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是正道。”


    胡亥撇了撇嘴。


    他沒有就此跟嵇恆爭辯,眼珠滴溜溜的轉著,開口問道:“這段時間,你給我講了不少東西,我也的確明白了很多,隻是當初你在獄中所講,我還是有些沒明白,可否再細講一二?”


    “獄中?”嵇恆眼皮微挑。


    胡亥輕咳一聲,臉色微紅,隨後理直氣壯道:“你在獄中說,殺你者,大兄也時,無意間提到父皇會王氏來製衡蒙氏,我對此始終沒想明白,你這次就給我講細致一點。”


    胡亥低垂著頭,神色頗為心虛。


    “王氏?蒙氏?”嵇恆目光直直的盯著胡亥,似想到了什麽,目光微闔,胡亥終究還是沒有死心,依舊想去跟扶蘇爭一下。


    胡亥的妻出自王氏。


    因而他跟王氏相對較為親近。


    當初重走開國路時,聽聞王賁病危時,胡亥也是直接趕迴了鹹陽,在王賁病逝後,胡亥跟著王氏吊喪,並未跟扶蘇幾人繼續前行。


    眼下胡亥提及王、蒙互的製衡,多半是心中有了想法,想打聽始皇是怎麽個製衡法。


    胡亥自是感受得到嵇恆的目光。


    卻不敢與之對視。


    嵇恆看了幾眼,將目光收迴,淡淡道:“製衡之法早就擺在了明麵上,王賁病逝後,始皇特許將王離封為武城侯,雖跟其大父的武成侯,隻有一字之差,但終究是侯爵。”


    “商鞅的軍功爵製下,二十級爵位,按實際地位跟待遇,由低到高大體分為‘士——比大夫——卿——侯’四大等級。”


    “其中公士,上造,簪嫋,不更都屬於‘士’級。”


    “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都屬於‘比大夫’級。”


    “而更高的五大夫、左庶長、右庶長、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駟車庶長、大庶長都屬於‘卿’級。”


    “關內侯跟徹侯則屬於‘侯’級。”


    “大秦立國之初,封了不少的侯,但大多是關內侯,關內侯隻有‘侯’的稱號,並沒有實質的封地,平常也隻能住在帝都鹹陽,而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賁則都屬於徹侯,這是有自己封地的。”


    “隻不過秦的徹侯跟周時不一樣,隻有征收封地賦稅的權力,並不能對封地進行實際治理,即便如此,徹侯的地位依舊極高,像王翦王賁病逝後,可以直接埋在封地頻陽,規格更是跟過去的諸侯王無異。”


    “而這便是商鞅提倡的‘有功者榮顯’。”


    “我不知王離的武城侯是屬關內侯還是徹侯,但無論是哪個‘侯’,他的身份地位都遠在蒙恬之上,甚至滿朝大臣也隻有少數幾人爵位在王離之上,就算是蒙恬也難以企及。”


    “蒙恬其父蒙武為淮南侯。”


    “蒙武去世後,蒙恬降一級繼承其爵位,眼下為大庶長,雖北卻匈奴有功,但依舊沒有被封侯,這也就意味著王離的身份是在蒙恬之上的。”


    “眼下王離為蒙恬副將,但王離的爵位在蒙恬之上,兩者之間定然會生出一種不平衡,加之王氏在軍中很有威望,很多將領會自發的親近王離,因而原本獨攬軍權的蒙恬,手中軍權會得到一定稀釋。”


    “繼而達到一定的製衡效果。”


    聞言。


    胡亥若有所思。


    他已大抵聽明白了。


    王離軍功不顯,但爵位高身份高,又是軍中威望極高的王氏子弟,自然會引得很多將領投靠,而且大秦爵位高的人不用對爵位比自己低的人行禮,王離隻要真的端架子,見到蒙恬是可以不向蒙恬行禮的。


    這無形間也會削弱蒙恬在軍中的威望。


    從而削弱蒙恬在軍的影響力。


    想到這。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激動。


    若王離在軍中有這麽大影響力,能夠跟蒙恬分庭抗禮,那豈非意味著他實則並不比扶蘇差太多?


    不過胡亥並沒有高興太久,嵇恆就直接給其潑了冷水。


    嵇恆冷聲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我很清楚,隻是勸你不要多想,王離隻適合用來平衡軍中勢力,並不足以作為依仗,他沒有那個能力。”


    “蒙恬的軍功是實打實的,王離是沒有多少建樹的。”


    “沒有戰事尚好,一旦有戰事……”


    嵇恆搖了搖頭。


    胡亥麵露尷尬之色。


    嵇恆道:“王離去北原軍團,蒙恬是樂於見到的,現在的蒙氏在大秦地位過於顯赫了,雖不如當年王翦那般功高蓋主,但蒙恬為大秦上將軍,在一月前,其弟蒙毅還位列九卿,如此權柄,蒙恬又豈會不感到不安?”


    胡亥點頭。


    他也感覺蒙氏太顯赫了。


    嵇恆沉聲道:“我之前在獄中說過,隻要扶蘇上位,蒙恬定為丞相,也隻能為丞相,唯有如此,才能籠絡蒙氏,也才能保證扶蘇的皇位穩固,若繼續讓蒙恬掌軍,恐就算是扶蘇,也會感到不安。”


    “軍政大權是不能集中在一家手中的。”


    “再信任,也不行。”


    “而今北原郡及附近幾個郡縣的軍政大權都在蒙恬手中,大秦嚴明的軍紀,並不支持蒙恬以下犯上,但他畢竟手握大軍,其弟之前又領一府政事,這如何能讓上麵安心?”


    “軍跟政,蒙氏隻能攬一個。”


    “眼下隻是始皇特許,但這種注定不能長久,像馮氏,族中三人位列朝堂,但也隻局限在朝堂,並不敢插手到軍隊,楊端和所在的楊氏,族人楊熊、楊武、楊喜等都在軍中,族中很少直接從政。”


    “軍政分離是大秦的紅線!”


    “所以前段時間王離去北原為蒙恬副將,蒙恬其實是欣然接受的,至少這表明了,始皇並未真將他視作皇權的威脅,而這段時間蒙毅又被免了職,蒙恬心中隻怕徹底安心了。”


    胡亥微微頷首。


    嵇恆並沒說按曆史進程,扶蘇其實還要去接管北原幾郡政事,進一步削弱蒙恬在北方的控製力。


    隻不過眼下顯然改道了。


    嵇恆道:“蒙氏的情況尚且不多論。”


    “王離是難當大任的。”


    “他出身將門世家,若說毫無領兵之能,這其實有些偏頗,但相較於其大父王翦、其父王賁,明顯遠不及也。”


    “但正因為家世顯赫,王離骨子裏是帶著傲氣的。”


    “他跟蒙恬又算是一代人。”


    “他為‘侯’,身份地位奇高,隻怕除了相識的將領,他都不太會將其他將領放在眼中,然他的能力,並不足以支撐他的傲氣,所以沒有戰事尚好,若發生了戰事,王離注定會因此遭難。”


    胡亥默然。


    聽到嵇恆的話,他想起了王賁臨死前,評價王離的話。


    王賁當時說:“此子心誌無根,率軍必敗,讓陛下勿以老臣父子為念,任用此子為將,錯用此子注定誤國誤軍。”


    當時始皇一口答應。


    說隻教王離日後入軍多加曆練。


    結果轉頭始皇就將王離安排到了北原大軍為副將。


    胡亥麵色微異。


    但很快就恢複如常。


    正如嵇恆所說,王離才能不夠,用來平衡軍中勢力尚可,讓其領兵打仗,實屬有些不夠看了。


    始皇本就隻存著讓王離平衡,所以也不算出爾反爾。


    胡亥給始皇開脫著。


    嵇恆也沒有就王離多講。


    王離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雖出身將門,獲封侯爵,就誤以為自己真的名副其實,而後目空一切,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最終曆史也給王離上了慘痛的一課。


    世人皆知巨鹿之戰。


    卻極少人有人知曉,項羽當時擊潰的正是王離。


    當時王離起初雖被項羽打的喘不過氣,但畢竟出身將門,排兵布陣還是有一套的,隻是一直沒有等到援兵,而他之所以等不到章邯的援兵,正是源於王離的心高氣傲。


    當時章邯為主將,王離對章邯卻一直有微詞,最終王離在求援章邯時,被章邯的弟弟章平懷恨在心的將救援書攔下了,以至始終沒有得到援兵,最終被項羽擊潰,繼而導致了秦帝國的覆滅。


    王離的起點太高了。


    又對自己的能力沒有自知之明。


    還被捧到了高位,以至徹底膨脹,最終為人所惡,害人害己。


    不過說到這。


    很多人恐都不知章邯同樣為軍二代。


    其父章湣為秦將,章邯能三十出頭就進入少府為官,正是繼承了其父爵位,而當年章湣在王賁麾下任職,所以王離對章邯其實一直有些輕視。


    種種原因釀成了惡果。


    胡亥猶豫良久,沉聲問道:“王離當真不堪大用?”


    嵇恆點了點頭,開口道:“出身太高,自小被人捧著,又身居高位,加之同一輩的蒙恬軍功彪炳,王離下意識會認為自己同樣如此,認不清現實,又難能委以重任?”


    “最終隻會害人害己。”


    胡亥麵色陰沉,卻也沒有反駁。


    他知道嵇恆沒必要在這事上騙自己,而且王賁當時都這麽評價王離了,知子莫若父,這又豈會有差?


    隻是……


    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嵇恆自是看得出來,他搖頭道:“你最近來的這麽頻繁,恐是受了趙高的教唆,趙高估計這段時間,沒少慫恿你去跟扶蘇爭奪,你來這邊次數不少了,我也就多說幾句。”


    “趙高此人不能大用。”


    “更不能盡信。”


    “他在這大半年裏,經曆了顯赫一時到門可羅雀,心態很難調整過來,眼下隻怕是發了瘋的爬上去,這種人不是你能駕馭的了的。”


    胡亥道:“他是我外師。”


    嵇恆輕笑一聲,淡漠道:“外師?眼下他能依仗的也就是外師這個官職了,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而不是去慫恿你達到他想你達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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