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大爭之世,然相較於中原的亂戰,齊國在戰國末期,四十餘年沒有發生過戰爭,也即是說,齊人近乎五十餘年沒有打過仗,都是在和平康樂的狀態中度過的,這種和平康樂,放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理想狀態。”


    “然那是出於戰國。”


    “大爭之世。”


    “在這樣一個風雨激蕩的大爭時代,一個大國五十餘年武戰,無異於夢幻般的存在。”


    “而這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在樂毅變法之後,燕軍破齊的六年時間,齊國跌入到了穀底,府庫財貨被燕軍劫掠一空,人口大量流失,軍力大為削減,原本跟秦國並稱為東西二帝的齊國,不得不重新謀劃國策,從過去的左右戰國大局的強齊,轉變為‘養息國力,整宿戰備,親和諸侯,相機出動’的守齊。”


    “而齊國自這次轉向後,便再也沒有迴過頭。”


    “徹底滑入竣備鬆弛的偏安之道。”


    “雖後期有寂寞答複進言,試圖重振齊國雄風,然當政廟堂篤信‘事秦安齊’之國策後,齊國朝野就已然對一切抗爭振興的聲音視而不見了,最終也就釀成了亡國悲劇。”


    “就我個人而言,齊國的做法,簡直不可思議。”


    “戰國之世,整個社會的認識,都充滿了對戰爭的警惕,對軍備的重視,而齊國也非是愚昧偏遠部族,竟然全然忘記了背離了這一基本認識,實在是匪夷所思,再則,田氏代齊起於戰國之世,崛起於大戰連綿的鐵血競爭時代,且有過極其輝煌的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全麵興盛的高峰,如此齊國,麵對天下殘酷的大爭現實,竟全然不顧,奉行了一條埋頭偏安的龜縮國策,簡直聞所未聞。”


    “《武經七書》中《司馬法》的開篇有雲: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此至理名言也。”


    “夏商周三代以來,大國將生存希望寄托於虛幻的盟約之上,置身於天下風雲之外而偏安一隅,甚至連國破家亡之時的最起碼抗爭都沒有都放棄的,齊國為古今第一例也。”


    “此教訓無比深刻。”


    “也當為大秦時刻謹記。”


    “好戰者必亡,忘戰者必危!”


    聽聞齊國之做法,扶蘇也是驚歎連連。


    若非齊國不戰而亡,秦想一統天下,恐還需耗費一些時日,也會多付出不小代價。


    齊最終是成全了秦國,但卻也足以引得秦國驚醒。


    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嵇恆隨即輕笑道:“至於秦國,實則並無多少說的,秦在商鞅的強力百年法下,徹底隔出來秦部族痼疾,並由此衍生出了一種新的國風,從而在很長時期內成功避免了陷入到其餘六國的亂政危局。”


    “蓋法家三治,勢治、術治皆毒瘤也。”


    “依賴勢治,必導致絕對君權專製,實同人治也。”


    “依賴術治,必導致陰謀叢生,實同內耗也。”


    “唯主流正宗的法治,行於秦國而大成,法治之為治國正道可見也。”


    “戰國七國,皆有變法,其餘六國皆亡,而秦得以大興,得以明證法治之正確。”


    “此千古興亡之鑒戒,不可不察也。”


    “而商鞅之變法之所以能成功,並非是世人認為的軍功爵製,也非是什麽律法之下,一律平等,而是在於商鞅變法的變法內容,相較於其他六國更加深刻、更加徹底,對秦國過去的政治傳統也越發針對,加之秦孝公決然的拋棄舊的政治傳統,這才最終促就秦國施行全麵深刻的變法。”


    “由此。”


    “秦國強大。”


    “並持續六世,而一統華夏。”


    “口頭上說的徹底,你恐難以有太多感觸。”


    “就實而言。”


    “當天下其他諸侯還在固守宗廟,繼續培植宗族勢力時,秦直接推行了‘分戶令’:令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在其他諸侯還念及著刑不上大夫時,秦直接對世族開刀,將秦國的老世族基本鏟除了個幹淨;在其他諸侯依舊推行著貴族階層不可逾越時,秦直接推行軍功爵製,隻要能斬獲軍功,便能獲得爵位,律法之下一律平等。”


    “由此徹底打破了舊有的政治製度、民風習俗。”


    “秦相較於六國,是從傳統出發,進行了極為深刻的變革,全麵而徹底,更重要的是,秦國曆代君主始終將變法內容堅持了下來,從而避免了舊根基舊理念死灰複燃,避免了半途而廢,亦或者功敗垂成。”


    “然商鞅變法的成果,隻能維持到秦一統天下,秦一統天下之後,商鞅變法的成果已難以繼續維係了。”


    “因為當年秦之痼疾,甚至其餘六國之痼疾,都已在大秦身上重現。”


    “不進行持續長久的變革,大秦注定會為這些痼疾拖死。”


    “最終積重難返,直至徹底滅亡。”


    “而這便是更法的意義!”


    第305章 大秦沒有第二個商鞅了!


    扶蘇喃語,臉色慘白。


    “六國之痼疾已在大秦身上浮現……”


    嵇恆把六國之痼疾一一道出時,扶蘇就已意料到了什麽,也的確如嵇恆說的那般,六國當初的痼疾,大秦現在都有,隻不過尚沒有六國那般嚴重,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症結隨著時間也都會陸續放大。


    隻不過換了個名稱罷了。


    韓國內部的短視內爭,就他自身而言,他跟杜赫等人的內爭,又有何異處?


    而且朝堂上各種政策的頒行,一直都有很大的反對聲,很多政策都不是上下一心決出的,往往都是靠始皇獨斷定下的,甚至為此,始皇已在焚書令後,下令廢除了廷議製,不容博士及相關官員論及政事,如此情勢下,又怎會不在內部平添內耗?


    秦趙同根同源。


    兩者本質都是‘尚亂’的。


    始皇上位之初,已再現昔日之廟堂多亂政殺戮,隻是隨著始皇掌權,廟堂之上的動亂才逐步壓下,但地方私鬥已再度崛起,就他這幾個月處理政事下來,也隱隱感覺到關中的不太平,或許這就是嵇恆所說,秦部族族性中的烈亂痼疾。


    這股烈亂痼疾在商鞅變法下,被重刑威懾與激賞獎勵給壓下。


    然隨著天下一統,法治的失衡,已再度抬頭了。


    燕國的‘不憂百裏之患,而重千裏之外’的迂政之風,也為大秦的朝堂所繼承,在一些政事上麵,朝臣一直試圖用各種妥協來平息激烈的利害衝突,在處理各種重大的社會矛盾時,也多次顯露出明顯的迂腐,朝堂早已形成一種濃烈的迂政敷衍之風。


    大秦的變革也往往是迫不得已的變法,最終跟燕國一般,稍見成效便淺嚐輒止,不願再深入下去。


    這也導致大秦說著大破大立,實則破立都未完成,在這種搖擺不定的狀態下,大秦這十年下來的成果,除了少數還有存餘,基本都被舍棄了,天下又再度迴到了老路。


    甚至於。


    大秦朝堂對變法已開始敬而遠之。


    更願固守現有之法。


    而魏國的緩賢忘士,大秦同樣有此症結。


    隻不過打著的是天下方定,關東六地士人心思否測,因而大量功臣子弟竊據高位,而且自上而下都有著‘新老’秦人的嫌隙,而這跟當年魏武侯所說‘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有異曲同工之處?


    天下成敗在於用人。


    當年秦為中原歧視,視秦為虎狼,然縱然這般,秦始終都滿懷渴望的向天下求賢,孜孜不倦的嚐試著改變,嚐試著壯大自身。


    而今秦擁天下,好似都忘卻了。


    甚至還自以為是的認為,天下萬民皆為秦民,天下才士皆是大秦士人,然‘亦貧賤者驕人耳。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若脫躧(xi)然,奈何其同之哉!’。


    如此高高在上、倨傲,豈能做到真正的親士敬賢?


    楚之分治,大秦的確沒有。


    但朝臣對於變革的警惕,以及維持現狀的惰性,卻是不輸於楚國世族。


    隻是始皇尚在,朝臣心有忌憚,等到日後,功臣勢力勢大,這些人恐還會如此恭敬?還會依著朝廷法令?


    扶蘇心中存疑。


    齊國之盛,當年可是跟秦並稱,然短短幾十年,強大的齊國便徹底陷入偏安,沒有了任何朝氣,滿朝上下死氣沉沉,這種耽於幻想的偏安思想,竟能牢牢保持齊國朝政,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隻是秦似與齊相反。


    齊是忘戰,而秦是好戰。


    好戰者必亡,忘戰者必危。


    若真如《武經七書》所言,大秦日後的處境,隻會比齊更慘。


    想到這些。


    扶蘇幹涸的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


    因為這些問題秦的確都有,隻是過去並無人點出,滿朝上下依舊沉浸在天下一統的激勵,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大秦內在的危機,甚至就連他自身都沒有這個意識,隻是想著讓天下修養。


    但不從根本上解決,休養生息,又豈能真的做到?


    終究隻是自欺欺人罷了。


    扶蘇緩緩站起身,朝嵇恆恭敬的作揖道:“扶蘇受教了,若非先生開言,扶蘇恐還意料不到,大秦目下之危機,就算朝廷能解決六國餘孽,解決這些複辟者,但根源不除,終隻是苟延殘喘。”


    “扶蘇謝過先生。”


    嵇恆搖搖頭,抬頭望著天空,淡然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你確實想錯了。”


    “天下是變化的。”


    “這種變化也時刻都在發生。”


    “每個諸侯國都有其自身的痼疾,就算有強人能除掉這些痼疾,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有新的痼疾產生,想要天下真正的實現長治久安,便要時刻的對天下做出改進,讓這些痼疾不至於做大,以至尾大不掉。”


    “商鞅變法是當時最合適的選擇。”


    “但天下一統之後,商鞅之法就未必了。”


    “或許商鞅也意識到了。”


    “因而才主動提出了‘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的話,隻是天下隻有一個商鞅,也隻有一個秦國,隨著時代的進步發展,大秦的法製的確有不小的改進,但相較於時代的發展,大秦的法製已明顯的滯後了。”


    “也不太能跟上時代的發展趨勢了。”


    “大爭之世,一切以戰爭為目的,一切以勝戰為目標。”


    “凡是能動員、能提高戰爭潛力的政策,都是好政策,但天下一統之後,這些高壓政策,搖頭一變,成為了當代的暴政惡政,非是政策變了,而是時代變了。”


    “屬於大爭之世的時代過去了。”


    “這些為大爭之世創立的法度同樣也過時了。”


    “始皇做過延續的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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