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周海橋迴家,周家老爹老娘又是一番動靜,追著問女兒如何外孫女如何,在顧家有沒有受委屈?


    周海橋撿著些看見的說給二老聽,“我看阿姐顏色形容,都是疏朗寬心的模樣,眉間眼裏也並不見鬱氣愁容,可見是過得舒心的,並未受委屈。”說到這停頓了下,笑了笑繼續,“外甥女更不必提,身量長高了,模樣出落得極好,金玉一樣的品格,一見我就直管我叫舅舅,我當時心裏又歡喜又驚怕,怕叫人聽見反說她失了規矩。”


    周父周母二人聽到此,心中方輕鬆下來。


    第十章


    想著老太太昨兒給她布置的作業還有些沒完成,顧運拐去了老太太院裏。


    她一個人在書桌那邊看了半日,老太太那邊與丫鬟們描畫兒呢,雅致得很。


    祖孫二人一個屋裏,各自幹各自的,互不打擾,又不覺得冷清。


    直到了傍晚,燈火都點起來,翠屏過來提醒,說到了該用膳的時辰,問老太太現在傳不傳飯。


    一說吃,顧運就感覺自己餓了,過去拉著老太太扭了扭討笑。


    老太太好笑,轉而對丫鬟說:“還不趕緊抬上來,餓著你們姑娘。”


    丫鬟們細細笑了一陣,吩咐下去,外麵人提著飯菜過來。


    剛準備擺在內間桌子上,就聽見顧運說:“不如擺在外間吧,把窗戶西南邊的支開些,又吹不著風,那裏幾個角上都燈籠照著,能看看雪景,不至於太沒趣兒。”


    “依她就是,這就是個閑不住愛作弄得,別憋著她。”老太太笑嗬嗬。


    “您這裏景兒好,襯得好,月牙的門洞,枯樹半遮籠,有獨特之處,沾著雪兒更添了點韻,這個時辰,昏沉中透著朦朧,是渾然天成的色。”顧運樂顛著賣弄點評。


    丫鬟都笑:“還是姑娘會說話,我們這口笨舌拙的,日日看時不覺得,被您這麽一說,都覺得更新奇了一層。”


    桌上依次擺上一缽酸筍老雞湯,一道山楂頓排骨,一道八珍考乳鴿,一盤什錦豆腐,一盤炒南瓜,一碟八珍果點心,一疊奶酪酥點好。


    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香味撲鼻而來。


    先扶著老太太坐下,顧運跟著坐下,等老太太先動筷,才認真吃起來。


    顧運胃口好,這些菜吃得爽利,叫丫鬟又給她添了一碗飯,老太太這裏,姑娘們來了不必說,自是上的他們愛吃的。


    吃完飯下人收拾桌子,又漱口,淨手。老太太看顧運吃得多,怕她積食,說:“迴去別幹坐著了,你們姐妹玩會兒。”又吩咐丫鬟,迴去喂她主子吃些消食茶。


    丫鬟好生答應下來。


    係上披風,踩著月色,顧運出了榮慶堂,不多大點功夫,天上又飄起雪來,迴了後院,那早上剛掃幹淨的雪,又鋪上淺淺一層,若下一晚上,明天那些婆子估計起來又得掃。


    天這麽冷,外麵還不知道要凍死多少人,顧運有時候不敢深想,她重活了一輩子,雖然投生到這封建朝代,但好歹是個官宦人家的小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對比那些連飯都吃不上,衣都沒得穿的人已經萬幸,不敢奢求別的。


    迴去先往小兩廳的暖房裏去,顧青璞在那裏做針線。


    “五姐姐,天都黑了,點了燈光線也不好,會傷著眼睛,你歇了活罷,我們好好說說話。”顧運知道她擰,幹脆直接把她手裏的活兒拿下來。


    顧青璞的針線功夫,在幾個姐妹中最好,顧纖雲也還行,顧運屬於對此沒半點興趣的那種,但凡捏了針,人就坐不住。


    尋常她帶著的香包手帕,都是丫鬟或周姨娘準備的,偶爾在顧青璞這邊瞧見喜歡的了,還厚臉皮纏著討些。


    顧青璞的丫鬟慧兒忙跟著說:“虧得九姑娘過來才行,在這坐一下午了,我們也說仔細傷眼睛呢,可也就是不聽,急死個人。”


    顧青璞斥慧兒,“你也是個小題大做的,我心裏有數,就剩這麽點兒,擱著反而不舒服。”轉頭又怪嗔顧運:“你玩你的,又來我這裏搗亂,下迴我也不給荷包你了。”


    顧運嘿嘿笑,叫慧兒,“把手爐拿過來,你姑娘手尖都凍紅了。”


    不一會兒,顧纖雲也進來了。


    都知道顧運今日去了見親舅舅。這話不好說出來,畢竟他她們名義上文家才是外祖家,文家舅舅才是舅舅。


    顧青璞的親娘是萍姨娘,是外頭買來的丫鬟,文氏還沒嫁過來時就在顧元彥身邊伺候,後來提了姨娘,在這府裏並沒有個親戚。


    顧纖雲的姨娘翠姨娘,因著是家生子,有老子娘兄弟,都領著差事,不過顧纖雲從不理會,她自持身份,不肯輕易往下挪一點,像是怕沾到他們,自己也自降了身份,更被人輕賤。她倒是寧願從來沒有那些血緣上的關係,比如顧青璞這樣,反而幹淨,不惹麻煩。


    又說那些人等閑哪敢上來攀扯主子小姐。


    現下打眼看見顧運穿著嶄新的一身,羅衣美裙,珠環翠繞,不禁得想起那日姨娘說起來的話,心裏就有些酸澀憤懣之意,但她自來又謹慎易驚,就算嫉妒也收斂得極好,不敢叫人發現。


    依舊親親熱熱跟人說話。


    顧家這幾位小姐,相貌上脾性各有特點,自然都不俗。


    顧青璞生得窈窈窕窕的身材,鵝蛋臉型,水杏眼睛,新月彎眉,和那仕女圖裏畫的小姐似的。又是個極為沉得住的脾性,再一點,最守規矩,覺不見她多睡一刻,飯不見她多貪一口,自有自的道理,旁人說她也不理會。


    顧纖雲內斂文秀,瘦削身材,尖尖臉蛋,遠霧般朦朧的眉,柳葉似的柔媚眼睛。


    顧運一向心裏暗搓搓吐槽她爹顧元彥多情,一個大老婆不夠,還納了四個嬌妾,比她祖父差多了,顧永昌可是一個妾室都沒有。隻有一點好,生的姑娘個個都好看。


    連顧運常常都覺著賞心悅目,也極喜歡,因為熱鬧。


    時間在忙碌以及在一日一日的濃烈歡喜氛圍中悄然流逝。


    及除夕,爆竹響,開夜宴,祭祀祖先,京街上,舞龍舞獅,煙火燈會,顯出繁華的虛光。


    年過去,顧運的小臉都圓了一圈。


    拜節走親之際,文氏開始暗暗留意各家閨秀,給顧承庭相看親事,隻是還沒看好,就先又收到別府的帖子。


    “昨兒南襄侯府給太太下了帖子,他們府裏辦賞花宴,太太讓我們三個都去,才派了嬤嬤來告訴的。”顧青璞說道。


    南襄侯府和顧家是姻親關係,顧家二房唯一的嫡出女兒,二太太的親生女,大姑娘顧泰,就嫁到他們家。


    聽到是南襄侯府,顧運就翻了個白眼,“怎麽又是他們府,前兒都去了幾迴了,還迴迴都要請我們,冬天賞什麽花,紙花呢!不去行不,我不想去他們家。”說著都忍不住撇嘴。


    顧纖雲搖搖頭,輕聲道: “不去不好,太太都發了話。”


    實在是那南襄侯府奇葩,顧運都忍了好幾迴:“哪次去,他們不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以為自己多高貴,時時都不忘暗示咱們家能跟他們家結親是攀了多高的台階似的,諷刺大姐姐無德無才。我怕我再聽到一句,會忍不住大嘴巴子扇他們臉上。”


    顧青璞不讚同地嗔她一眼,“又說胡話了,讓別人聽見怎麽議論你。”


    顧運:“議論就議論唄,他們議論他們的,我又少不了一塊肉,有什麽相幹。”


    顧青璞捏了捏太陽穴,和顧纖雲麵麵相覷。


    對於顧運身上的倔強軸勁,家老太爺老太太,老爺太太都管不了,別說她們這些姐妹。


    晚上,太太身邊的趙管事領著個小丫頭捧著新衣裳過來。


    幾個姑娘都已經見怪不怪。


    南襄侯府對他們顧家不尊重,哪迴去那邊迴來文氏不是拉著一張死了人一樣的黑臉,可是為了女兒,生生隻得忍了,不止如此,她還要外人看著不出一絲錯,每每接了侯府上的帖子,必帶著三個庶女得體地過去赴宴。


    就因為顧泰嫁人六年沒生孩子。


    “趙媽媽,又有新衣裳啊。”顧運看了一眼說。


    趙媽媽眯著笑臉,“姑娘們自己挑,喜歡哪件就得哪件。”


    “有沒有白色的。”穿去給那位侯夫人戴孝。


    “九姑娘說笑了,這些短襖顏色鮮亮,領子邊上還做了一圈兔毛,保管暖和又好看。”


    看著三位姑娘都上身試過,趙媽媽才迴去交差。


    本來打算今晚上要泡個澡,黃杏都要去水房叫水了,叫顧運來攔住說:“別去了,索性明天再洗,等從那‘高貴’的侯府出來,還不得好好祛祛晦氣。”


    翌日,吃過早飯,顧運姐妹仨,梳洗打扮停當,換上新衣裳,跟著文氏,坐車去南襄侯府。


    一出來,顧運就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連忙抱緊了手爐。


    天冷路滑,馬車走得慢,嘎登嘎登一下一下晃,跟坐搖搖車似的。


    顧青璞打量顧運一眼,“你都穿成個雪球,還怕冷?”


    顧運幽怨:“今天要是梅山采梅,或是寺廟拜佛,再或是探親訪友,隻要是讓我高興的,我保管飛出去,不說一句冷。難道你們不知道,我原本就不願意去那府裏,心裏不舒坦,身上跟著覺著受凍了。”


    “越說越不像樣,我勸你忍忍。”


    “算了,不說他們,白白生氣。對了五姐姐,你再給我做個香包吧,我想換個味道,我身上這個都聞著膩歪了。”


    顧青璞瞅見她圓潤泛粉的小臉蛋忍不住捏了下,嘴裏說:“前兒才說不給你做了,好厚的臉皮,又來討,難道我是你的丫鬟。”


    顧運嘻嘻笑:“我姨娘也給我做了兩個,我嫌配色沒姐姐配的好看,我那還有一匹螺紋織就竹葉青顏色的料子,給姐姐你吧,你給我做幾個香包手帕就成。”


    顧纖雲在一旁聽得啞然,不過搖搖頭。


    顧青璞都忍不住臊她,“成匹的好東西就用來做個荷包?你是哪個公主府郡主府出來的,這麽闊綽。”


    “什麽稀罕的,它再好,放那裏也隻是一匹布,死物而已,你要拿去用了,做成香包手帕,再送我,才是珍貴,才是心意,這就不是浪費,而是‘用得其所’。我一向討厭冬日的堅冷和寡淡,正好要點香包戴在身上配它,不然容易壓不住,姐姐就賞我幾個吧。”


    顧纖雲抿唇笑,“你這是吃了蜜糖一樣的嘴巴,連我聽了都心軟起來,不怕五姐姐不疼你。”


    姐妹三人說說笑笑,不多時,南襄侯府到了。


    丫鬟過來摻,三人跟在文氏後麵,往裏走。


    南襄侯府已經來了不少女眷賓客,此時都在一所大花廳內坐著說說笑笑,席麵也擺在此處。


    一時間有丫鬟傳話:“顧府文夫人到了。”


    就聽得一道女聲笑說:“文夫人,可就是你們家那位親家?”


    顧運跟著走到跟前,抬眼一看,那說話的也是個穿著華服的婦女,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太太的,她旁邊站著的,就是南襄侯府侯夫人,顧泰的婆婆。


    “你們來了。”侯夫人聲音略顯得有些淡淡,“隨便坐,也不是第一次來,客氣什麽。”


    這話說得就好似他們主動非要來的一樣。


    “我身邊這位是,成國公府的莊夫人,你們沒見過。”轉而又笑的一臉和善看著莊夫人,“難得你今天賞臉,你沒見過,倒說對了,是顧家文夫人,那三個是她三個女兒。”


    不用人說,既然點到她們,顧運幾個自然要跟那位莊夫人見禮。


    那莊夫人也帶了幾個女兒,此刻她們年輕的,自然一起說話。


    顧運在下首入了席,顧青璞和顧纖雲坐了一張桌子,她旁邊南襄侯府和剛才成國公府家的幾個都落座了去。


    顧運問了一句,“我大姐姐呢,怎麽不見。”


    侯府那位小姐,叫南依依,顧運隻是眼熟,但其實一點不熟,人家和她母親一樣,心裏眼裏看不上他們顧家。那顧運自然不能熱戀去貼冷屁股,她也不搭理人家,表麵過得去就得了。


    南依依一直同成國公府的兩位小姐說話,仿佛是有意無意晾著顧運,顧運壓根不在乎,反而當她是丫頭一樣問話。


    南依依心中不滿,卻笑著說:“大概在那邊園子布置呢,待會兒要賞花。”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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