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銀鏈隱約可見。


    他今天也沒怎麽戴過護腕。


    即使將他發梢綴有銀飾的長發簡單束起來,也不掩異域之色,反而將那張臉更清晰呈現出來。


    賀歲安不禁多看幾眼。


    祁不硯沒有去照鏡子,說了一句不用便往外走。


    她剛想提醒他小心身上的銀飾,卻發現祁不硯在走路時能控製銀飾是否發出聲音。


    隻要他不動武,以及不動手殺人,銀飾聲音是可以被控製的,放輕腳步即可,在於祁不硯想不想控製罷了。


    賀歲安放心了。


    能在長安城裏當巡邏夜巡兵,他們的敏銳度定然不低。


    她吹滅房間的燈,營造他們休息入睡的假象,再走出去,既然長安實行不可違的宵禁,那麽不能叫人知道他們在夜裏外出。


    賀歲安跟在祁不硯身後,沒弄出什麽動靜,避開客棧的人,到長安的街上,夜晚的風很大,卻不冷,這股風帶了點初夏的熱氣。


    前方有一隊夜巡兵。


    他們身穿著沉重卻極具有防護性的盔甲,腰配長刀,行走間發出金屬哢噠噠噠的碰撞聲。


    夜巡兵淩厲的目光仿佛要掃過街上的每一處,賀歲安與祁不硯貼在一堵牆的後麵,心跳如擂鼓,一出客棧就遇到夜巡兵了。


    這一隊夜巡兵還是由都尉領著的,觀察更仔細。


    她靠聽聲音確認人是否在。


    金屬碰撞聲漸行漸遠。


    賀歲安這才探腦袋出去看,夜巡兵往另一條街去了,她牽著祁不硯走迴街上,不忘時刻關注周圍:“你們約定的地方在何處?”


    祁不硯拿出一張長安地圖,指尖點在東市布局圖的一個小地方:“長安東市一處名喚‘奇宮’的樓閣,我們會在此見麵。”


    有錢能使鬼推磨,長安大致布局地圖不難得到。


    難得到的是軍事布防圖。


    祁不硯要的不是軍事布防圖,自然能輕鬆地用銀子買到了。他也不需要軍事布防圖,隻想知道長安方位,方便他找人做交易。


    長安雖大,但有了地圖,還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目的地的。


    賀歲安也看向長安地圖。


    地點在東市。


    居住在東市的大部分人是公卿顯貴,代表擁有千年紅玉的人是公卿顯貴,不然不會在東市擁有一座麵積並不算小的樓閣。


    她抬眼辨別方向。


    他們如今正身處西市的大街,離東市還遠著呢。


    賀歲安記下要走的路線,徑直往東市走,夜巡兵剛巡過這條街,暫時不會再折迴來,長街上隻有他們二人,月光拉長身影。


    祁不硯垂眸望了一眼時而交疊在一起,時而錯開的兩道人影,他們的衣衫被風吹得晃動,纖長的影子也跟著動了起來。


    走了一炷香時間,他們到了東市地界,此處的夜巡兵更多。


    畢竟東市住的是公卿顯貴。


    更夫敲鑼喊聲驟起:“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打更的時辰不同,喊的內容也會有所不同,夜間打更的更夫有兩個,一個敲鑼,一個打鼓。


    他們差點與更夫對上。


    賀歲安想往後退,找地躲。


    倒黴的是,夜巡兵過來了,前方有兩個更夫,後方有巡邏的夜巡兵,而周圍無處可躲,全是宅院的高院牆、鋪著琉璃瓦的屋頂。


    祁不硯拉過賀歲安的手,放到自己腰間。


    她掌心突然多了一截就算被躞蹀帶束著、也能被感知到是韌性極好的腰,下意識想抽迴來,被他按住,大手壓住了小手。


    祁不硯與她四目相對。


    賀歲安反應過來了。


    這是讓她抱緊他,然後躍上旁邊一處宅院屋頂。


    賀歲安沒矯情,張開手,緊緊地摟住祁不硯的腰,雙手食指交疊握住,鎖住了他的腰似的。


    因為要抱住祁不硯,賀歲安的臉不可避免地貼著他的胸膛,少年的心跳聲很有力。


    祁不硯踩著牆,翻上去。


    銀飾輕晃。


    賀歲安臂彎壓緊祁不硯的腰,希望能減少他腰間的銀飾晃動,她抱得太緊,給人一種將要嵌入他體內的錯覺,祁不硯眼睫微動。


    在夜巡兵和更夫走到他們所處的位置的前一瞬,他們有驚無險地落到了宅院的屋頂上。


    祁不硯身上的銀飾還有輕微的響聲,賀歲安屏住唿吸。


    屋簷下,更夫給夜巡兵讓路。


    夜巡兵卻停下了。


    走在前麵的一名夜巡兵轉頭問旁邊的夜巡兵,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另一名夜巡兵看向他們的盔甲:“我們身上的聲音。”


    問人的夜巡兵:“……”


    他們的盔甲聲的確有點大。


    話雖如此,他們還是認真地查看附近,見沒人才去往他處。


    屋頂上,賀歲安此刻還保持著擁抱祁不硯的姿勢,他腰間的銀飾被她壓著,不受他們的控製,她一鬆手,定會產生聲音的。


    由於身高差異,賀歲安的發頂恰好抵在了祁不硯的下頜。


    他熾熱的唿吸滲進她發間。


    賀歲安抬了抬眼。


    夜巡兵和更夫都走遠了,賀歲安馬上鬆開祁不硯的腰。


    月色下,少年的銀飾閃爍著微弱又神秘的光芒,衣衫的刺繡乍看千變萬化,能形成千萬幅不同的圖騰,定睛一看又跟往常一樣。


    令賀歲安有點移不開眼。


    人總是會對神秘的東西產生好奇,她也不例外。


    賀歲安意識到她看祁不硯的時間略長了些,暗道自己被美色亂了眼,轉頭看四周。


    如果他們接下來要在屋頂上行走,那麽得重新規劃一下路線,賀歲安迴憶長安地圖的布局,從東市街道分支去分辨、規劃。


    畢竟在平地裏走和在屋頂上走,遇到的障礙物會有所不同。


    她從前好像也經常這樣做。


    記東西,不停地運用。


    她向這處宅院屋頂的東南方向走了一步:“走這邊更近。”


    祁不硯聽取賀歲安的意見。


    他剛剛也將一整張長安地圖記住了,聽完賀歲安說的路線,發現他們想的路線完全一致。


    正欲照賀歲安說的路線走,祁不硯的手腕被人輕輕拉住,迴眸一看,賀歲安的臉映入他眼底。


    她的手下滑,牽住了他。


    “走吧。”


    祁不硯的目光在賀歲安臉上緩慢轉過:“好。”


    這處宅院距離奇宮不遠了,賀歲安算過時間,他們保持這個速度在屋頂上行走,還要走半柱香的時間就能到達奇宮樓閣了。


    賀歲安沒試過在屋頂走那麽長時間,走路不敢太快,以小心安全為上,怕踩掉琉璃瓦,驚動他人不說,自己怕是也會摔掉下去。


    半柱香後,她看見了在地圖上標注的奇宮樓閣。


    樓閣飛簷翹角,雕有獅子觀海,高聳入雲,內含池館水榭,旁有綠樹掩映,假山奇石羅列。


    還有建於水池中的亭台,賀歲安親自來到此地才能真正感受到擁有它的人是多麽的有錢有勢,應該不是普通的公卿顯貴。


    賀歲安又抱住祁不硯的腰。


    他們從屋頂下去。


    樓閣在東市占地麵積廣,周圍的宅院似乎都沒人。賀歲安忍不住猜測,樓閣的主人為方便,把樓閣附近的宅院也買了下來。


    有薄紗遮住的亭台裏點著燭火,映出兩道身影,一道身影是站著的,一道身影是坐著的,麵前擺放著一把古琴,指尖落琴弦間。


    琴音緩緩傳出亭台。


    清脆悠揚,極為細膩。


    附近的宅院無人,琴聲又不是特別大,不會傳得很遠。


    賀歲安看了看祁不硯,見他走上通往亭台的曲廊,她緊隨其後,忽聽得琴弦發出“錚”一聲,彈琴之人很叛逆地亂彈一通。


    原本很是好聽悅耳的琴音變成催命的魂曲似的,從側麵反映出彈琴之人的隨心所欲。


    站在彈琴之人身側的女子想抬手捂住耳朵,又忍住了。


    一曲終。


    彈琴之人抬眼往外看。


    亭台的薄紗不僅擋住了賀歲安和祁不硯的視線,也擋住了裏麵的人的視線,彈琴之人不拘小節地揮了揮手,讓人去掀開紗簾。


    紗簾被掀開,賀歲安視線就頓在了坐在古琴前的女子身上。


    女子不是別人。


    正是今晚見過的落顏公主。


    落顏公主自是沒有見過賀歲安的,但賀歲安見過她。


    祁不硯沒走進亭台裏,停在離亭台還有兩步距離的地方,這是他防止他人暗算的距離,也是他遇到危險時合適動手殺人的距離。


    可他唇角掛著柔和的淡笑,不會令人往那些方麵想,隻會以為這位小公子知禮,留有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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