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媽媽是大夫人心腹,捏得廚房多年,便是大少奶奶對她也客客氣氣的,何時受過這樣的氣了。


    這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到底忍不住嘟噥兩句:“罷罷,在這府裏當了二十年的差,頭一次挨主子訓,我這張老臉也不要了,迴家養老去吧。”


    秦芬眼瞧著範離那對眉毛快皺得打結,知道這人快發作起來了,生怕他也當場打斷許媽媽一雙腿,便當真要不可收拾,趕緊搶著開口:


    “許媽媽這話,也不必說給我們聽,說給大伯母聽去。你的意思,大伯母是從來不管教你的,所以才慣得你脾氣乖張,敢和主子頂嘴麽?咱們少爺是三品將軍,細論起來,這府裏沒幾個主子能在他跟前站直腰的,你偏和少爺頂牛,這道理我不懂,明兒叫人問大伯父去。”


    大老爺這人,自詡是範府的掌家人,最好大喜功的,哪容得下頭人往他麵上抹黑的,今晚的事鬧到他跟前,隻怕許媽媽立時就要迴家養老了。


    許媽媽哪曾想到這小兩口一唱一和如此厲害,這時冷汗涔涔,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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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離大晚上折騰一頓,自然不是為了給一個婆子看臉色,這時不耐煩地喝一聲:


    “少在這裏廢話了,我隻好生和你們說一遍,往後少奶奶要吃的,你們不準少一粒米,少奶奶要喝的,你們不準少一滴湯,若是再像今日這般,休怪我不顧你這一輩子的老臉!”


    許媽媽哪還敢多出一聲,連連叩頭應下,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


    秦芬還從未見過範離生氣的樣子,這時心中也有些害怕,又不知怎麽勸,幹脆端起那碗杏仁酪來喝。


    範離沉默半晌,忽地道:“我原想著找個好時機再提出去單過的事,眼下瞧著,是越早越好了。”


    秦芬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說教:“既是要出去了,怎麽剛才還要白置一場氣?自己又生氣,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忍忍也就罷了。”


    “我娶你迴來,難道是為了叫你忍的?莫說我們還沒出去單過,便是明日就出去了,今晚上她們也不能怠慢你!”範離的臉上,罕見地溢滿了怒氣。


    他一頭是氣家裏人怠慢秦芬,一頭也是氣自己,若不是自己從前隻在外頭奔波而不顧內院,這姑娘何至於步履維艱的?


    南音心裏,一邊替姑爺叫好,一邊又替自家姑娘擔心。


    這仗勢欺人的名聲,姑娘從前再如何謹慎,也有人依稀傳出幾句來,今晚這事一鬧,明日隻怕是滿世界風雨了。


    秦芬自然也想到這事了,然而範離一片好心,她還能兜頭澆一盆冷水麽?再說,範家的事情,許多也是該管管的了。


    第227章


    次日晨起請安, 範夫人竟告病了。


    五少爺難得放假在家,應酬都訂滿了,沒那許多空閑時間候著嫡母起身,對五少奶奶和範離兩口子說一聲有事, 自出門去了。


    五少奶奶看一看範離鐵青的臉, 心裏不由得歎口氣。


    昨兒這七弟為了七弟妹折騰大廚房的事,哪瞞得住, 天一亮, 闔府便知道了這消息。


    五少奶奶是起床時聽見小丫頭嚼舌的, 抓著丫頭問兩聲,約莫聽了個大概, 對著冷冷淡淡的丈夫,也管不住自己多嘴, 一邊穿衣裳一邊絮叨:


    “這個七弟,真是脾氣衝天,可是這麽個橫法, 在家裏可行不通。七弟妹平日那些功勞啊苦勞啊, 隻怕一下子全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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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還算公允,並不曾作踐了範離夫婦, 五少爺知道隻怕是那位七弟妹待人公道的緣故,稍一沉默, 竟罕見地答應了一聲。


    五少奶奶進門也沒得過幾次丈夫的好臉,今日得了,愈發覺得自己是有道理的。


    她到底不好當著範離說他母子兩個的壞話, 又怕秦芬留下吃虧, 幹脆又捧著個大肚子,唉聲歎氣起來。


    範離人精似的, 哪裏猜不出五少奶奶的意思。@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然而他卻想不明白,這位五嫂從前是站在大房那頭的,怎麽如今竟肯站在自己這頭了。


    範離知道今日這事秦芬不便出麵,幹脆順坡下來,借著五少奶奶說起話:“既是五嫂身子不適,娘子先送她迴去吧。”


    範夫人端正坐在屋裏,滿心想的是殺殺兒媳的威風,誰知自家那傻兒子竟要替兒媳婦開脫,她如何忍耐得,用力冷哼一聲,道:“都進來吧!”


    五少奶奶這下子卻後悔了,她一個外人,又不是人家親母子、親婆媳,摻和這事做什麽,不如一早和丈夫走了才是。


    然而婆母開口,她這兒媳總不好臨陣脫逃,愣一愣神,竟不知如何是好。


    秦芬知道自己進門便要受訓斥的,見了五少奶奶的樣子,哪裏不明白她是害怕了。


    她方才受了五少奶奶一次好,這時便投桃報李,笑著道:“五嫂方才身子就不好,這便迴去吧,我不送你了。”


    五少奶奶也不曾想到,進府十來年了,竟是這七弟媳對自己最好,饒是她自詡四麵不沾的,此時也不由得心裏動容。她扶著穗兒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什麽:“咱們幫幫七少奶奶吧。”


    穗兒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自家這主子,平日愛湊熱鬧愛嚼舌也就罷了,何必摻和人家的家務事呢!


    人家親親熱熱一家人,說不得轉頭就和好了,到時候她這庶出媳婦,裏外不是人!


    “少奶奶,可別多這個事!昨兒夜裏的事情,一大早還沒開院門就傳得闔府皆知,這裏頭有什麽事,你不想想?大夫人知道咱們太太既好麵子又看不慣兒媳婦,拿住這個把柄要發作呢七少奶奶!咱們有幾個腦袋,敢去摻和這事!”


    五少奶奶嘴巴囁嚅一下,似有無數的話要說,最後輕輕歎口氣,苦笑一笑:


    “我難得想做迴好人,竟也做不成,這輩子,我隻能這樣糊糊塗塗了。也罷,反正七少奶奶也不多分我一兩銀子,我何必上趕著賣好呢。”


    往常說起分銀子的事,自家這少奶奶總是慷慨激昂的,今日卻無精打采,穗兒知道,自家這主子,隻怕是待七少奶奶當真不同些。


    可是五少爺和七少爺,兩人是老爺親手係下的死結,五少爺又格外倨傲,哪容得少奶奶胳膊肘子往外拐。


    穗兒也憐憫七少奶奶,可終究還是不敢鬆口叫主子管閑事,隻能說些好話安慰她:


    “七少奶奶是什麽身份,哪用得著咱們操心。聽說秦府裏頭,自秦夫人到四姑奶奶,再到那位小秦大人和三少奶奶,都可疼她了,她哪裏會受委屈呢。”


    五少奶奶沉默片刻,賭氣般地道:“走,咱們迴去替七少奶奶燒香!”


    範夫人的屋裏,點著濃濃的安神香,她臉色煞白,整夜沒睡好覺似的。


    秦芬見了,竟還有空想閑事,心道這位太太大約一夜沒睡,她強忍著沒把兒子媳婦叫來訓話,也不知是心疼兒子呢,還是給兒媳留麵子呢。


    下一刻,範夫人的話便告訴了秦芬答案。


    “昨兒聽說你們鬧騰了好一出風雨,我想著你們年輕貪睡,強忍著早上才來和你們說這事,這會瞧瞧,你們怎麽好像沒什麽愧疚之意?居家過日子,該是這樣的道理嗎?”


    這話看似一碗水端平,實際上話頭全衝著秦芬,範離哪裏聽不出來,梗著脖子就開口了:


    “母親,我們不過是叫了幾樣湯點,怎麽就是鬧騰了?大廚房日夜不熄火,不就是候著給主子們做吃食的?你老人家心軟,可也不該隻向著奴婢們說話。”


    範離說完,心裏卻更憋悶了。


    他哪裏瞧不出自家母親是在挑兒媳婦的刺,可是他為著母子情分,卻隻能拿奴婢們說話,打著馬虎眼過去了。


    身上那三品的官職,此時也沒什麽滋味。


    範夫人慘白的臉上,忽然湧起一陣潮紅,指著範離想要說話,一陣咳嗽卻先衝了出來。


    秦芬方才還走神的,此時卻在心裏叫起不好。


    此時才開始說話,她這個兒媳婦還不曾如何呢,兒子已仇人似的叫了起來,範夫人怎麽忍得?


    果然,範夫人用力咳了十來下,對著範離冷下臉來:“你這孽障,出人頭地了,難道是為了淩駕在親娘頭上肆意踐踏的麽?你給我去祠堂跪著去,好好思過!”


    支走了兒子,下頭的狂風暴雨,便全該秦芬這兒媳婦受了。


    秦芬無聲地歎口氣,恭恭敬敬地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範離用力瞪著範夫人,好似二十年來頭一次認識這母親似的。


    範夫人有片刻的心虛,隨即又昂起了下巴:“怎麽?你敢忤逆?”


    這條大罪抖出來,便是內閣大臣也吃不起,範離想不到自家母親網羅罪名的本事猶勝過自己這錦衣衛指揮使,不由得冷笑一聲,剛要轉身離去,卻又拖住了秦芬:“娘子昨夜沒有規勸我,也有不是的,得和我一起去思過!”


    秦芬原隻受一頓訓斥,現在卻得往祠堂思過了,這下子,婆母的委屈固然是受不著了,外頭的風雨卻也更大了。秦芬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


    範夫人氣得手都抖了起來,用力喝一聲:“你是要逼我麽!”


    範離輕輕推了秦芬出去,自己落後幾步,轉頭不解地看著範夫人:“母親,你怎麽了?娘子她在外辛勤應酬,替三房操持家務,我不過是想讓她吃兩樣好的,你怎麽就幫著外人來訓我們?我逼你什麽了?”


    範夫人的一雙手,攥得緊緊的,對範離的話避而不答:“我的兒呀,你是個有前程的好孩子,怎麽能耽於內宅呢?你這樣子,還能有什麽出息?”


    這話粗聽很有道理,然而範離依稀記得,從前母親勸和五哥五嫂時,可不曾少說“家和萬事興”的道理。


    範離不由得失望,自家這母親,怎麽竟是個隨意揉捏人心的人?


    他終究不忍對著苦熬十來年的母親說重話,收拾心情,好好講起道理來:


    “母親,皇上也是專情之人,誰說專情之人沒出息了?你想想,皇上專情,所以膝下隻一位皇子,立太子的事情才能這樣順利,這是家宅之幸、國家之福啊!”


    做皇帝的,該子嗣興旺才是福氣,如今這位皇帝,偏寵偏愛,隻怕於國家不是什麽幸事。


    然而範夫人哪敢說皇帝的不是,稍稍一頓,又說起了旁的:“你這麽掏心掏肺的,那丫頭可未必全向著你,一個出嫁的女兒,做什麽總是往娘家跑?咱們範家是少她吃還是少她穿了?”


    這話倒像是出自真心,範離聽了,耐著性子,多說一些:


    “母親,娘子是我最心愛的人,她待我、待三房,盡心盡力,毫無保留。你當她出去交際,是為了獲取娘家的助力麽?不,你錯了,她前頭這些年,在娘家已是極受寵愛的了,哪用得著出嫁了才迴頭結交?她全是為了我。你當她費心管家理賬是為了自己獲利嗎?不,母親,皇上和昭貴妃給我們倆的賞賜,足夠我們富足地過完一生,她根本不必那樣操勞的。母親,她全是為了我呀,還請瞧在我的麵上,待她好一吧。”


    這席話不說還好,一說,更好比戳透了範夫人的心窩子,她用力站了起來,連手裏的佛珠掉在地上也不曾察覺。


    “這世上,旁人都得經受風雨,偏她秦五經不得風雨麽?”


    聽了這話,範離臉色猛地一變。


    他以為母親為難兒媳婦,純然是出於禮法規矩上的考量,還一直在耐心地勸說,誰知道,說來說去,竟逼出這樣一句實話來。


    “母親,秦夫人前幾日喚了娘子家去商議事情,我今日便送她迴去了。”


    這是釜底抽薪,直接把人給撮弄迴娘家了!


    範夫人又是一陣咳嗽,範離攥著拳頭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著裏頭沒有旁的動靜,終究是沒再轉身,出門拉起秦芬:“走吧。”


    秦芬在門外依稀聽見些母子的對話,心裏好似一團亂麻,既怕範夫人真出個好歹,又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落到這樣的境地,糊糊塗塗,到了楊氏的上房還沒迴過神來。


    女婿忽然送了五丫頭迴來,連個說法也無,楊氏怎麽不納悶,然而瞧瞧女婿對著秦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又不像鬧別扭的樣子,楊氏隻好咽下一肚子的疑問,笑著把秦芬收留下來。


    “姑爺既是近來有事忙,那請自忙去,五丫頭迴家來還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姑爺真是客氣了。”


    待範離走了,楊氏再忍不住:“五丫頭,這是怎麽了?無緣無故的,姑爺怎麽送你迴來了?”


    秦芬在範家不知受了多少細碎委屈,一直顧及麵子不曾鬆那口氣,這時楊氏一問,委屈和困惑湧上心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太太,我真想不明白,我明明沒有做錯事情啊。”


    楊氏還從沒見過秦芬委屈成這樣,連忙擱下手裏的東西,走到秦芬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有什麽事,說出來就好了。”


    秦芬揀些大事說了,一邊說一邊還是止不住淌淚:“我覺得,我做得沒什麽錯呀。”


    照理算,五丫頭確實是沒錯的,可是婆媳之間,哪兒就隻看一個理字了。


    楊氏歎口氣,竟不知道怎麽和秦芬解釋這事。


    範夫人那位婆母的心結,五丫頭不懂,楊氏這做婆婆的卻懂,那位範夫人也未必就當真覺得五丫頭行止不穩,說來說去,總是婦人間那隱秘的妒忌罷了。


    範老將軍年輕時,想必也不是個癡情性子,不然也不會有範夔那庶子,高門大戶的男人,確實沒幾個專情的,範夫人瞧了,隻當世情便該如此,也並沒什麽可說的。


    誰知二十年後,自家兒子卻好像個饞嘴的狗熊,偏隻盯著兒媳婦這一罐子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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