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源絕想不到自己被人當成了色藝雙絕的小倌人使喚。


    *


    含春殿中,連音聽完內侍通傳的消息,臉上的笑便一截截消失不見。


    勉強忍住了沒在宦者麵前發火,可是來人一走,連音的怒氣便止不住湧上來。她忿然將梳妝台上一摞首飾揮到地上——虧她今日悉心裝扮了等待承恩沐澤,等來的卻是皇帝另宿他處的消息,這不是明擺著給她難堪麽?


    服侍她的婢女碧鳶忙彎腰將那些首飾拾起,趁機又揣了幾樣在自己兜裏,一麵勸道:“主子別動怒,沒了今晚,還有以後呢。”


    連音轉頭厲聲看著她,“哪來的以後?這才第一天進宮,她就敢把陛下從我這裏拉走,不是讓我變成宮中的笑柄麽?”


    碧鳶勉強勸解,“大小姐也不見得是有心的,聽說陛下偶然路過怡元殿,才臨時改了心意,並非大小姐強拉過去。”


    但是這樣說就更令連音難堪了,別人都不必使什麽手段,皇帝就乖乖的由她牽著鼻子走,不是更襯托出自己的無用麽?


    連音冷著臉坐在妝台前,一隻一隻將釵環解下,口裏猶道:“從小她就與我不對付,如今恐怕更是有心報複。虧我母親那樣好心待她,巴巴的將她送進宮裏享盡榮華,她倒好,反過來恩將仇報,咱們連家怎麽養了這樣一頭白眼狼!”


    碧鳶也是連家出來的,明知事實並非二小姐說的那般,也隻好跟著附和。她倒不覺得二夫人待大小姐有多好,反而是大小姐在繼母那裏受了不少閑氣,要說報,也是惡有惡報。


    當然這種話,她是絕對不敢在主子麵前提的。


    連音望著鏡中俏麗的麵容,生氣時亦帶了三分嬌態,狠狠地吐露一聲,“賤人!”


    碧鳶很想提醒她一聲,要罵也該衝著怡元殿去罵,這樣對著鏡子倒像是罵自己。但想想還是算了,二小姐那性子可不是好惹的。


    連家兩位夫人說得好聽,還指望姊妹倆在宮中和睦共處。不過照這樣來看,硝煙隻怕已經開始了。?


    第20章 晉封


    次早請安時,長樂宮中便熱鬧非凡。宮裏就像一隻巨大而繁密的蜘蛛網,嬪妃們既是獵物,也是彼此的獵手,稍為有點響動,彼此就都警覺起來。


    連家次女入宮是她們早就留意的事,連喬已經生得如斯美貌,萬一再來一個與她旗鼓相當的,這後宮豈不淪為連氏女的天下了?及至見了連音,她們才稍稍放下心來——這位二小姐雖長得不難看,比她姐姐可差遠了。


    更令她們放心的是,都不用人出手,這兩姐妹就自己內鬥起來,當真成了笑柄。


    連喬一進長樂宮,楊盼兒就幸災樂禍地笑起來,“連妹妹來得可早啊,不知昨兒伺候陛下可還愜意?”


    連喬將手按在肚腹上,露出一縷得體的微笑:“勞娘娘如此牽掛。想必賢妃娘娘一定想念陛下多時,來日妹妹見到陛下,一定代為將娘娘的心意轉達。”


    楊盼兒被皇帝冷落已久,如今驟然被人揭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勉強忍住了沒有動怒,冷冷說道:“本宮再不得寵又如何,至少不會腆著臉去搶別人的恩寵,還是自己的親妹子!”


    說著便挑釁般地看了眼座上的連音。


    連音今日來得比連喬還早,嬪妃侍寢次日慣例要向穆氏請安的。連音雖不曾承寵,卻還是早早趕來,就是為了讓眾人瞧見她的落魄,從而讓道理站在她這邊。


    連喬暗歎這位二妹的心計也不差。


    隻是楊盼兒畢竟是在掀人傷疤,連音極力忍耐,卻還是憋得臉色鐵青——她狠狠瞪著連喬,恨不得一口吃了她似的。


    連喬聽了楊盼兒的譏刺,卻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到自己位上,仿佛沒聽見一般——楊盼兒見了,難免有一種箭放出去收不迴來的錯覺。


    這就是連喬的策略了,爭吵爭吵,總要兩個人才有得吵。若單是一個人在說,也沒什麽意思。


    眾人見她渾然不在意,各自也都興致缺缺起來:滿以為可以看到一場亂鬥呢!


    獨有孫淑妃是最見不得天下太平的,莞爾笑道:“連美人有了身孕,陛下多疼你些也是應該的。可是一個人的胃口不應太貪,總該學著分惠於旁人。這小連美人剛剛進宮,你就攔著不許陛下見她,可不是姐妹之間該有的作為呀!皇貴妃娘娘,嬪妾以為此風必不可長。”


    能夠想到“小連美人”這個稱謂,輕易將兩人區分開,孫淑妃也覺得很得意。


    穆氏笑道:“淑妃怕是弄錯了,昨夜並非連美人特意拉陛下去她宮中,不過偶然興起罷了。小連美人縱然受到冷落,也不是連美人的過錯呀!”


    她竟也跟著叫起小連美人來,還刻意咬重“冷落”二字,聽在連音耳裏,未免更增憤恨。


    無論她們說什麽,連喬都沉默不語。這種事不必搭腔,她也懶得多費唇舌。何況從字裏行間聽來,無論穆氏或是孫氏都旨在挑撥她們的姐妹關係,不會直接動手。


    風言風語的傷害比起真刀真槍可小多了。


    直到請安完畢,連喬都沒跟連音多說一句話,她根本不打算搭理連音,而是徑直迴自己宮去。


    連音卻在背後叫住她,“姐姐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麽?”


    她勉強擠出一副笑臉,臉上的肌肉卻難堪的抽搐起來,連聲音都跟帶著牙齒似的,硌得慌。


    連喬的笑如徐徐清風,叫人挑不出半點差錯,“妹妹想聽我說什麽呢?”


    她笑得越美,落在連音眼中越覺得惡心。連音上前一步,冷冷說道:“別以為昨晚你給了我難堪,就從此得意了。你能搶走陛下一次,還能搶走第二次麽?我不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她稍稍後退,一臉嫌惡地盯著連喬的腹部,“瞧瞧你這大腹便便的鬼樣子,陛下真是瞎了眼,才會稀罕你這副模樣!”


    其實連喬腹中的孩子月份尚小,根本看不出凸起。然而連音正在氣頭上,當然怎麽難聽怎麽來。


    連喬耐心聽她說完,才歪著頭向旁邊道:“紫玉,都記下了麽?”


    紫玉微微一笑,“迴美人的話,婢子記得一清二楚。小連美人說陛下瞎了眼,還罵您腹中的孩子是鬼呢!”


    連音臉色驟變,驚覺自己上了當,“你……”


    這迴可輪到連喬占據主動了,她輕輕笑道:“妹妹的做派還和家中一無二致,可宮中比不得家裏,不知有多少張嘴盯著妹妹的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會釀成大禍,我勸妹妹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連音的臉色變了又變,終究還是忍下這一口氣,有些話雖然難聽,但並非沒有道理——當然這並不影響她將連喬恨入骨髓。


    迴去的路上,紫玉便說道:“美人方才對二小姐說的那番話,倒不像斥責,反像是勸誡。”


    連喬輕笑道:“隨口一說罷了,哪來的什麽深意。”


    若非必要,她不想與任何一個宮中嬪妃為難——能進宮的,其實都是些可憐人。當然她們若是欺壓到頭上來,連喬亦不會退卻。歸根究底,都是這萬惡的天家製度害人,好好的將人變成惡鬼。


    其實若為了連家考慮,她倒真應和連音搞好關係,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而奮鬥。不過連喬連保住自身的性命都這樣艱難,就懶得去顧全家族了,何況連音那性子也不是好相與的:這蠢材還一心想著聖寵,又是一個被富貴迷昏頭的。


    楚源也不知怎的,雖有新人進宮,這幾晚還是夜夜過來陪她——連楚源自己也不曉得怎麽迴事,好像見到連喬那副快樂的模樣,他亦心生歡喜。何況,也唯有這個女孩子在他麵前非是畢恭畢敬,楚源反因此覺得自在。


    皇帝是不願委屈自己的,哪兒讓他感到舒服,他自然就常來常往。


    但是今晚過來時,連喬雖強顏歡笑,眉間卻隱有愁容籠罩。


    楚源問起時,崔眉大著膽子說道:“還不是外頭那些流言蜚語!為了陛下不肯寵幸小連美人,卻日日宿在連美人這裏,不知有多少嬪妃下人背地裏嚼舌根呢!何況美人懷著身孕正是心氣動蕩的時候,聽了這些話更不好受了。”


    楚源蹙起兩道好看的劍眉,話裏已帶了三分怒意,“朕愛寵幸誰是朕的事,她們憑什麽嚼舌根?再有這樣的話,你直接攆出宮便是,不必來迴朕了。”


    崔眉忙答應著,又笑道:“陛下這般處置甚好,不止後宮安寧,連美人和小連美人也都能安心了。陛下不知,為了您寵幸連美人不寵幸小連美人的事,連美人和小連美人為此生分了不少,小連美人還當眾朝連美人發火呢……”


    楚源被他這一連串稱謂攪得頭大,“什麽亂七八糟的,又是連美人,又是小連美人的!”


    崔眉忙伏地請罪,“都怨奴才糊塗,沒解釋清楚。這小連美人是她們背地裏取的稱謂,誰讓兩位美人都是連家所出,總得有個區分不是?”


    楚源沉吟了一會兒,道:“那就傳朕旨意,晉封連美人為連婕妤罷。”


    崔眉忙答應著,卻又不確定地抬頭,“哪個連美人?”


    楚源瞪著他,“你說是哪個?”


    崔眉吃了這一嚇,便如燙了爪子的貓,趕著出門到六宮宣讀旨意去了。


    楚源方捉著連喬的手溫聲道:“你為朕誕育皇嗣,是大興朝的恩人,朕早該提一提你的位分。”


    你還知道啊?連喬忍住默默吐槽的衝動,柔和地麵朝他一笑,“謝陛下恩典。”


    有孕晉封是情理中事,楚源卻遲遲不提,還得崔眉拐彎抹角的同他請示,連喬想起這個便想翻白眼。雖說她並不在乎什麽名位,可是在這宮裏,但凡位分高一點,日子總會舒服一些。


    她也不想連音總在她麵前耀武揚威的——連喬承認,自己是個小心眼的人,誰得罪了她,她定要一報還一報。


    就如升級打怪一般,上頭的大boss暫且動不得,隻好先拿小怪來撒撒氣了。當然一個婕妤之位也算不得什麽,宮裏的女人,就算是皇後也不能懈怠,唯有走到太後那一步才是真正安全的。


    她離這一步還很遙遠。


    楚源畢竟不是傻子,看得出崔眉的話並非自己的心意,他凝視著連喬細致的眉眼,笑道:“你這迴怎麽學聰明了?自己不來向朕訴委屈,反而借崔眉的嘴說與朕聽。”


    連喬臉上帶著三分狡黠,含笑仰視這位天子,“陛下教導臣妾,臣妾自然得學以致用。”


    “但是朕現在後悔了,朕希望你能一直對朕說實話。”楚源緊握住她的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


    連喬驚奇的發現,楚源強健的軀體此時看來竟有幾分脆弱,這是她意想不到的。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這是楚源的真心話,還是又一次試探愛的遊戲。她隻能輕輕的笑道:“陛下能保證不怪罪臣妾麽?”


    “這是自然。”覆水難收,楚源說出去的話同樣也收不迴。


    “那麽臣妾謹遵陛下之意。”連喬笑語盈盈的看著他,眼波裏滿是柔情脈脈。


    君無戲言,她覺得楚源大概給自己挖了一個坑了。?


    第21章 映蓉


    婕妤的冊封禮簡單,用不著多麽隆重。隻是在禮成之後,連喬仍需去長樂宮向皇貴妃穆朝蘭請安。


    穆氏看著她的時候,心裏其實有幾分複雜的。她清楚皇帝對連家的忌諱,正因如此,也清楚皇帝不會輕易晉連喬的位分:一旦她坐大,到時前朝後宮聯起手來,皇帝更不好應付。


    可現在皇帝卻因為外頭的一些閑言碎語,而要晉連喬的位分以示安撫。穆氏不知皇帝此舉是出於對連氏的情分,抑或僅僅為了平衡後宮勢力。


    連喬行完叩拜大禮,穆朝蘭才醒過神來,笑道:“妹妹身懷龍裔,又蒙聖恩擢升為婕妤,往後更要恪盡己責,好好侍奉陛下才是。”


    “謝娘娘教誨。”連喬高聲說道,眉間浮現出躊躇滿誌的得意。


    才一個婕妤而已,就興頭成這樣,可知此人眼皮子有多淺。穆氏定了定神,說道:“你如今最要緊的是保養身子,早日為陛下誕下一個平平安安的小皇子才好。”


    尹婕妤亦隨著穆朝蘭的話道:“對呀,連妹妹一定要為陛下生一個小皇子才好。”


    她雖然不待見連喬,可連喬如今也成了婕妤,與她平起平坐。尹婕妤脾氣圓滑,想著不能得罪,當然還是討好她為上。


    孫淑妃揚了揚帕子,輕嗤一聲:“不過是塊肉罷嘞,尹婕妤就這樣緊巴巴的奉承起來,萬一生下來是個女兒,你豈不是打了自己的嘴,也打了皇貴妃姐姐的嘴?何況易生難養,就算是個男胎,養不養得大還不一定呢!”


    穆氏臉上隱有怒意勃發,“淑妃,你身居高位,這樣的話也是你當說的麽?連婕妤有了身孕,你不施祝福,反多咒詛,究竟是何用意?”


    孫淑妃淡淡的抬了抬眼皮說道:“嬪妾不過是把眾姊妹的心聲說出來罷了,莫說是嬪妾,在座之中難道就真的個個都願意連婕妤生下男胎麽?恐怕連皇貴妃姐姐您也心口不一吧?”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穆氏。


    連喬忽然發現孫淑妃其實並不蠢,她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大放厥詞,反而間接撇清了自己,表示她不會對連喬下手——哪個兇犯在行兇之前,會大肆昭告自己對被害人的不滿呢?以此類推,就算連喬的身孕真出了什麽岔子,孫淑妃的嫌疑也是最小的。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可在這複雜的深宮之中卻很實用。何況孫淑妃說的也不錯,就算是笑麵菩薩的穆氏,也並非真心祝願連喬生下皇子的。


    穆氏被淑妃這話一噎,一時對不上話來,隻得將話鋒轉向連音,“連美人,你姊姊如今身孕在懷,你身為她的親妹妹,也該對她多加照拂,可不能存有妒忌之心。畢竟你倆血脈相接,沒準往後你也能有你姐姐這樣的福氣。”


    語言是一門藝術,有的人說話難聽,句句卻都是真心實意。有的人盡管笑語喧闐,字裏行間卻都是軟刀子,稍不留神耳膜就被紮得血流不止。


    穆氏顯然對應後者。


    連音聽了這些話,臉色已經冷如霜雪,手腕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她哪來連喬那樣的福氣?入宮至今都未承寵,生孩子,生孩子也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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