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這個女人是個對誰都和和氣氣溫柔相待的人,可是每次看向他的時候,那眸子裏總是寒光迸射。


    他有些緊張,站在門外不敢開口。


    霍恬恬轉身瞪了他一眼,見他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便走過去看了眼。


    “你倒是準備得挺齊全的。”霍恬恬收迴視線,把那一整包的尿布拿了出來,捧在手裏聞了聞,還挺意外,“你洗過了?”


    “嗯,我怕剛從廠裏出來的棉布有灰塵。”龔軻訕訕的,不敢去看霍恬恬的眼睛。


    “行,看在你用心準備過的份上,我就把這尿布留下來了。你會用嗎?如果你不會用,我教你。”霍恬恬今晚到現在都沒有迴去。


    鄭長榮一個人哄的孩子,她挺過意不去的,打算等會就走了。


    龔軻確實不太會,這會兒正好孩子尿了,霍恬恬便教了教他。


    說實在的,龔軻這個人挺細心的,教什麽東西一學就會,抱孩子的姿勢從笨拙到嫻熟,隻用了短短幾分鍾。


    如果他遇到的不是齊婷,他應該早已成為一個合格的好爸爸。


    隻可惜,世事無常,齊婷就是他的劫難,而他,又成了韋昊的劫難。


    癡男怨女,生生不息,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


    霍恬恬默默歎了口氣:“你請假了嗎?”


    “請了,我會一直在這裏照顧孩子,直到他可以出院。”龔軻很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這是他和韋昊的孩子,他哪怕什麽都不要,他也要把孩子照顧好。


    霍恬恬放心了:“行,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條件允許,等孩子出院之後,你可以給他找個奶媽,奶粉這種東西,國外的技術也不算很成熟,孩子喝了容易上火便秘。”


    “好,我記住了。”龔軻一點意見不敢提,雙手交疊在身前,腦袋半垂著,是一副老老實實挨訓的姿勢。


    霍恬恬有那麽一個瞬間,明白了韋昊的不落忍是因為什麽。


    她再次歎了口氣,隻要龔軻能把孩子照顧好,她就不再瞪他了。


    今晚就到這裏,她該迴去了。


    起身離開的時候,龔軻問了她一個問題:“孩子的戶口怎麽辦?”


    “我也在想辦法,等我知道了,會告訴你的。”霍恬恬原本是想問問胡偉民願不願意領養的,畢竟他和二姐可能永遠不會有孩子。


    古往今來,這種懷不上孩子的夫妻,大多會領養一個孩子來壓子。


    有壓成功的,也有壓失敗的,總之是個心裏安慰。


    不過,韋昊堅持要龔軻親自照顧,霍恬恬隻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迴到大院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三點了。


    她還是第一次這麽晚迴來。


    到家的時候,發現鄭長榮又跟她之前不能迴來的時候一樣,摟著兩個小子,一起睡著了。


    她不忍心打擾他們父子三個,打算去樓下房間睡。


    沒想到剛轉身,鄭長榮就叫住了她:“你去哪?”


    “你沒睡?”霍恬恬驚訝極了,他該不會是等到了現在吧?


    鄭長榮迷迷瞪瞪地把兩個兒子挪到了最裏側,二話不說拉著自己媳婦躺下睡覺。


    霍恬恬還想掙紮:“我還沒洗澡,今天給韋昊接生,一身臭汗,可能身上還有血腥味,你讓我起來。”


    “我不嫌棄你的汗味。”鄭長榮不肯撒手,迷迷糊糊地拉開床頭櫃,打開了孕期皮膚護理霜,“今天不洗了,明天在家裏補個覺,睡醒了再洗。”


    他就這麽半夢半醒的,給她把護理霜抹了。


    因為今天沒做胎教,他還挺在意的,趴在肚皮上親了親:“閨女,今天爸爸太忙了,沒有陪你們,原諒老爸好不好,乖,明天給你們讀書。”


    他本就是圖個心裏安慰,沒指望孩子能迴應,沒想到,媳婦的肚皮居然有了動靜。


    他原本是困意濃濃的,一下就來了精神。


    捧著肚皮不舍得撒手了:“閨女,老爸今天不給你們讀書了,老爸給你們講故事好不好?”


    肚皮又動了動,鄭長榮樂了:“咱們今天講英雄媽媽的故事。這個媽媽是誰呢?就是閨女你們的老媽霍恬恬同誌!她今天臨危不亂,穩中有序,不但幫你們的韋昊姨姨成功接生,還幫你們的小哥哥韋坤剪了臍帶。所以今天開始,你們就有三個小哥哥了,開不開心哪?這一切都是你們老媽的功勞,她很了不起,你們長大了要好好愛護媽媽,知道了嗎?”


    肚皮又動了動,當爹的心滿意足,再次親了親兩個寶貝,摟著媳婦準備睡覺。


    沒想到,抬頭的時候,跌進了媳婦水汪汪的眸子裏。


    小媳婦居然被這幾句話感動哭了,摟著他嗚嗚的,說什麽也要親親一會兒才肯睡覺。


    “長榮……你怎麽這麽好,我迴來晚了你也不生氣,還幫我給孩子說好話,唔……”小媳婦感動壞了。


    上哪裏去找這麽好的男人呀,她這輩子最大的財富,已經被她抱在懷裏了呀。


    好開心,好感動,好慚愧,好愛他。


    忍不住親了又親。


    “傻媳婦,這算什麽?你在外頭救人性命,你很了不起,我很佩服你!明明自己也是孕婦,卻一句辛苦都不說,這樣的姐妹情,相信韋昊也會銘記在心的。好了,不哭了,睡覺,聽話。”鄭長榮哄媳婦有一套,吻了吻她鹹澀的淚水,再拍拍她汗津津的後背,很快就把人哄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鄭長榮靜悄悄地把兩個小子抱去了外麵給老太太帶著。


    “媽,甜甜這肚子六個月了,您也該收拾收拾,去廣州等著了。”鄭長榮已經在擔心媳婦早產的問題了。


    老太太心裏有數:“再等等,等你比武迴來吧,我先叫你丈母娘過去,你二姐四姐也都在,不怕。”


    “可是媽,她們都不是醫生,我還是最放心你。”鄭長榮堅持要老太太過去。


    老太太這不是心疼兒子嗎,問道:“要是我們全都走了,可就隻有你一個人在家裏了,你迴來了不寂寞嗎?再說,你考慮清楚沒有,兩個龍龍也要帶著嗎?那我肯定忙不過來。我是覺得,再等等吧,等你迴來,等我把那兩個小媳婦看準了,讓她們來幫忙照看孩子,這樣我才忙得開。”


    “我考慮過了,不找大院的媳婦過來看孩子了,不好,容易傳出閑言碎語。不如這樣吧媽,我把我爸喊過來吧,到底是自己親孫子,他不會不用心帶的。至於三哥那邊,我會給他們說清楚,每個月給爸開五十塊工資,想必他們就不會說什麽了。正好張世傑在小星星島上一個人怪寂寞的,讓他照看夢龍估計也費勁,等我爸來了,正好跟他做個伴。”鄭長榮實在是覺得到時候瓜田李下不合適,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小媳婦,有不少對他別有心思的。


    他還是直接把這苗頭扼殺掉為好。


    老太太考慮了一下:“也行,你爸這個人雖然不叫我喜歡,可他帶孩子是不錯的。那你趕緊給他打電話,甜甜這肚子真說不好什麽時候發作,他過來還得在路上折騰十天半個月的,趁早動身為好。”


    “哎,好,我等會就去打。”鄭長榮鬆了口氣,這麽一來,就可以讓老太太先帶著孩子在家裏等消息了。


    一旦他媳婦發作了,隨時可以把老太太傳送過去的嘛,隻要老頭子在家,到時候就不擔心兩個兒子沒有人照顧了。


    沒想到他三哥那邊不肯放人。


    鄭長榮生氣了:“嫌我開得少了?”


    “是少了,就按城鎮職工一個月三十塊算吧,咱爸過去是給你帶兩個兒子,那就得算六十。老五啊,你別怪哥跟你親兄弟算明賬,完全是因為你們分家都不帶我,你自己想想,這事你們辦得是不是有點太難看了?既然你不仁那我當然也不義。一口價,六十一個月,少一毛我都不讓去。還有,來迴路費你報銷。”鄭長宏今年又沒考上大學。


    他語文一直不好,迴迴都吃語文的虧。


    他媳婦雲詩華語文倒是非常好,可她數學不好。


    按理說這兩口子可以互補一下,可自打徐莉迴來,雲詩華就忙著跟徐莉別苗頭,到頭來是學習學習沒搞好,生活生活也一地雞毛。


    廠子裏也出了問題,上個月已經發不出工資了,他隻能跟鄭長榮討價還價。


    鄭長榮笑了笑:“原來你我的兄弟情就值這十塊錢,行,六十就六十吧,你讓爸趕緊收拾,隻要他準時過來,我一分錢也不會少你的。對了,你最好跟他說清楚,這錢到底是給你還是給他。”


    鄭長榮掛斷電話後,算了筆賬。


    媳婦的錢全投工作站去了,國慶後第一筆營收應該就到賬了,不管多少,他是不會要的,隻是有了那筆錢,就有了抗風險的底氣,萬一他三哥又要獅子大開口,他也好有個兜底的退路。


    至於島上的兔子,這個月的錢其實已經到了,他捏在手裏沒動呢。


    還有這個月的工資,以及媳婦的獎學金,怎麽算都是綽綽有餘了。


    他鬆了口氣,靠在了椅子背上,忽然有些想笑。


    兄弟一場,到最後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翻臉,實在是……


    哎。


    實在是羨慕他媳婦的兄妹姐妹情啊。


    那麽大一筆遺產,那兄妹兩個說不要就不要,這事擱其他人身上,誰做得到啊。


    鄭長榮有時候都會想,老天讓他遇到他媳婦,就是互相救贖的。


    他的家庭看似圓滿,卻事事藏著隱患;他媳婦的家庭破碎後又重逢,看似傷痕累累,卻處處都是互相理解互相照顧。


    他可以用他無憂無慮的童年來填平她千瘡百孔的過去,她卻在用她絕處逢生的現在,美化和潤色他逐漸變得不堪的兄弟情意。


    他媳婦真好,遇到她真好。


    他收拾收拾,清點好軍區比武的隊伍,交代了副師長一聲,便準備出發了。


    剛到廣州,剛住進部隊臨時的營房裏頭,便有人打電話找他。


    他很意外,誰?他這電話號碼連他媳婦都未必清楚。


    很快,電話那頭響起了一個刻薄又尖銳的老年婦女的聲音:“你就是老七最小的兒子吧,果然是在部隊嗎?行,你告訴你媽一聲,她二姐半個月後去看望看望她,順便問問她,憑什麽把鄭氏中醫傳給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這事我不答應!”


    第286章 第286章戀父情結(一更)


    裴遠征迴到出租房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


    推開院門,卻發現韋昊正站在院子裏頭,披散著頭發, 光著雙腳。


    身上的衣服還是孕期穿的, 明顯鬆了一圈。


    褲子上還有惡露的血跡, 也不知道她是沒有墊紙, 還是墊的時間太長了, 所以漏了。


    她就那麽站著,仰望著頭頂已經快要看不清的最後一絲殘影。


    那是陪伴了她一晚上的月亮,殘缺的月亮。


    就像她的人生, 再也湊不成一個完滿的圓形。


    聽到推門聲,她沒有任何反應, 腳步聲逐漸逼近, 她還是一動不動的。


    直到裴遠征從她身邊經過, 她才猛地清醒過來。


    “為什麽說話不算數?”這似乎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裴遠征沒有迴答, 沉默地進屋,找到了她的布鞋, 拿出來丟在了她麵前, 居高臨下, 命令的口吻帶著一絲慍怒:“穿上!”


    “不穿!”韋昊抗拒地移開了視線。


    裴遠征抬手捏著她的下巴,口吻不容抗拒:“我讓你穿上!”


    “我腳髒了, 會把鞋弄髒。”韋昊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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