讓大人們操心呀,阿娘阿姨們都忙碌,我還是懂事些比較好吧。”


    姬宴平是渾然不在乎這個的,“你才多大,懂事和你沒關係的。經曆多的人才懂事,什麽都沒經曆的小孩子不懂事不是很正常的嗎?從來隻有經曆過小時候的大人,沒有經曆過大人生活的小孩子。非要讓孩子懂事的大人才是有病的。我阿娘心裏不知道多慶幸生的是我,而不是像姬難那樣的玩意,”


    世上可沒有幾個姬宴平,童年不甚美好的姬祈但笑不語。


    阿四聽了姬宴平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是哦,為什麽一定要是我理解別人,合該別人來理解我才對。”


    她的熊心壯誌熊熊燃燒,“差點就忘了,謝大學士自己小時候也調皮搗蛋的,一定能理解我不愛上學的苦衷。”


    “那還是不一樣的,據說謝大學士幼時非常好學。”姬宴平照實說,“雖然謝大學士年輕時鬧得大,但她學問上沒的說,反倒是比姊妹兄弟都要奮進,不然也輪不到她給我們做先生。但你可別學她,年輕時還不錯,老來古板,可見有些書不能讀太多。”


    姬祈護著阿四爬上爬下五個來迴,外頭就有是從進來尋人。自從當了嗣晉王,姬祈才發覺鼎都雜事多得出奇,晉王就和放飛的風箏一樣,將事情往女兒手裏一丟,半點不操心的。


    侍從湊到姬祈耳邊低語,姬祈隻能先和阿四說一聲抱歉,“晉王府上的生意出了點差錯,我得趕去排布,明日再與阿四玩兒啊。”


    阿四揮揮手,抬頭叫“三姊”,她想出門的心蠢蠢欲動:“我們出宮去玩兒吧,好不容易熬過九天,難得有一日休沐。”


    姬宴平覺得也行,問:“你想去哪兒?”


    阿四一聽有戲,說話都帶著一股熱乎勁:“前段日子我和阿鶴她們約好要去西市,今天就先去東市吧。我想逛一逛。”


    東市多是奇珍異寶類,且距離興慶宮近,少有出事的。


    姬宴平遂答應:“那我們出去了,你可不能亂跑。”


    阿四喜笑顏開:“嗯嗯,我從不亂跑的。”


    小孩子的話聽聽就得了,丹陽閣的宮人滿太極宮找阿四也不是一迴兩迴了。姬宴平喊來宮人去準備車馬,又讓親隨先帶一隊金吾衛去東市清場,務必讓阿四清清靜靜的玩。


    阿四聽著感覺不對勁:“人少了還怎麽盡興?”


    姬宴平抬頭望天:“這是最好的了,不然就是提早十天半個月湊個小宴,你想湊進人來人往的集市裏那不可能。萬一哪個熊心豹子膽的,你出個差錯我也很難辦。想要玩得開心,還是得你再長大一些。不然就先得了聖上的首肯。”


    前不久才得到允許能夠出門,阿娘反手就送阿四入學。阿四覺得阿娘理虧,肯定會答應自己的,於是說:“那就下迴,我找阿娘說了我們再一起出門。”


    七月底已經過了最熱的一陣,出門行走微風拂麵還有兩分涼爽,阿四和姬宴平走在寬敞的路麵,每間店鋪裏站著戰戰兢兢的店家,外頭是盡忠職守的金吾衛。


    阿四往每一處走動,無數雙眼睛就跟著投過來,手拿起一樣金鑲玉的香囊,店家站在一丈開外,就笑得滿麵生花:“這香囊能得貴主看中,那是小店的福分,還請貴主萬萬不要客氣。”


    香囊下頭墜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四肢相抵的球狀,阿四確實喜歡。


    姬宴平低頭瞧一眼,幫阿四掛在裙子上,“雖然裏頭的香差一些,這香囊還有兩分意趣,你想要就留著吧。”


    阿四又看中一個鐲子,異域風情的小蛇頭尾相連,眼睛是兩隻碧綠的寶石。這樣的首飾正好有一套,阿四全要了,準備拿迴去送給冷落很久的閔玄璧和阿史那舍爾。


    其他的再不入阿四的法眼了。


    姊妹倆前腳走出,後頭就有宮人搬進絹布付錢。


    阿四原先想不通為什麽要帶上一車車的絹帛,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用來付賬的。金銀都是用作器具或者賞賜用的,真正當“錢”用的是銅錢和帛,錢帛兼行。


    走出一段距離,阿四問:“我見過阿娘用金幣賞賜宰相們,為什麽我們不用金幣?”


    姬宴平同樣嫌麻煩:“用金幣也是可行的,眼下用絹布最好。昭宗時有明文,要求超過十錢的交易用絹布。若是私下行走,咱們用金幣也就罷了,這迴人人都知道我們倆的身份,還是得用絹布,不然用金的人一下子就要多起來,我又要在禦史台掛一道名。”


    阿四路過一家雅正書局,進去就讓人找傳奇故事,以及一些偏門的雜書,這些是給伴讀們做禮物的。


    至於其他的親人,阿四沒打算從外麵買,上到皇帝下到正在身邊的姬宴平,都不是會缺物件的人,她們可能更喜歡阿四送的王八圖。


    等候裝書的期間,有一些少見的吃食也被阿四碰上了,明顯是有心人打聽到了阿四的愛好,特意準備的。


    糖畫、冰糖葫蘆、綠色的酥山……


    其他的甜食也就罷了,酷似奶味冰淇淋的酥山,阿四見了那是一步都邁不動道。宮裏一向認為飲食要適合季節,冰塊是冬天窖藏的,夏日解暑雖好,但絕不許孩子多吃的。


    越是不給,越是想要,阿四也難逃美味的誘惑。


    主持雅正書局的林娘子眉飛色舞地介紹:“貴主可要嚐一嚐這眉黛青?冰涼解暑,正適合吃。”


    “那就來一些嚐嚐吧。”阿四坐在書局裏,美滋滋地用了一小碗。


    冰涼甜蜜的味道從舌尖泛開,渾身都清透了。


    阿四分出一點心神準備誇讚這書局的主家,仔細一打量覺察出不對,“你姓什麽?瞧著有些眼熟。”


    林娘子笑道:“勞貴主問話,鄙人姓林。”


    姓林?


    阿四腦瓜轉轉,熟悉的人裏似乎隻有千牛衛的林將軍是這個姓。


    對哦,她大半個月沒上武課了,新換的師傅就是林將軍。


    第75章


    “啊, 這樣啊……”阿四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和林娘子對上眼,要不是手裏還捧著酥山的碗, 甚至想拔腿就跑。


    姬宴平和林娘子談天的架勢熟稔, 並不拘禮:“林將軍你今日難得清閑,竟都來看店了。”


    林聽雲笑容滿麵地給阿四又添了小半碗, 笑道:“尤娘走前將四娘的課業托付給了我, 奈何我左等右等, 每日不見四娘來, 隻好出來尋人。你瞧,隻出來這一趟就碰上麵了。可見四娘還是有和我學武的緣分。”


    阿四半張臉埋進碗裏吃,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早忘了尤熙熙說的代課師傅, 剛開始兩天還擔心尤熙熙安危, 後麵撒潑似的瘋玩,早就不記得校場習武的事兒了。後來又添了一樁弘文館習文,難免惰性大發, 一下子就把這些事全忘光了。


    “四娘習武的心正熱切,奈何弘文館的謝大學士管得嚴,再過兩日我去替阿四和大學士說明白。”姬宴平微微側身, 手臂一彎,下垂的寬袖擋住阿四的臉。


    親阿姊啊。


    阿四的心裏別提多感動了, 吭哧吭哧吃完桌上的零食,接過宮人遞來的帕子一抹嘴,大聲道:“我吃飽咯。”


    林聽雲聽罷,一揚眉:“四娘不再用一些麽?習武之人多吃一些不礙事的。”


    那座名“眉黛青”的酥山還剩大半, 上頭栩栩如生的花樹因失去的部分山體而傾斜,上頭的雕花也向阿四的方向傾倒, 欲說還休地引誘阿四留下享用。


    阿四一狠心,推拒道:“我之後還有事呢,明日再去找林師傅吃酥山。”


    聽到阿四叫師傅,且說要來,林聽雲臉上燦爛的笑容終於淡下來,認真盯著阿四說:“既然天資出眾,萬不可半途而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可明白?”


    阿四這些日子是真玩忘了,並非有意,她誠懇道:“我明白的,林師傅放心,之後我不會再忘記了。”


    這時候雅正書局的侍者及時奉上打包好的書籍交到宮人的手裏,宮人順勢結賬,阿四與姬宴平和林聽雲告別離開書局。


    姬宴平說:“林將軍年輕時做聖上的侍衛統領,當時愛笑,後來身居高位反而笑的少了。往往笑得越開心,越是有事。平日裏都板著臉多,心底倒是很軟的。”


    分明聽著是很溫暖的人,阿四卻不知怎的打了個寒顫。


    直到逛完大半個東市,阿四猛然想起來深藏記憶的笑臉——第一次在曲江池見到殺完人的尤熙熙,她也笑得燦爛又開朗。


    後來熟悉了,尤熙熙雖然也會笑,但很少那樣誇張的笑,整張臉都在詮釋一種違和的絢爛感。


    尤熙熙離開前說過,她的武藝多是林聽雲手把手教出來的。


    兩人不愧是師徒,笑得真相像。


    阿四興起而出、興盡迴宮,統共買了兩車的東西分別送出去。她心情頗好,坐在皇帝身邊用晚膳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送禮物也是別樣叫人高興的事兒,有時候覺得比收禮還要高興。”


    “是麽?”皇帝問。


    阿四立刻迴:“是呀,收禮時我不能肯定別人心裏的想法,但我送禮時總是樂意的,一想到我自己的樂意,我就高興得不得了。”


    皇帝頷首:“千金難買我兒樂意。”


    “今兒我還在東市見到不少金飾,半天看不明白是怎麽用的,繁複極了,一道道金環勾連圈出半件金衣,穿著難道不硌得慌嗎?”


    “是啊,真奇怪。”


    在阿四熱切的分享中,皇帝慢條斯理地吃完一頓,放下手中的食具,漱口、拭麵。


    阿四今天在外麵吃的多,迴宮稍微吃一點就不再吃用,高高興興地跟著宮人去側間洗漱,掃去一整日的塵土,然後走到屬於自己的小桌案邊開始描紅。


    這份鐵畫銀鉤的描紅也有非凡的來曆。


    它是弘文館的學士們專門比出來的,她們為了能夠讓阿四用自己的筆跡,專門請來裴相做評,比一比誰才是最適合教導四公主書法的人。


    裴相平白接了一件苦差事,為端平水險些愁白了頭發,好不容易從十數人的楷書稿中人人采納一張,才算是了結。


    但阿四是初學,合該用一人的描紅,哪有同時學百家的呢?


    於是乎,謝大學士暗自做主,將其他同僚的偷偷撤下,換上了精心準備的描紅。


    這事沒兩天就被其他學士知道了,弘文館裏險些上演全武行,太子親臨才勉強壓住學士的憤慨。最後,阿四的描紅變成了太子的手稿。


    一切變故都是在阿四未知的情況下完成的,她很無辜,太子來都沒看出小妹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阿四因為將習字作業分給伴讀閔玄璧完成,結果被翰林院的養花學士認出來,悄悄在學士圈傳揚開導致事情敗露。幸好老師們都更關注謝大學士的行為,沒有注意阿四的小動作。


    不過,這倒黴事也帶來一個不小的影響。阿四的作業被老師們查的很勤,稍微有點不對勁都能看出來,阿四不能再壓榨伴讀代筆,隻能自己一筆一劃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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