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懶懶的想了一會兒,連喬就讓紫玉將昨兒收起的賬冊書簿重新攤開,準備開始工作。前些日子她臥病,穆氏也被拘禁,這後宮的瑣事便無人料理,堆積成山,連喬預計還得好幾日才能整理完。任其職盡其責,這份責任總歸是她推卸不掉的。


    正埋首案卷,外頭忽聞一陣嘈雜之聲,仿佛是名女子叫嚷著要進來。連喬隻覺那聲音頗為耳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


    紫玉匆匆出去,又匆匆迴來稟報,“是含春殿的連美人。”


    她這位二妹有事沒事總喜歡找點存在感,連喬還記得上次雪地之中,連音哭著喊著跑來指責的情景,卻不知這迴又有什麽新花樣。


    反正她也不懼,連喬因道:“讓她進來。”


    不多時,紫玉就領著一臉怯色的連音進來。也不知是否連喬的錯覺,倒覺得這位二妹比上次見麵還圓潤了許多,難道心寬體胖,這失寵的日子過得還挺愜意?


    連音見了她,再沒有上次的疾言厲色,而是急急撲往地上,跪在連喬裙邊道:“姐姐,我求你幫幫我,讓我出宮去吧!”


    這大概還是她頭一遭喊姐姐,連喬並沒高興,隻覺得奇怪,她皺眉看著身下,“好端端的你要出宮做什麽?”


    進了後宮,便生是這裏的人,死是這裏的鬼,哪是那般容易就能出去的。


    “我……”連音忽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紫玉看著她這副模樣卻頗不耐煩,“美人若不說明白,讓咱們娘娘如何幫你?就算是親姐妹也須問個明白呢,您倒好,嚷嚷著要進來,卻又一句話也不說,既這樣,不如仍舊將您送迴含春殿罷了!”


    說罷,便要喚侍衛進來。連喬並沒攔她,有的人天生得嚇一嚇才能說實話。


    連音果然被唬住了,忙道:“我說,我說。”艱難著想要開口,偏又吞吞吐吐的,“我……”


    她兩手按在肚腹上,隔著衣裳,也能看出裏頭渾圓有致,雖說還不十分明顯,但那一類人的雛形卻已經有了。


    連喬頓時一驚,“你該不是有了身孕?”


    連音以手掩麵,羞慚得說不出口,但無疑便是默認的意思。


    連喬下意識就以為是皇帝造下的孽,轉念一想,楚源從一開始就沒正眼瞧過連音,不至於忽然對她產生興趣,何況若是皇帝的種,連音本該高興才是,怎會急著想要出宮呢?


    “這究竟是誰的孩子?”連喬厲聲質問道。?


    第126章 人情味


    連音依舊羞臊不肯作答。


    “你莫非連腹中孩兒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連喬都快被這便宜妹妹氣個半死,見過蠢的,倒沒見過這樣蠢的。且不論她與連音背地裏如何不睦,見了麵總是一家人,連音鬧出這樣的醜事,連喬即使身為皇貴妃亦逃不脫幹係。


    連音連忙搖頭,她當然還沒糊塗到那份上,就是知道才來向連喬求助的。


    茲事體大,連喬的臉色慢慢變得凝重,她讓紫玉嚴守殿門,不許任何人闖入,自己這才迴到座位上,用一架屏風虛擋著,密密盤問起來。


    連音到底年輕,禁不住別人連哄帶嚇,終於還是老老實實招供,原來她幽居含春殿期間,與值門的一個侍衛有了私情,兩人按捺不住寂寞,最終還是偷嚐禁果,以致惹出這樁禍事來。


    說完她也怕得厲害,小心翼翼地覷著連喬臉色,生怕這位姐姐一怒之下賞她幾個耳光。


    連喬的麵容卻比她意想中平靜許多,她慢慢說道:“本宮會讓人為你配一副落胎的方子,你迴去後立刻喝下,一了百了。”


    幸而眼下後宮權柄盡在連喬掌握之中,若換了從前,事情還不能解決得這樣容易。


    權衡之下,這已是最好的法子,孰料連音卻哭哭啼啼的鬧起來,揪著連喬的妃色衣裙泣道:“姐姐,姐姐!我求求你,讓我留下這個孩子,我不能沒有它……”


    連喬恨鐵不成鋼的站起身來,恨不得將她一腳踢開,“那你還想怎麽著?陛下並未臨幸你,你卻無端冒出一個孩子來,是想讓本宮也和你一起陪葬嗎?”


    “不是的!不是的!”連音急忙道,“我並不敢連累姐姐,隻求姐姐放我和九郎一馬,我答應過他,一定會將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她一麵說,一麵又滾滾落下兩行熱淚。


    連喬頭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一種叫堅定的東西。連音這蠢丫頭,從前既冒失,又怯懦,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怕得跟什麽似的,如今卻敢提出這麽大膽的要求,似乎連死都不再害怕。


    所謂為母則強,說的就是如此罷。連喬微微歎息,語氣已經緩了下來,“你那位情郎靠得住麽?”


    “不會有錯的。”連音忙忙點頭,臉上出現一抹羞澀的暈紅,“他雖不及陛下那般姿容出眾,但在我心裏,他卻是唯一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連喬不置可否,微微偏過頭,免得眼中的輕蔑外泄——她從不相信這世上有何良人,那侍衛若真靠得住,也不趁夜色昏暗之時去勾搭一位芳心寂寞的嬪妃,甚至鑄下這樣大錯。


    但連音此時已全然沉浸在愛情甜蜜的滋味中,連喬也無心去點醒她,何況費盡唇舌也未見得有用——這世上有的是但願長醉不願醒之人。


    連喬想了想便說道:“本宮可以幫你,但也隻能先送你出宮,待外頭安定之後,再尋個由頭報你病歿的消息,將含春殿的侍衛遣散,你倆也能順理成章的在宮外團聚。”


    連音麵上有些猶豫,她畢竟不曾獨自過過生活,想到還得一人在外熬些時日,心裏頭難免有些打鼓。


    連喬嘲諷的牽起唇角,“你莫非信不過他?”


    “怎麽會?”連音立刻反駁,垂下頭低低說道:“我自然是相信他的。”像是安慰連喬,也像是安慰自己。


    “那好,你先迴含春殿收拾些必要的東西,戌時三刻即趕往禦花園西南角的八角亭中,那裏自會有本宮的人接應。”連喬不欲與她廢話,快刀斬亂麻的吩咐下去。


    連音答應著,喏喏退出。


    待送走這位難纏的客人,紫玉迴來時就驚疑不定的問道:“婢子瞧著連美人臉上還挺高興的,娘娘您莫非答應她了?”


    “我是答應她了。”連喬有氣無力的道。照連音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若不答允,連喬就別想有清淨日子:她要是狠一狠心,大可以將這位親妹妹暗中治死,但,連喬到底下不去手,何況這女人腹裏還有個孩子。


    “有娘娘的令牌,要出宮是不難辦,隻是一旦東窗事發,陛下那裏該如何交代呢?”紫玉一臉愁容的道。


    連喬疲倦不言,她雖然是楚源親封的皇貴妃,也不代表處處都要循規蹈矩,遵照楚源的心意去做:她骨子裏本就是頑劣的,這次的事,也許可算作對皇權的一次小小反抗。


    至於事發之後會有何後果,連喬還來不及去想,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她總能找到合適的托辭便是。當然,若皇帝根本不記得連音這號人物,事情就更容易了。


    是夜星光稀薄,連音悄悄坐上連喬安排的馬車,懷裏揣著一千兩用以謀生的銀票——一部分是她自己攢下的,一部分則是連喬額外的饋贈——悄悄的出了宮,從此之後,她與這四堵紅牆再無瓜葛。


    連喬幫她完成這樣一件勇敢的壯舉,自己也覺心神不定,仿佛下一刻皇帝就會突然出現在眼前,質問她為何背叛。


    幸好,連音乘坐的馬車順順當當過了城門的監察,並未被扣押,也未出現任何紕漏,連喬那顆躁動的心方才漸漸安定下來。


    那之後她也一直命人留意宮外的動向,外頭越是風平浪靜,連音的處境就越安全,而連喬也無須擔心後顧之憂。


    但這世上並非樣樣事都盡如人意,才不過第三日,紫玉就囁喏不安的進來迴稟,“宮外布置的人來報,連美人的馬車不慎駛入西郊的護城河中,連人帶馬都已經溺斃了。”


    連喬不禁愣住,半晌才迴過神來,“再救不迴了?”


    紫玉搖頭,並道:“還不止,聽聞那具浮屍已被好事之人送去縣衙,想必不日就能查到身份。”


    亦即是說,就算連喬及時派人毀屍滅跡,在那之前,皇帝已可能先得知連音私逃的消息。她忽然說不出心裏是何感覺,是該感慨造化弄人,還是惋惜自己終於犯了一迴蠢?


    “那麽陛下……”紫玉咬著嘴唇,手裏緊握著的一塊手絹都擰成抹布了。


    這件事實在不容易對付過去,就算連喬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貴妃,皇帝真發起火來,要罰要廢都是輕的。


    她忽然有些頭疼,擺手說道:“你先出去吧。”


    “娘娘……”紫玉到底是擔心她。


    “本宮會處理好的。”連喬勉強朝她綻開一個微笑,仿佛是極輕而易舉的事。她心裏當然是拿不準的,這次的事畢竟是她錯在先,她隻能用一雙兒女來賭,賭皇帝會不會因一線憐惜而放過她。


    等確確實實見到皇帝的麵,連喬就猜出他已經知道了大半。做皇帝的人都有股天生的威嚴,而楚源生氣的時候,周身籠罩的低氣壓更是叫人喘不過氣來。


    連喬毫無預兆的擠出一臉笑,“陛下您來了。”


    她想不到自己居然會笑得這樣賤,大概做了虧心事的人,總是有意無意的會放低姿態。


    楚源踱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形將燈影結結實實擋住,從連喬這個角度望過去,看到的就隻有一片黝黯,幾乎分辨不清楚源臉上的表情。


    “你為何要私放連氏出宮?身為皇貴妃,帶頭違反宮規就是你的做派嗎?”皇帝的聲音其實很有磁性,但此刻聽來隻覺冷冷,仿佛從心裏積了一灘冰雪。


    可連喬聽了反倒稍稍放心,原來皇帝不如她預想的那般怒火中燒,要是真的怒不可遏,此時早就一巴掌甩來了——他本就不屬於脾氣良好的那類,但看遭他厭棄的嬪妃,哪一個能有好下場的?


    至少現在他還願意質問,連喬就能從容的想出一番對策。


    她直板板的跪下去,聲音低落的道:“臣妾有罪,請陛下賜罪。”


    “朕何嚐不知你有錯,朕要聽的是理由,難道朕對你還不夠好?”楚源冷冷睨著她。


    “陛下待臣妾自然是極好的,但臣妾的家人卻未必。”連喬平靜低著頭,“臣妾的伯父和父親都已被流放北疆,自然,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臣妾並不敢遷怒陛下。可是臣妾雖有陛下與兒女作陪,可臣妾的二妹卻一無所有,就連陛下您的寵愛也未給予她分毫,她自幼在伯父膝下長大,兩人感情甚好,如今又聽聞伯父病篤,有心出去探望,隻恨不能出宮,臣妾隻是想給她一個機會。”


    楚源聽到前麵,眉心原本緊緊蹙起,及至聽完後半截,神色反倒漸漸舒展開來。他故意保持那可怕的語調,“你隻想成全你妹妹,卻不怕得罪朕?”


    “臣妾的家人還有許多,臣妾一人之身自然照顧不來,所以臣妾便想讓二妹代自己盡這一份孝心,如此臣妾也能安心侍奉陛下身側,再無其他牽掛。”連喬抬起眼眸,目光澄澈的望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終於還是楚源先移開視線,“罷了,既然連氏已經溺亡,朕也沒心思再追究此事,你起來吧。”


    連喬愣了一霎,似乎沒想到皇帝會這樣輕輕放過她。


    楚源頓了一下,又道:“你妹妹的屍身,朕會命人好好收殮。至於你伯父那裏……朕也會派幾名太醫過去,他總歸是效忠朕多年的臣子,朕不能不記著這點舊情。”


    連喬看著他慢慢走出殿閣,心裏反而一陣恍惚,是她看人的角度變了,還是楚源處事的態度變了,她怎麽覺得皇帝似乎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也許皇帝終究還是顧忌自己的名聲,不願背負一個苛待臣下的罪名,連喬這般自我安慰著,壓根不敢想象她才是致使皇帝改變的主因——這種事怎麽有可能呢??


    第127章 江南遊


    皇帝雖答應不追究此事,但連喬不能不多留一個心眼,叮囑人將連音的屍身好生裝殮,萬勿被瞧出端倪——也幸而皇帝不知連音腹中還懷有他人的骨血,才會被連喬那番楚楚可憐的言辭蒙蔽過去,否則皇帝若知道真相,連喬縱使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忙完這些事後,連喬就帶著紫玉來到含春殿,準備尋幾件連音的遺物送去火場燒化。可是翻箱倒櫃的找了一通,也隻尋出幾件舊衣,但凡值錢的飾物都不見了:連音這蠢而不自知的傻姑娘,大概怕宮外的日子太過艱辛,才將所有的私囊都取出,好作為安家立業的資本。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難得下定一迴決心,即便有連喬這位貴人相助,最終亦是無福消受。不知她對將來有多少美好的期盼,總之現在,一切都已化為泡影。


    連喬不禁唏噓,她命紫玉抱上那堆衣物,兩人徐徐步出殿外,門口幾個侍衛連忙低頭弓背相迎。


    連喬不立刻離開,反而遽然停在其中一人跟前,用不著開口詢問,她就知道此人是連音提到的那位情郎——因為他的身子一直發抖。


    “你就是虞九?”連喬沉聲問道。


    眾宮人不禁投去羨慕的目光,想看看是何人得皇貴妃如此青眼。


    那人的身子抖動得更加劇烈,跟篩糠一般,低低說道:“是。”


    連喬認真看他半晌,覺得此人長相並不難看,難怪連音會看上他。男女之間的愛意,多半始於皮相,最終才達到心靈的契合,兩人顯然並未發展至這一階段。


    “她死了,你知道麽?”連喬平靜問道,卻沒說自己指代的是誰。


    她相信虞九一定聽得懂。


    虞九果然聽懂了,卻並不敢作答,更不敢不答,隻得將頭垂得更低,“是。”


    天下男人莫不如此,連喬微微歎息,無心再周旋下去,向紫玉點首道:“此人對本宮不敬,將他打入暴室,杖斃了罷!”


    “諾。”紫玉麵無表情的應下。


    幾個身強力壯的內侍立刻上前將其按住,身後傳來一陣唿天搶地的求饒聲,連喬也不理會,嫋嫋的走開去。


    等到了遠離人跡的地方,紫玉方重重朝地上啐一口,“原來也是個沒擔當的孬種!”


    “這世上有幾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連喬輕輕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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