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靈洲的情緒這才平穩下來,隻是眼仍是紅紅的。齊雁卿攙扶著她,柔聲道:“我這不是聽你的,把她留下了?好了,迴房間休息吧……”


    兩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門口,談話聲漸漸變小、變得隱隱約約,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這場麵試,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直到麵試結束,李禛領到了嶄新合身的女仆製服,她也不清楚樂靈洲為什麽要留下她。


    難道,真是因為所謂的“眼緣”?


    想了半天,李禛收迴思緒。無論為什麽,她能進來,省去了她費力潛入的功夫,終究是一件好事。


    這一天到底還是沒錄滿十個人。直到最後,隻有四個人通過了考核。


    這四個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做事,兩個女仆進入廚房,李禛的便宜拍檔則是被安排了一些簡單的掃灑活計。


    至於另一位男拍檔,他先二人一步進入宅邸,負責打掃花園。


    相比於這幾人,李禛要幸運得多。她被安排到樂靈洲身邊,成為樂靈洲的貼身女仆。


    這樣一來,她能接觸到的信息和行動的機會也就更多,也更容易找到線索。


    眾人成為齊家的侍者後,先進行了為期一周的培訓,學習各式禮儀和規則。


    執行任務的時間有限,李禛兩人心中急切,卻知道不可急於求成,因此表現得不驕不躁,認真學習各項禮儀,終於平穩地度過了培訓期,正式成為齊家的仆人。


    李禛套上繁瑣的製服裙,撫平裙子上的每一個褶皺,昂首挺胸,一手托著個茶盤,朝著樂靈洲的房間走去。


    這套女仆製服裙是黑色的,有著大大的裙擺,上麵點綴著繁瑣的蕾絲裝飾,走起路時裙擺搖晃,很不方便戰鬥。


    她站到門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夫人,您要的茶到了。”


    樂靈洲那悅耳的聲音,穿透門板傳入她的耳中:“進來。”


    李禛側身擰動門把手,謹慎地走入房間之中,又反手關上門。昨晚這一切,她才轉過身,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屋內的裝飾。


    出乎意料地,樂靈洲的房間格外簡單清爽。


    牆是柔和的乳白色,床幔和窗簾是淺淡的綠色,連帶著一些小擺件也是綠色的。床頭燃著香,房間中充斥著清爽的夏日味道。


    樂靈洲穿著輕薄的純白色睡裙,倚在床頭的枕頭上,正在翻看一本金色封皮、沒有名字的書。


    見她進來,微微她愣了一瞬,隨即想起了什麽似的,眼睛一亮,隨手將書放在一邊,輕聲問道:“李珍珍?”


    這是李禛的化名。


    第25章 藥


    李禛放輕聲音:“是的,夫人。”


    樂靈洲眼瞳微動,似是想說些什麽,但她常年病弱,剛一開口,就難以自抑地咳嗽起來,半晌才恢複正常,嗓子卻啞了幾分:“現在是幾點了?”


    聞言,李禛微怔,餘光掃了掃房間,的確是沒在房間裏見到任何計時的工具。


    “現在是晚上八點。”她俯下身,將樂靈洲扶起來。


    樂靈洲看著便極瘦,但李禛摸到她的手,才發現她已經在病痛的折磨下受得皮包骨,那手腕纖細,幾乎一伸手便能捏碎。


    李禛動作頓了頓,又提醒道,“夫人,您該吃藥了。”


    樂靈洲因身體原因,要經常吃藥。每日晚上八點一次,需配合茶水服用。作為樂靈洲的貼身女仆,李禛的職責之一便是提醒和“監督”她吃藥。


    聽到吃藥二字,樂靈洲嘴唇動了動,神色淡了幾分。不過她性格不錯,即使不想吃藥,也沒有對李禛發脾氣,隻輕輕道:“藥瓶在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裏。”


    李禛依言打開抽屜,果真在裏麵找到一個藥瓶。藥瓶是純白色的,沒有標簽,不知道裏麵是什麽藥。


    樂靈洲攤開手,李禛便旋開瓶蓋,將瓶中藥片倒了一片在她的手心。


    藥片不大,隻有半個指甲蓋大小,是純白色的,表麵光滑。


    樂靈洲仰頭將藥片吞下,又接過溫度適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李禛看著看著,眉頭抖了一下。


    據她所知,茶水本不該和藥物一起服用的,但培訓中,管家特地強調了“藥需要配合茶水一起”這一點,難道這茶有什麽特別功效?


    正思忖間,樂靈洲已經吃完了藥,將茶杯放到床頭櫃上,掙紮著坐起身,瞧了瞧落地窗外,忽然道:“我想出去走走。”


    李禛雙眼一亮。她這幾日備受拘束,不敢行差踏錯一步,一直沒有時間打探周圍。如今樂靈洲主動提出逛逛,可不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不過礙於所謂職責,她還是意思意思地勸道:“外頭風大,夫人身體還未好全,可別又病了。”


    樂靈洲苦笑道:“我這病斷斷續續,總也不好,總不能一直悶在屋裏。帶我出去就是了,放心,我不會讓人追究你的。”


    李禛這才點點頭,攙扶她去衣帽間,幫她穿衣服。


    齊家的確有錢,光衣帽間便不小。裏麵掛著各種衣裙,均是綴著珍貴的掛飾,托著大而誇張的裙擺。李禛幾乎沒在街上看到過有人這麽穿。


    樂靈洲看著這些華飾,皺起秀氣的眉頭:“我就在花園裏走走,穿簡單些吧。”


    李禛低聲應是,在衣帽間裏挑挑揀揀,才找到一條簡單的黑色裙子和紅色皮質大衣,又配上一雙黑色短靴。


    雖然這套也稱不上方便,但比起其他累贅到難以行走的衣裳,還是輕便不少的。


    樂靈洲這才舒展了眉頭,換上衣服,又由李禛攙扶著下了樓,兩人一同來到那座擺放著巨大雕像的花園中。


    花園中安裝了模擬自然光的燈,即使是晚上,這裏也燈火通明,昂貴的燈光穿透黑暗,將周圍景物照得分明。


    隻見低矮的灌木被修建成一絲不苟的方形,樹叢間點綴著些許豔紅色的小花,周圍有一種白色的花朵悄然綻放。


    園中花木皆是珍惜且嬌弱,需要專人定期養護。此時已是傍晚,仍有園丁仆從蹲在花叢附近,或護理花木,或清掃路上的落葉。


    “漂亮嗎?”


    樂靈洲慢慢走在小路上,欣賞著周圍的花朵。她的語氣中沒有什麽炫耀之意,仿佛隻是在詢問李禛的看法。


    李禛道:“漂亮。”這話卻是哄她開心的。


    三千年前,植物生機尚未斷絕,李禛又出身大族,自然見過許多名貴甚至奇詭的植物。和她見過的那些植物相比,這座花園也算不了什麽。


    樂靈洲笑了笑:“這些花,是雁卿花了大價錢人工培育出來的,每日都有人精心照護,但仍舊活不過四季……他又實在喜歡,花死了,便移栽新的。”


    她撫摸著一朵淺粉色的花,又湊上前嗅了嗅,繼續道:“一批接著一批,竟沒人發現花園裏的花換過了,都當是這些花生命力頑強。你知道這花叫什麽名字嗎?”


    李禛看了一眼,迴答道:“是月季。”


    “沒錯。”樂靈洲放下手,柔韌的花枝便彈迴原處,“你懂花?”


    李禛道:“也不是很懂,隻是略略知道一些。”


    樂靈洲點點頭,沒說什麽,隻是同她並肩向前走去。


    習習晚風吹動她金色的發絲,李禛餘光瞄見,在夜風的吹拂下,她的臉色紅潤了一些,看起來竟沒那麽蒼白了。


    花園小路由鵝卵石鋪成。這些石頭顏色多樣,紋路各異,鋪在一起組成花間小路,配合著周圍姹紫嫣紅的花草樹木和燈光,煞是好看。


    李禛扶著樂靈洲,兩人穿過花叢,來到那潔白的雕塑下。在那裏,李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她搭檔中的那個男人。他被分配到了花園,工作就是清掃落葉,平日很少能接觸到樂靈洲和齊雁卿,算是三人中,距離完成任務最遠的一個人。


    見到李禛過來,他驚訝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向樂靈洲行禮後退下,走前還給李禛使了個眼色。


    李禛平靜收迴目光,低聲詢問樂靈洲:“夫人要坐一會嗎?”


    正巧噴泉雕像邊上有一張塗了白色油漆的長椅。


    樂靈洲有些累了,便順著她的提議,坐到了花間的長椅上。她緊了緊大衣,視線投向遠處的雕像噴泉。


    前幾日來不及打量,隻是粗略觀察過幾眼,現在靠得近了,李禛才注意到那雕像女子的情態。


    她身著華麗長裙,腰間有珠寶點綴;額頭上帶著一頂花冠,花冠正中塗了紅色,這抹紅色變成了瓷白雕像間的唯一色彩。


    女子一手抱著一個歪倒的瓶子,另一手提著裙擺,做奔跑狀。那歪斜瓶口處正汩汩流出清水來。燈光下,雕像暈出聖潔的光,水珠也染上金色的光芒。


    李禛駐足看了雕像幾息,才覺得那雕像麵容眼熟,再仔細一看,那雕刻的奔跑女子,不正是眼前的樂靈洲嗎?


    樂靈洲笑了一聲:“不像嗎?”


    李禛很難說像或者不像。


    光看臉,那肯定是像的。齊雁卿使用鈔能力,請來了雕塑專家,將這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與真人無二。


    但要說像,卻也不盡然。至少若不是這樣直觀地觀察,饒是李禛,也難以將雕塑女子和樂靈洲聯係到一起。


    單說呈現出來的氣質,便差了太多。雕塑女子活潑靈動、生機勃勃;而樂靈洲則是沉靜溫柔。氣質上的細微差別,讓她們看上去判若兩人。


    李禛沉默了幾息,才道:“自然是像的。這是先生為夫人立的雕塑嗎?”


    樂靈洲答道:“是的。”


    想了一會兒,又補充說:“距離這個雕像建成,已經有快二十年了。你認不出來也正常,二十年過去,已經變了太多。”


    她隻說“變了太多”,卻沒有說是誰“變了太多”。李禛瞧她神色仍是沉靜如海,不像是哀傷的模樣,心裏感到奇怪。


    況且她總覺得樂靈洲話裏有話的樣子,難道是識破了她的身份?


    想了想,李禛又覺得不可能。


    誠然,她現在是神衍神天的通緝犯,但據明姐所說,她的通緝令隻由某一部門負責,為了麵子,他們也沒仔細說她做了什麽。


    被神衍神天通緝的人多了去了,齊雁卿又被雪藏,忙著向其他勢力投誠,理應沒空在乎她這個小小的逃犯。


    從之前齊雁卿見到她時的反應來看,他也確實沒認出來。


    而樂靈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整日躺在床上,連家門都不常出,沒有社交,也沒有什麽娛樂活動,更不會知道她的身份了。


    或許隻是這個病弱的女人太過寂寞,才會和她說些有的沒的。


    想到此處,李禛壓下心中疑惑。


    樂靈洲大概是真的很無聊,一路上和她扯東扯西,聊一會園中的花,又聊一會廚房中的各色點心。


    李禛有心從她口中探聽些情報,卻又怕突兀開口引起她的疑心,因此隻順著她的心意,和她聊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幸而樂靈洲體力一般,走不了太久便覺得累了,讓李禛帶她迴去。


    李禛微微鬆了口氣,扶著她迴了房間。此時夜已深了,樂靈洲無意刁難她,便讓她迴去了。


    甫一下樓,便見這座豪宅的主人齊雁卿龍行虎步,從門口走進來。他拎著個皮質公文包,穿著還是那麽體麵正派,隻是臉色不太好,像是剛發過怒,表情還有些僵硬。


    李禛低聲問候,齊雁卿走路的動作頓了頓,問道:“靈洲吃藥了嗎?”


    顯然,他對李禛這個促使自己和樂靈洲爭吵的元兇留有印象。


    李禛迴答道:“夫人吃過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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