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不得不同意了一個出賣人格和尊嚴的要求。


    她老師的兒子,結婚十幾年沒有孩子, 查下來是女方的問題,但是女方是一個高級軍官的女兒, 這婚沒辦法離,也不敢離。


    但是她老師想在退下去之前抱個孫子。


    可這年頭, 願意沒名沒姓,躲在背地裏給人家生孩子的女生不好找。


    即便她老師開出的條件已經相當豐厚了, 可人家一聽不能結婚,生了孩子立馬就得滾蛋,還永遠不能跟孩子相認,便直接拒絕了。


    這年頭生過孩子的女人再找是沒那麽容易的,何況連正經的婚姻都沒有,隻會成為古代外室一樣的存在。


    所以一般人都不願意答應。


    隻有韋昊,她沒得選。


    如果她退而求其次,去那些犄角旮旯裏的醫院,那她這五年的付出,將徹底成為一個笑話。


    她思考了足足三個多月了,心情低落到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穀底。


    在老師給她下達了最後通牒的這天晚上,她喝得爛醉如泥,她哭得昏天黑地。


    她有自己喜歡的人,她當初拒絕了人家,理由就是想好好學習搞事業,不想太早成家,後來那人結了婚,孩子也有了。


    她不後悔,哪怕形容陌路,也好過讓自己的夢想夭折。


    可是現在,她就要為了所謂的事業,去做人人喊打的小三,她瞧不起自己。


    可是她別無選擇。


    她太驕傲了。


    五年的優秀學生,五年的心血付出,她習慣了掌聲和喝彩,她習慣了站在最高處,讓自己的青春肆意張揚。


    她以為在學校努力表現會被用人單位賞識,可人家隻看得到權勢和金錢。


    還沒出社會,那些勢利小人就已經狠狠地給她上了一課。


    她隻能咬咬牙答應了這個要求。


    室友馬幼珍是她唯一一個無話不說的好友,這會兒宿舍其他人都出去慶祝畢業了,隻有她留在宿舍裏陪著韋昊。


    她看韋昊開始嘔吐,便趕緊去水房給她接水洗臉漱口,又去樓下藥房給她買了胃藥。


    迴來的時候,宿舍裏一片狼藉,馬幼珍很是心疼,一邊哭一邊清理。


    等她收拾完,便扶著剛剛吃了藥的韋昊躺下。


    胃裏的東西都吐掉了,韋昊現在清醒多了,她雙目無神,直勾勾地盯著宿舍的頂子,有些恍惚。


    馬幼珍握著她的手,問道:“你不是說,你跟那個師長夫人做了結拜姐妹嗎?要不你找她幫幫忙?起碼可以讓你去個好點的二級醫院吧。”


    “不,不可以找她。”韋昊說著哭了起來,“她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要去找她。再說,她現在的一切都是靠婚姻帶來的,她自己沒什麽影響力,到時候如果她想幫我,隻能去找她男人。她男人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不會做這種事的。到時候她夾在中間為難,我也沒辦法安心啊。”


    馬幼珍歎了口氣:“可你不是說,她親生父母也很厲害嗎?總要試試的吧。”


    “不要,她才跟她父母相認一年,就別讓我的事去煩她了。珍珍,你答應我,別告訴她。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這麽一個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女人。我好卑鄙,我好無恥,我下賤,我不自愛,但這是我自己選的,跟她沒關係。”韋昊掙紮著坐了起來,靠在了馬幼珍的肩頭。


    馬幼珍拿起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好,我答應你,不告訴她。可是……真的有必要聽那個死老頭的安排嗎?”


    “不然呢?其實他開的條件很不錯了,去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科室,分給我最好的職工樓,每個月補償我一百塊,生了孩子後,也會一直扶持我,直到我當上主任醫師為止。經濟補償也不會中斷,還會再給我介紹個年輕小夥子。你看,多周到,多體貼。我要是拒絕,那就是不識抬舉,再也別想在廣州混了。”韋昊苦澀地笑笑,她接過馬幼珍遞過來的溫水,小口小口地抿著。


    馬幼珍還是覺得不能這麽妥協,勸道:“你就這麽被唬住了?那個狗東西,之前也找過我,他說我要是不答應,他就讓整個廣州的好醫院都不要我。可我就是不願意做他的傀儡,我就是不答應。你看我,如今雖然被安排去了佛山的一個二級醫院,但也比留在這裏做人家的提線木偶好啊。你要不跟我一起吧,那死老頭已經六十多歲了,再有影響力也不會再活多久了。等咱們熬到他翹辮子,好日子不就來了。”


    “珍珍,你太天真了,你是職工子弟,你有父母撐腰,你的姥姥姥爺一個是軍官一個是老師,你的家庭已經算是中上了,他當然不敢把你怎麽樣。可我呢?我從山溝溝裏來的,我的爹媽大字不識一個,我的姥姥姥爺隻是地下的枯骨,我沒有任何可以保護自己的社會關係。他要整我,跟捏死一個螞蟻有什麽區別嗎?”韋昊看得很清楚。


    她何嚐不知道那些醫院都是得了她老師的授意才不肯要她。


    可她又能怎麽辦呢?


    她想在這個大城市紮根,她隻能妥協。


    馬幼珍默默歎了口氣:“那……對不起,是我沒用,說不動我姥爺。”


    “所以啊,找我那個結拜的姐妹有什麽用呢?她男人跟你姥爺是一樣的人,都是不願意低下頭來跟人套關係說好話的性子。我不想打擾她現在的生活,就這樣吧,也挺好的,起碼我在外頭是風光的,這就夠了。”韋昊累了,一點點躺下,抓著身上的被子,把臉蒙了進去。


    馬幼珍怕她等會還要再吐,一直留在這裏陪著她。


    心裏卻想著無論如何還是要去找找那個姓霍的小嫂子,說不定她可以幫得上忙呢?


    她娘家媽媽不是個留洋的教授嗎?


    她親爹為了補償她應該也會答應她提出的要求的吧?


    隻要她願意,怎麽著也能給韋昊爭取一個更好的處境吧。


    想到這裏,馬幼珍已經開始琢磨著找到霍恬恬之後該怎麽開口了。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她連大院門崗都過不去。


    賀超看著來訪登記表,麵無表情地問道:“你找我們小嫂子有什麽事嗎?”


    “嗯,我找她有點急事,拜托拜托,讓我進去吧。”馬幼珍一路折騰過來,為了不讓韋昊知道,還找了個家裏人讓她相親的借口,還讓她爸媽幫著撒謊。


    所以她不能無功而返啊。


    賀超卻冷著臉追問道:“聽不懂我的問題嗎?你找她有什麽事,說不清楚的話不準進去。”


    “這……私事也要跟你說嗎?你誰啊。”馬幼珍急了,這個士兵怎麽這麽討厭呢,打聽這麽清楚做什麽。


    賀超冷冷地盯著她:“我負責整個大院的安全,不會輕易讓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進去。你要是不說,現在就可以走了。”


    “喂,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可是她結拜姐姐的室友哎,怎麽能叫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呢?你就讓我進去吧,你要是不放心,你跟著我也行。你看嘛,我身上什麽危險品也沒有,我就帶了錢和票。”馬幼珍急了,甚至舉起手來,做出投降的姿勢,想讓賀超搜身。


    賀超依舊麵無表情地拒絕了她:“既然你不說,那就請迴吧。”


    “好好好,我說,我說行了吧!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啊。”馬幼珍服氣了,這個男人好兇啊。


    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等她說清楚了來找霍恬恬的目的,原以為這下終於可以進去了,沒想到賀超直接從崗亭出來了,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扯去了外麵說話。


    他非常不滿,質問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想害我們師長?你在求他的媳婦以權謀私知道嗎?這是很嚴重的作風問題,一旦被發現,我們師長會受到紀律處分的你不懂嗎?”


    “隻是讓她家人幫忙跟醫院打個招唿而已,沒這麽嚴重吧。”馬幼珍被這個男人的態度嚇到了。


    別人都在這麽做啊,沒問題的啊,再說了,她說的是拜托霍恬恬的教授媽媽幫忙啊,關她男人什麽事啊。


    賀超冷笑一聲:“你這種無知的女人真可怕,趕緊走,別讓我報警抓你。”


    “喂,你好無情哎,她的結拜姐姐就要被迫去給人家當情.婦了,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嗎?你要是不讓我進去,以後她知道了肯定不會放過你的。”馬幼珍急了,隻得打感情牌。


    賀超卻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不需要她放過我,我隻知道,隻要我在門崗守著,你就別想進去。”


    說完他便走了,在門崗那裏嚴陣以待。


    可馬幼珍也是個硬骨頭,便幹脆坐在了大院對麵的馬路牙子上,靜靜地等著。


    還好韋昊給她看過一張合照,知道霍恬恬長什麽樣。


    她不著急,反正她畢業了,來年開春才去醫院報道。


    她有大把的時間跟賀超耗著。


    結果她等了一整天都沒等到霍恬恬出來。


    天色漸晚,她餓了一天沒吃東西,終於扛不住了,滿含怨憤地看了眼門崗的賀超,轉身走了。


    沒想到她剛離開,霍恬恬便出來了。


    張娟的孩子吐奶嗆到了氣管,喘不上氣來快窒息了,張娟當時坐在旁邊看書,沒有注意到異常,等她發現的時候,孩子臉色都發青了。


    嚇得她趕緊來找霍恬恬幫忙,可是霍恬恬畢竟沒有專業學習過相關的護理知識,她用尋常拍奶嗝的方法根本不能讓孩子好轉。


    偏偏今晚鄭錦繡不在,她去看望懷孕的鄭采荷了。


    張娟隻得急匆匆地抱著孩子去醫院,霍恬恬把孩子留在家裏讓鄭長榮照看著,自己則陪著張娟一起出來了。


    但凡馬幼珍多等五分鍾都能跟她見上一麵。


    可這世間的事就是這麽巧合,兩人偏偏錯過了。


    等馬幼珍去國營飯店吃了點東西過來繼續等著的時候,霍恬恬正在急診室陪著孩子,並學習一個西式的搶救法子。


    是那波教她的:“這叫海姆立克法,記住了嗎?”


    “記住了,謝謝那主任,那孩子還要繼續觀察多久?”霍恬恬看著臉色已經好轉的孩子,終於鬆了口氣。


    “到明天吧,晚上不出狀況的話,孩子應該就安全了。”那波打著哈欠,去值班室打盹兒。


    霍恬恬便陪著張娟守在了醫院裏。


    今天實在不巧,謝玄英和謝鍾靈一起出去跟朋友聚會了,因為兩人一個被清華錄取,一個要去北大,所以昔日的同學和好友提議一起慶祝一下。


    霍恬恬不認識這些人,也就沒去。


    所以謝玄英直到晚上九點迴來,到家才知道孩子出事了。


    他趕緊往醫院趕,想換霍恬恬迴去休息,鄭長榮擔心自己媳婦走夜路不安全,便讓霍潤家看著孩子,跟著謝玄英一起過來了。


    夫妻倆離開醫院的時候,霍恬恬還在琢磨那個海姆立克法。


    “我迴去找個枕頭多練習幾次。”她心有餘悸,挽著鄭長榮的胳膊,慢慢地走著。


    鄭長榮也覺得後怕:“是不是張娟沒拍奶嗝就把孩子放下了。”


    “她說她拍了,但是孩子吃得太多,估計沒能把氣全都拍出來。”霍恬恬也學到了教訓,那波說拍完奶嗝還要再把孩子豎著抱一會,不然孩子躺下還是很容易溢奶的。


    這些都是要注意的細節,可能一般的父母嫌麻煩就不做了。


    霍恬恬不嫌麻煩,隻要孩子不出事就好。


    兩人迴到大院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


    那馬幼珍早就哈欠連天的,居然抱著膝蓋在路邊睡著了。


    一輛貨車從街道上穿過,正好擋住了兩邊的視線。


    馬幼珍就這麽錯過了今天最後的機會。


    直到淩晨她才一個激靈醒了,去招待所睡覺。


    可現在到底是年底了,夜晚還是有點涼意的,她在大馬路上睡覺,毫不意外地著涼了,接下來發了兩天高燒,甚至一度昏迷。


    等她終於退燒了,畢業典禮的時間也到了。


    隻得趕緊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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