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喬的嘴唇緊緊抿著,無所謂痛快,更說不上同情。她隻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孫家也該知道這個道理。作孽太多,終究有一日會報應到自己身上——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她遠遠看著崔眉走近孫柔青身旁,似乎想勸她迴宮,孫柔青不肯,崔眉又將一把油紙傘遞到她手裏,也被孫柔青賭氣扔開——哪怕淋壞了身子,她也執意要跪,大概她以為用這樣的法子就能哄得皇帝迴心轉意。


    可惜連喬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帝,他有時候很吃苦肉計那一套,但絕非這時。孫淑妃這樣的做派非但不能令他動容,反而會讓皇帝以為是威脅,從而更加厭惡。?


    第105章 來自首


    煙雨蒙蒙中,跪在怡元殿前的女子向連喬投來仇恨的一瞥,那是恨不得生啖仇人血肉的目光。


    連喬隻是漠然相視,她不懼怕報複,因為孫柔青已沒能力施加報複。要鏟除敵人,就必須得連根拔起,連喬不會給他們任何反撲的機會。


    雨漸漸有下大的趨勢,映蓉輕輕扯了扯連喬的衣袖,“姐姐,咱們迴去吧。”


    連喬微笑著隨她轉身,“多虧你父親牽頭,否則那些人大約還不容易站出來,孫家也不會輕易被扳倒。”


    “家父官職雖卑微,但為人耿介,頗有賢名,他老人家早就厭惡孫家做派,如今既得了機會,總歸得試一試的。”映蓉笑道。


    “但也少不了你從中勸說之功,否則吳大人好端端的,何必趟這趟渾水。”連喬是恩怨分明的人,誰幫了她,她心中有數。


    “家父不也從中得到好處麽?這迴立了功,好歹也小小的升了些官。”映蓉抿唇笑道,“我的話更不必說,隻要是為了姐姐,我什麽都願意做的。”


    連喬感激的握了握她的手,無言以對。


    *


    夏日的夜晚頗多雷雨,連喬枕在榻上,眼看著窗外一道道電閃的白光掠過,間或還有炸雷之聲,震耳欲聾,腦子裏那點困意老早就悄悄溜走了。


    這樣的情況叫人如何睡得著?


    連喬索性披衣而起,覺得喉嚨裏很有些幹渴,便喚紫玉倒些水來。


    紫玉也已醒得雙眸炯炯,執著一壺香茗進來,將放涼了的茶水徐徐注入杯盞中,因笑道:“這悶雷一陣接著一陣,娘娘也難睡好吧?”


    連喬雖不懼打雷,但也不是死豬一般倒頭就睡的類型,何況天上這樣嘈雜。她將那杯涼茶一飲而盡,覺得嗓子舒服了些,這才問道:“陛下今夜歇在哪一位宮裏?”


    “娘娘您忘了?陛下近來忙著處理孫家的事,已經疏遠後宮多日。”紫玉望了望窗外,雨勢依舊瓢潑不斷,院裏那株梧桐枝葉狂搖,被風雨吹得飄忽不定。她說道:“雨下得這樣大,就算陛下有心,大概也難以過來。”


    連喬倒不是思念皇帝,她對這個男人一向秉持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並不十分邀寵,但身為後宮嬪妃,稍微注意一點皇帝的動靜也是應該的。


    她循著紫玉的視線望去,隻見窗外一片天昏地暗,間或有張牙舞爪的電火從半空閃過,照得人觸目驚心。


    她輕輕說道:“不知道孫淑妃現在如何了……”


    該不會還跪在勤政殿門外?這樣惡劣的天氣,或許孫柔青被雷劈死也是有可能的——當然是她罪有應得。連喬倒不是心存憐憫,隻是對她而言,孫柔青被皇帝冷落至死比起被雷劈成一具麵目模糊的焦屍要好得多——死也該死得體麵,對每一個愛惜容貌的女子來說,雷劈都是最難接受的死法。


    她的聲音雖低,紫玉立刻就聽見了,忙道:“娘娘問淑妃麽?淑妃娘娘那會便在丹墀下暈倒了,陛下命將人抬迴合歡殿,卻壓根沒打算去看淑妃呢!”


    竟這樣便暈了,連喬不禁失笑,虧她先前還對孫柔青自請其罪的行為產生了少許敬意,原來兩三天就堅持不住了,看來身體素質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連喬重新躺迴床上,心裏放了一百二十個心,孫柔青如今已然黔驢技窮,要是她這樣的慘狀都沒能打動皇帝,就別指望皇帝能對孫氏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了。


    紫玉小心的替她蓋好被,溫聲說道:“娘娘安心睡吧,雷聲雖然兇猛,奴婢卻會一直在這裏守著您。”


    連喬嗯了一聲,望著帳頂,冷不丁的開口,“紫玉,你說會不會此事早就在陛下預料之中?陛下借孫家扳倒連家,如今又借本宮對孫家發難,這樣的兩敗俱傷,或許正是陛下願意看到的。”


    紫玉一驚,忙勸道:“娘娘您怎會陡起這樣的念頭?陛下可不是那種人,奴婢看得出來,陛下對娘娘您都是真心實意的。”


    她嘴裏勸著,心裏卻不禁翻起驚濤駭浪:倘若真如娘娘所說,那皇帝的心思不是太可怕麽,世上怎會有這種人?


    “本宮隻是隨口一說罷了,不必放在心上。”連喬輕輕笑著,竟自閉目睡去。


    是不是都無妨,她與皇帝不過是求得各自想要的東西,為了共同的目標,各自虛與委蛇付出全力——人生如戲亦如此。


    *


    太後病了,已經無力置喙朝政,孫家的事料理起來便十分容易。罪證都是板上釘釘的,抵賴不得,大理寺才將口供呈上去,皇帝就快刀斬亂麻的頒了諭旨下來:孫氏幾位重臣皆被斬首,族中滿十五以上男丁流放瓊州,餘者皆沒為官奴,比起當初對連家的處置何止慘烈十倍。


    綠珠聽後不禁拍手稱快,“原來孫家也有今日!想當初連氏落魄,姓孫的明裏暗裏嘲弄多少迴,如今輪到他們被人看笑話了!”


    “一南一北,倒是相得益彰。”連喬默默想到被流放北疆的連氏一族。比起來,連氏的處境或許還好過一點,瓊州那地方酷熱無比,恐怕兩三年都待不下去,會煎熬而死——皇帝是下定決心要置孫家於死地。


    孫家既敗,朝野重迴清平,宮裏的喧囂也漸漸平複下來,熱鬧往往隻在一時。隻是在見到強撐著病體出來的孫柔青後,長樂宮眾妃的臉色頓時有些微妙。


    孫柔青穿了一身赤色鮮明的衣衫,臉上雖然蒼白,憑借胭脂還能補充點血色,隻有聲音裏的低落是掩飾不住的。


    她端正的拜下去,“嬪妾淑妃孫氏參見皇貴妃娘娘。”


    其實她本不必行此大禮,但孫柔青或許乃故意為之:她的脊背依然是挺直的,為的就是要眾人知道,即便孫家倒了,她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淑妃。


    連喬神情淡漠,對此不足為奇。皇帝雖揭露了孫家的罪狀,但其中並未包含謀害皇嗣這一條,一來此事並未成功,二來,像這樣的宮廷醜聞也不宜大肆宣揚,寧可內部消化。至少從表麵來看,孫淑妃的地位和從前沒有分毫變化。


    穆氏由始至終都是溫和從容的態度,不會刻意冷落,也不會刻意刁難。她含笑抬手,“淑妃請起。”


    孫柔青這才端正的坐迴原座。


    楊盼兒見她死要麵子,心裏癢癢的好不難受,故意問道:“聽說淑妃姐姐在勤政殿外跪了幾天幾夜,不知有沒有跪出毛病來?”


    孫柔青冷冷橫她一眼,見她有恃無恐,隻得勉強說道:“勞妹妹牽掛,本宮身子無恙。”


    “那就好,先前淑妃姐姐還說和貴妃娘娘情如姐妹,如今瞧來倒真是不分彼此,一個抄家,一個砍頭,一個去了北疆,一個就去了往南的瓊州,倒真和一家子差不離了。”楊盼兒嗬嗬的笑,帶著幾分邀功意味看向連喬。


    連喬辭色冷淡,她發覺楊盼兒真的不會討好人,況且她也不需要楊盼兒來幫著嘲諷孫柔青,對付敗軍之將也沒必要。


    楊盼兒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把連家的傷疤跟著掀起,尷尬的收住話頭,怯怯的看著連喬。


    連喬懶得與她計較。


    眾妃原本等著看場好戲,誰想卻是這樣平平無奇的收梢,不免大失所望。


    尹婕妤忽然問道:“淑妃娘娘,抱琴那丫頭怎麽沒和您一起過來,往常您不都帶著她來向皇貴妃請安麽?”


    眾人被她一提醒,才發覺孫柔青今日好似是獨個人來長樂宮的,想著她莫非落魄到如此地步,連丫頭們也個個離心,不肯服侍她了?


    孫淑妃方才還沒覺得什麽,如今接觸到眾人憐憫的目光,反倒覺得如坐針氈。她微微往前挪了挪身子,故作平靜的說道:“那丫頭前幾日淋了雨,說是染了咳疾,本宮便讓她留在合歡殿不必出來。”


    眾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氣,卻不知孫柔青心裏也在暗暗納悶:這幾日她為家中之事憂心如焚,幾乎不飲不食,不眠不休,甚至連自己身邊服侍的人多了少了也沒留意,細思起來,她似乎有幾天都沒見過抱琴那蹄子了,難道真是雀兒揀旺處飛,見她落魄,便個個都舍她而去?


    孫淑妃心頭驀地掠過一絲不安,抱琴那丫頭知道她不少秘密,若自己跑了尚可,可若被人利用而倒戈相向,那她的處境怕有些不妙。


    正這般想著,孫柔青稍稍抬頭,就對上穆氏似笑非笑的麵容,她不禁愣了愣。


    外頭一個人影大步向殿內走來,孫淑妃眼角瞥見,驚喜交集,忙叱道:“你這蹄子怎麽出來了,不是讓你好好待著養病麽?”


    抱琴不看舊主,徑直麵向高座跪下,口中道:“奴婢有要事稟告皇貴妃娘娘。”


    穆氏似乎早就料到這一出,神色十分淡然,“你但說不妨。”


    抱琴咬一咬牙,大聲道:“是關於淑妃娘娘謀害連貴妃、顧美人還有從前的劉婕妤之事。”


    四座頓時嘩然,想不到孫家才被皇帝發落,就立刻有人出來指證孫淑妃從前的惡行,這下可有熱鬧看了,一個個都擺出幸災樂禍的嘴臉。


    孫淑妃卻如墜冰窖,勉強穩住身形,眼前卻幾乎發黑,“你胡說!本宮何嚐做過這些?”


    她牢牢抓住花梨木椅的扶手,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從上頭跌下來。


    “淑妃何必情急?抱琴是你的貼身婢女,她既然敢來告發,自然不怕對質,咱們細細審問,總能查出實情,不至於冤枉好人。”穆氏微微笑道,看向連喬,“連貴妃,你說是不是?”


    連喬微微欠身,“嬪妾以為自當如此。”


    她雖然不知抱琴奉了何人的指使才敢來背叛舊主,但事情既然走到這一步,連喬理應順水推舟。何況看穆氏的眼色,她也決心趁這個機會將孫柔青一氣踩死,免得她將來死灰複燃。


    兩人取得共識,穆氏的笑容於是更顯雍容,“淑妃你先坐吧,若你是清白的,本宮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孫淑妃頹喪坐下,茫然看向四周:沒有一個人眼中有同情或是義憤,有的隻是無休無止的譏諷嘲弄。此時她才真切的意識到:原來孫家真的已經到頭了,她即便保留淑妃之位,也不過是具空囊而已。?


    第106章 假孝順


    穆皇貴妃發了話,眾嬪妃各自歸去,連喬則留下來,陪著穆氏足足審問了一夜,幸好那叫抱琴的丫頭沒令她們失望,即便反複質問,她的口供都無懈可擊,甚至將孫柔青如何設謀都一一吐露罄盡,包括收買假孕的郭昭容,借以誣陷連喬害她滑胎;挑撥連喬連音姐妹之情,誘導連音對其親姊下手;嫉妒顧美人得寵,借那條手帕造謠生亂,誣陷顧笙簫與戲子有染,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其中羅列的還有一項,事關從前的劉婕妤:劉婕妤生得十分美貌,在皇帝初登基時很得了些寵愛,後來卻因毒蜂蜇咬而毀容,從此皇帝對她不聞不問。據抱琴所說,這也是孫柔青使的毒計。


    連喬進宮的時候晚,未曾見過那位劉婕妤,但抱琴既然這麽說了,她就姑且相信——事實上連喬很懷疑,孫柔青是否有這些閑工夫發了瘋似的害人,其中或許有些真真切切出自她的手筆,但必然也有一些是存疑的。


    見穆氏立意要將這些罪名安在孫柔青頭上,連喬也隻好上行下效,反正孫柔青做過的壞事不在少數,少一項不少,多一項也不算多。


    抱琴自知為虎作倀逃不了幹係,在說出真相後,當晚就於長樂宮自裁明誌,穆氏則精心的錄了份口供,由崔眉上達天聽,等待皇帝處置。孫柔青畢竟為四妃之一,穆氏不敢擅專。


    皇帝隻草草過了眼那份罪狀,便朱筆批下:淑妃孫氏遷入冷宮,奪其俸祿,永生不許出。


    吳映蓉聽了皇帝的處罰,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陛下對孫氏似乎留有餘情呢,就這樣都不賜死。”


    連喬並不覺得如何失望,隻簡短的道:“死比活容易,進了冷宮,孫柔青隻怕會生不如死。”


    就算皇帝真對孫柔青餘情未了,對連喬而言也沒什麽值得難受的,也許反倒是好事:證明皇帝還肯念舊。


    彼時兩人正在園中看著宮人修剪花樹,原本天真爛漫的一叢,硬是按人為的意願修剪成拘束模樣。連喬微微側身,朝傳話的小太監道:“陛下還有什麽吩咐?”


    小太監想了想,“也沒別的了,隻說太後如今臥病,此事不必讓太後娘娘知道。”


    原來是這樣,連喬心底忽然湧起一點惡毒的念頭。她朝宦者淡然點頭,“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


    映蓉總能猜出她的心意,關切的道:“姐姐是否想去探望太後殿下?”


    連喬輕輕抬手,將她頭上的發釵扶正,以一副孝敬恭順的語氣道:“淑妃不能盡孝,本宮可不能忘了孝心,怎說太後也算本宮的婆母呢,怎可不去探望?”


    *


    因孫太後雅好清淨,福寧宮向來不許吵鬧,如今更冷清到死氣沉沉的地步。從前還有一股檀香味繚繞在殿閣間,令人如領佛性,如今卻隻剩一股難聞的苦藥味了。


    連喬讓順安稟明了來意,就看到秦嬤嬤匆匆自裏頭出來,搓手笑道:“貴妃娘娘怎麽大駕來此?奴婢也沒來得及準備。”


    “嬤嬤不必費心了,本宮隻是來看望太後的。”連喬溫和的說道,抬腳便往裏走。


    秦嬤嬤不禁愣了愣,她還沒說可以進呢,這連貴妃可真是……到底今時不同往日,見孫家失勢,區區一個貴妃也敢不將太後放在眼裏了。


    秦嬤嬤自怨自憐了一會兒,才想到跟著進去。


    連喬踱到內室,那股藥味越發濃重起來,讓人忍不住想掩住口鼻。孫太後病歪歪的靠在床頭,原本一頭黑鬒鬒的頭發已枯槁大半,眼角眉梢也刻上深刻的紋路,形容憔悴,要不是還有氣息,旁人也許會將她當成死人。


    “臣妾參見太後。”連喬微微欠身,朝她施了一禮。比起孫太後眼下的落魄,連喬倒真稱得上意氣風發。


    孫太後看著她鮮活滋潤的麵龐,動了動嘴唇,卻沒說什麽。隻是在她眼底,潛藏著一種有氣無力的恨意,即使明知孫家的傾覆少不了連喬背後搗鬼,她卻無能無力。


    秦嬤嬤端著一碗藥湯進來,見兩人氣氛僵持著,隻得走過來道:“太後,奴婢喂您服藥吧,徐大人說了,這藥喝了易犯困,正好入睡。”


    孫太後從前頂好裝病,一旦真病了,湯藥反而斷不了。


    “本宮來吧。”連喬微微笑著,從秦嬤嬤手裏接過那盞黑得發苦的藥湯,自顧自遞到太後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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