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隨口安慰兩句,心裏卻動起了主意來。


    叫秦淑順風順水,楊氏定是不願意的,可是叫她自己出頭去做這惡人,她也還沒那樣愚笨。


    一下馬車,楊氏就問迎在門口的臘梅:“老爺可家來了?若是老爺家來,請他來說話。”


    “老爺已迴來了,想來在外書房呢。”臘梅的眉毛也沒掀一下,細聲細氣地吩咐下頭人,“去個人,請老爺往上房一趟。”


    夫婦兩個也不曾吵得臉紅脖子粗過,可是卻漸漸疏遠了,府裏的下人,沒一個不知道的。


    這時楊氏罕見地請秦覽,邊上的婆子心裏還打個突,太太如今瞧著菩薩似的,性子卻越發深了,前頭打發了青萍,後頭又給老爺買了兩個好顏色的丫頭,也不知到底是什麽手段。


    不過無論是何手段,都不是她一個跑腿的老婆子該考慮的,這婆子忙不迭應了,一溜煙往外書房去了。


    秦覽是新郎官的老泰山,今日受得許多吹捧,心裏安逸得很,自覺身子輕了許多,正要把那紅珠和紫玉喚了來磨墨,門外卻突然響起了信兒的聲音:


    “老爺,太太叫人來傳話,請老爺去一趟呢。”


    如今楊氏對秦覽無所求了,便也不怎麽管他了,秦覽反倒覺得比從前鬆快,這時聽了妻子請,竟沒嫌掃興,一口應了:“好,我這就去。”


    到得上房,兒女皆不在,隻妻子穿著赴宴的暗紅襖裙端端正正坐在上頭,麵上微微帶笑:“恭喜老爺得了一門好親呐。”


    秦覽還當楊氏喝多了,將薑家這門親事自賣自誇,這時不由得笑了:“咱們貞娘的親事,實在是不錯。”


    楊氏卻搖搖頭:“我說的不是薑家,是柯家。”


    秦覽又以為楊氏是借著酒勁重翻起舊賬,不由得皺眉,遠遠坐在楊氏下頭,卻不曾應聲。


    楊氏好似沒看懂秦覽的神情,自顧自說了下去:“眼前柯家有好大一個際遇,隻需要老爺去使使勁,便能得個皇商的營生,老爺說,好是不好?”


    秦覽在朝堂中打滾二十來年,自然不是個吃幹飯的,也曾聽過一些流言,說皇帝要搗去魯國公老巢的,這時聽了妻子的話,不過是一瞬間就明白過來:“柯家來尋了夫人?”


    楊氏點點頭,親自起身給秦覽倒杯茶:“老爺,三姑奶奶與我說了這事,我已應了,老爺可趕緊去找內宮供奉局的洪錦使勁吧。”


    三、四兩個女兒的仇怨,加在一起隻怕誰也解不開,自家這妻子竟如此賢惠,肯替三丫頭說話麽?


    楊氏仿佛看透了秦覽的心思,將茶擱在了秦覽手邊,又描補兩句:“我雖不是頂喜歡三姑奶奶,可是卻得替昭貴妃著想,這事與其落在旁人手裏,不如捏在咱們自己家裏,老爺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話說得倒是有理,秦覽知道自家這婦人是最顧大局的,這時不疑有他:“夫人當真是賢良,這事,我會去使勁的。自然了,華陽宮那裏,還得勞煩夫人去操心。”


    楊氏點頭應下,又補一句:“三姑奶奶以後跟著三姑爺押送貨物,顛沛流離,可苦了她了。”


    這話也是實話,秦覽附和著歎口氣,忽地想起這嫡庶間的仇怨,慢慢地搖了搖頭:“行商押貨,是男人的事情,女子家侍奉公婆、照顧小姑弟妹就可,哪裏非要出去顛簸?”


    楊氏作個沉默的樣子轉身,麵上卻微微笑了起來。


    第175章


    既是應了柯家的事, 秦覽夫婦兩個,自然得出力打點。


    昭貴妃到底是內宮婦人,這事不好大喇喇地去勞煩她,兩口子便說定, 先去走太監們的路子。


    太監們那裏, 秦覽原就和他們交好的,楊氏拿了三千五百兩, 由秦覽買了一大一小兩座宅子, 分別送給洪錦和何魚兒就是。


    這宅子不光是空蕩蕩的兩所房屋, 裏頭還各配了一房服侍的下人,這才不至於太難看。


    秦覽陪著洪錦師徒兩個去看宅子, 開門便有一位美貌的娘子口稱“老爺”,何魚兒還乜斜著看一眼秦覽:“秦公, 這位可不是哪位如夫人吧?”


    從前秦覽胡鬧時,倒真沒少叫賽仙等人出來待客,如今他受了華陽宮的警示, 哪敢做這種事, 連忙搖頭擺手:“勿要打趣我,這可是洪娘子!”


    洪錦還不曾迴過神來:“嗯?”


    那女子連忙藤繞樹一般纏了上來:“相公, 快進屋吧,由奴家給您鬆鬆肩膀。”


    何魚兒不由得大為興味, 他不好和師父爭女人,眼珠子一轉,看向秦覽。


    秦覽微微一笑:“既是洪公公要歇著, 咱們且先出去, 我再陪你看看宅子。”


    洪錦被那女子哄得哈哈大笑,早沒心思來理會這兩個了, 待出得門來,何魚兒扯住秦覽問一句:“秦公可不要偏心!”


    秦覽打個哈哈:“我是那種人麽!”


    何魚兒到了宅子一看,果然也有個美貌的娘子在裏頭等著,不由得大為滿意,對著秦覽把實話倒了出來:


    “什麽崔家、許家,還有幾個國公府、侯府,都有人在爭這營生,你家連著華陽宮的路子,請昭貴妃輕輕提上一句,隻要皇上有令,供奉局這裏,我們不會給你為難的。”


    秦覽笑著哈哈兩聲,把何魚兒一把推倒那娘子身邊,轉頭卻垮了臉。


    這些閹人,平時搜刮得也不少了,到了緊要關頭,卻是一丁點也靠不上!


    口口聲聲說什麽隻要皇上有令,供奉局不會為難,皇上都下令了,還要供奉局來同意做什麽?


    自然了,皇上點了人,還得供奉局來細細考察這人是否合格,若是這人不夠格自然不能入選,供奉局據理說話,皇帝也會聽從的,何魚兒說的,倒也不完全是推脫之話。


    秦覽也知道這裏的道理,隻是從妻子那裏拿了一大筆銀子打點,卻什麽事也沒辦成,這到底有些失顏麵。


    迴家遮遮掩掩說得兩句,楊氏倒笑了:“怪我不曾說清楚,那銀子,是柯家送來的,如今還剩了一千五百兩呢,若是不夠,再買些奇珍異寶送去。”


    秦覽如今隻在禦史台忙著抓人小辮子,早沒從前的精明實幹了,此次竟沒想到這一節,這時楊氏說了,他才猛然迴過神來:“是,是,替柯家辦事,也不能花用咱們自己家的銀子。”


    楊氏端起茶喝一口,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這丈夫如今確實比從前鈍了些,然而卻還不至於顢頇至此,他大約不是不曾想到,是不願意開口提起這話。


    若是秦家能出錢出力把柯家的事辦下來,這是天大的人情,也是天大的麵子,在這丈夫看來,隻怕比什麽實惠都來得重要。


    從前這丈夫雖然好麵子,卻還算精明,如今竟是隻顧麵子不要裏子了,真是令人發笑。


    楊氏想到這裏,隻覺得茶味都不香了。


    然而接下來的話,叫楊氏連飯都吃不下了:


    “洪錦和何魚兒說了,他們那裏是絕不會為難柯家的,隻要華陽宮那裏提一提柯家的名字就成,總不能下頭使了半天勁,皇上還不知道有個柯家。”


    楊氏忍得半天,才不曾在臉上擺出譏笑的神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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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說去,不過是一個意思,太監們那裏,錢花出去了,事卻沒辦成,還是得她這婦人出麵,去求昭貴妃一個婦人。


    事沒辦成便罷了,話還要說得那樣好聽。


    楊氏竟有一瞬的不明白,這丈夫如今這樣滑不溜丟,到底是因為在禦史台呆久了,還是年紀大了世故了。


    無論是哪一樣,楊氏都懶得去想,隨口敷衍了秦覽,自遞了請安折子往華陽宮。


    昭貴妃此次倒召見得快,姑侄兩個見麵不過一盞茶時分就商定了事情。


    秦芬此次不曾跟著入宮,在上房候著楊氏迴府,待見楊氏笑盈盈地迴來,毫不遮掩地把楊氏誇一通:“到底是太太,一辦就成事,就是厲害!”


    這話說得並不算太巧,仿佛隱隱指著另一個不曾辦成事的人,然而楊氏卻故意忽略了這一點,笑著地反過來讚了秦芬一句:“多虧你的消息靈通,昭貴妃今兒還讚我們有心胸呢。”


    聽了這話,便知道昭貴妃也是屬意柯家來辦這事的。


    秦芬也不居功,隻替楊氏遞上一杯茶:“那麽,這好消息便該去告訴柯家了,太太可要派個人去?”


    楊氏替柯家辦成了這樣大的事,自然該是楊氏的人去通知這事。


    誰知,楊氏竟搖了搖頭:“罷了,外頭的事,還是由你們父親去操心吧。”


    秦芬心裏疑惑,正要再問,卻聽見楊氏又說一句:“事情到底是和你三姐有關的,咱們少沾染為妙。”


    楊氏是嫡母,倒也不必這樣避讓一個庶女,秦芬起先還不解,不過兩日,就知道了原因。


    秦覽親自去柯家說這事,柯家高興非常,取了一壇三十年的陳釀出來招待。


    秦淑打扮得光彩照人,一同坐在席上,見父親和公爹、丈夫觥籌交錯,自己也歡喜,竟吩咐玉鎖:“給我也滿上,我陪著爹爹喝一杯。”


    男人酒量大,秦淑不過淺淺飲了一杯便有些頭暈,起身告了個罪,扶著玉鎖,慢慢走了迴去。


    秦覽瞧見玉鎖,倒想起妻子提的一樁事來。


    妻子說了,說這大女兒雖是庶出,卻是自小嬌養著長大的,跟著女婿出外行商,需得收斂些脾氣,叫他來柯家記得囑咐一句。


    囑咐是要囑咐的,卻不能這樣說。


    秦覽前些年最偏疼的便是秦淑,哪裏舍得她出去吃苦,楊氏一提那話,他便拿定主意要保大女兒在京裏享受富貴了。


    這時秦覽暫且把酒杯擱在了邊上,對著柯老爺道:“親家公,我這大女兒一向嬌慣,想是給你們添得不少麻煩。”


    秦淑頭一日過門,就似模似樣地做了幾道菜孝敬公婆,平日裏站規矩也還算勤快,柯老爺還真沒覺得秦淑嬌慣。


    然而這柯宅裏婆媳不和,麻煩倒確實不少,這時柯老爺也不否認,隻打個哈哈:“哪裏哪裏。”


    秦覽又看一眼女婿,慢慢地捋了捋胡子:“淑兒自幼嬌養著長大,吃不得苦受不得罪,行商押貨,隻怕是去不得的。”


    柯源也不曾拿定主意如何安置妻子,這時聽了秦覽的話,心裏悵然若失,卻也是大大鬆了口氣。


    依著柯源猜想,自家這嬌滴滴的娘子,有五成是不願意出去受苦的。


    柯源用力喝幹了杯中的酒:“嶽丈的意思,小婿明白了。”


    秦覽點一點頭,生怕這女婿領會不得自己的意思,幹脆點得再明白些:“玉鎖是淑兒的心腹,想必能夠好好服侍,源哥兒不妨帶著那丫頭出去。”


    這話出來,柯源愣了一愣,柯老爺卻很快就明白了。


    那玉鎖是秦家出來的,若是能生下孩子,必然與秦家親近,親家公這是怕柯家發達了,冒出個旁的人來摘桃子呢。


    “是,是,還是親家老爺想得周到,我們源哥兒身邊有個懂事的,我們也放心些。”柯老爺見兒子良久不語,幹脆替兒子應了下來。


    話已至此,柯源也無甚好說的了。


    待迴了小院,秦淑喜氣洋洋地替柯源寬衣脫靴,柯源愣愣地看她半天,脫口說了一句“我以後出門辦事,你在家好好服侍公婆”,立刻挨了秦淑一撓:“你說什麽?”


    柯源脖子上立時多了幾道紅印子,玉鎖唬了一跳,連忙上來查看。


    秦淑見玉鎖又獻殷勤,更是氣得不輕:“好呀,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原來早就算好了要把我擠在一邊!”


    柯源起先還對秦淑有些不舍,這時火氣倒冒了上來,:“既你這樣想,我也沒法子!不怕告訴你,這可是秦大人的主意!”他說罷,一甩袖子就走了出去。


    玉鎖瞧一瞧正在氣頭的秦淑,知道這時候不能招惹,小心翼翼地捧起柯源的外裳,飛快地退了出去,便走還便嘟囔一句,“我把少爺的衣服給他送去。”


    秦淑原先不過是七分氣的,如今變成了十分,隨手拿起個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賤人!賤人!連你也來作踐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嘴上罵玉鎖,心裏卻恨上了秦覽與柯源,明明是親爹和夫婿,怎麽一個都不替自己著想?


    玉鎖溜了出去,隻一個巧兒在屋裏了,這時見秦淑大發雷霆,隻悔恨自己跑得太慢,才想要溜,卻被瞪了一眼,嚇得不敢動彈了。


    秦淑仍然罵罵咧咧的,巧兒站在邊上,心裏卻不住搖頭,倘若秦大人和少爺叫這位少奶奶出去,她隻怕又要怪旁人叫她吃苦,總而言之,她是最難服侍的。


    秦淑再生氣也無用,事情已經由秦覽作定,柯老爺和柯源如何會與秦覽唱反調,秦淑心裏不痛快,大發了一場脾氣。


    這事柯太太無意替她隱瞞,很快就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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