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顆!


    瞬間把阿牛給哄好了,阿虎也恍不多讓,兩人當即就撕開了糖紙包裝,想吃吧,又舍不得。


    阿虎到底大一些,想的也多,“還沒到過年,你姥姥就給你拿糖了嗎?”


    “她知道嗎?”


    阿虎怕是綿綿偷拿的,別到時候要挨罵,這種事情他們都做過的。


    綿綿想了想,“出門之前我姥姥給的呢,說是讓我拿給好朋友吃的。”


    好朋友三個字,徹底把阿虎和阿牛哄開心了,心裏也是美滋滋的,“綿綿妹妹,我們是你的好朋友啊。”


    “那是自然。”


    綿綿理所當然道,她四處看了下,“我銀花姐姐她們呢?”


    “在廚房幹活呢。”阿牛舔了舔手心,水果糖真是甜滋滋的啊。


    綿綿聽到這話,她心裏有些不高興,她也就問了出來,“阿牛哥哥,為什麽你們不用幹活?”


    這——


    老支書家的大人們也剛好出來了,沒想到一出來就聽到這麽一句話。


    大人們臉上有些尷尬,還是老支書的大兒媳婦說了一句,“男娃長大了養家糊口,是不用幹家裏的活的。”


    “女娃娃長大了,要嫁人,家裏的活要是不會做,以後嫁不出去怎麽辦?”


    綿綿聽到這,她下意識地反駁道,“嫁不出去就不嫁了,會掙錢能養活自己就可以了。”


    小姑娘才九歲,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是震耳欲聾,讓老支書院子內的眾人,都跟著安靜了下去。


    陳家大媳婦聽到這話,她旋即笑了起來,“綿綿啊,你是人小,怎麽說出來這麽天真的話,女人能掙錢養活自己的有幾個?”


    “我媽媽啊?”


    綿綿脫口而出,“我媽媽不止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我呢。”


    陳家大媳婦笑容當即一滯,“你媽媽那是少數人,鄉下的丫頭哪裏能和你媽媽比?”


    沈美雲的優秀,那就是全生產隊的男人們加起來都比不上的,至於女人們,她是沒想過的。


    綿綿聽到對方的話,她微微擰眉,“大嬸娘,你不就自己養活自己了?”


    “你白天去出工分,晚上迴來做飯帶孩子伺候全家,如果隻有你一個人的話,你還養不起自己嗎?”


    這話說的,陳家大媳婦驟然怔了下,她下意識地反駁,“那哪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綿綿打破砂鍋問到底,“大嬸娘,你掙的工分不夠養活自己嗎?還是吃不飽肚子?”


    陳家大媳婦雖然性格算不上好,但是卻是一個幹活的好手,她一個婦道人家,在外麵掙的工分一天也有六七個。


    不比壯勞力差到哪裏去。唯獨一張嘴,每天刀子一樣剜人,在家著實算不上討喜。


    被綿綿這一問,陳家大媳婦當即呆了下去,“夠吃啊。”


    “但是——”


    “沒有但是呀。”綿綿聲音還是嬌嬌軟軟的,但是卻帶著一番篤定。


    “既然能養活自己,又何必擔心自己嫁的出去嗎?”


    “萬一嫁不出去,那就自己養自己好了。”反正媽媽一直都是這樣教的。


    這般叛逆反骨的話,讓在場的人都跟著安靜了下去,連帶著陳家大媳婦也是,她呆了半晌,才反駁,“這是不對的。”


    “大家都結婚呢,女孩子長大沒有一個不結婚的,不結婚會被人笑的。”


    綿綿有些奇怪,“被笑也沒什麽呀,反正身上不會少塊肉。”


    陳家大媳婦覺得不管怎麽說,都會被綿綿給反駁迴去,她當即不說了,“你這孩子真是被你媽媽給教壞了。”


    本來好脾氣的綿綿,當即就不開心了,大聲辯駁道,“我媽媽怎麽教壞我了?她教我讀書認字,明辨是非,給我提供讀書的機會,讓我以後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不用去依附任何人,我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


    “要我看,大嬸娘你才把孩子給教壞了,銀花和銀葉姐姐明明有更好的人生,幹嘛非要把她們綁在灶台上?圍著一畝三分地轉悠?”


    “說的好!”老支書走出來高喝一聲,看了一眼麵紅耳赤的大兒媳婦,“沈知青是真會教孩子啊。”


    “人家綿綿一個小姑娘,都有如此遠大的誌向。”他不是腐朽頑固不開化,相反,老支書比誰都能接受新鮮事物。


    大兒媳婦聽到這話撇了撇嘴,“女人不圍著灶台,她還能做什麽?以後銀花銀葉說婆家了,她們若是連廚房的飯都不會做,那還不被退迴來?”


    這——


    綿綿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媽媽以前說的一句話,那就是——你永遠也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大嬸娘身為女人,她自己都看輕自己,這是根深蒂固的觀念,綿綿無法改變。


    她隻是走到了銀花和銀葉麵前,低聲問她們,“你們呢?”


    明明是短短的三個字。


    銀花和銀葉卻聽懂了,“我不喜歡做飯。”銀葉低聲道,“我更不喜歡我做飯的時候,阿牛和阿虎卻可以玩。”


    這話一說,屋內又是一安靜。


    “阿牛是男孩。”阿牛的父親下意識辯駁了下。


    “男孩就可以不用做飯了嗎?”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一下子撕開了家裏暫時偽裝的和睦。


    阿牛的父親也就是陳老三,“男孩是家裏的頂梁柱,他們隻用在外麵幹活掙錢養家就是了。”


    “那我也會掙錢養家啊,阿牛學習還沒我好呢,他以後賺的肯定沒我多。”


    銀葉爭了一句。


    陳老三擰眉,“你在怎麽賺錢,將來還是會嫁出去的,不會在是我們陳家的人,阿牛在不好,將來是娶媳婦嫁到陳家,生的孩子姓陳。”


    這是拿性別來區分了。


    銀葉還要爭,銀花拽了下她,“三叔,你說的都對。”她轉頭去看另外一人,“媽,你說的也對。”


    銀葉聽到這,頓時生氣的跺腳,“姐。”


    他們說的哪裏對了?


    銀花拍了下她,“你們說的都對,但是我和銀葉卻不願意聽。”


    老大媳婦一聽,頓時擰眉,“銀花!”


    銀花悲滄道,“如果我們沒讀書就好了,沒讀書就不用看到外麵的世界,沒讀書就可以蒙著眼睛,十八歲就嫁人,沒讀書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圍著灶台轉一輩子。”


    說到這裏,她聲音徒然尖利了幾分,“可是我們讀書了,我們不願意了。”


    “我們不甘心了,我們不甘心年三十的這天,我和銀葉兩人在廚房忙一天,而阿牛和阿虎卻可以在外跑一天。”


    “我們不甘心,我們讀書後的世界還是圍著灶台轉。”


    “如果是這樣,那麽一開始我就不該讀書,不該去看到外麵的世界,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的圍著灶台,心安理得的嫁人,心安理得的被丈夫打,心安理得的生孩子,心安理得的伺候人。”


    她的聲音震耳欲聾。


    老支書家裏所有人都不在說話。


    “可是我讀了書,見到了世界,也見到了更多的不公。”銀花指著胸口,聲音發酸,“我會不平衡。”


    她和銀葉讀書的機會,是求了好久才求來的。


    可是,阿牛和阿虎讀書的機會,確實家人求著他們的。


    何其諷刺啊。


    阿虎和阿牛有些懵懵的,他們不明白,平日裏麵對他們很好的姐姐,怎麽突然就開始指責他們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陳家老大深吸一口氣,指著銀花的鼻子,“你還不平衡,銀花,你今年十五歲,讀初中,你去咱們整個前進大隊問一問,像你這般大的姑娘,有誰在讀書?”


    “你還不平衡?讓你做點家務,你就不平衡了?那你想過那些不止要做家務,還要承擔種地,去賺錢做工分的女孩子嗎?她們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你不平衡?她們呢?”


    銀花聽到這,心裏難受的要命,她知道啊,她知道她是特殊的,她一直都在珍惜讀書的機會,盡力去報答家人。


    可是,她也會委屈啊,那些委屈被她給咽在了心底,故意忽視了下去。


    可是在這一刻,如同水井一樣噴湧而出。


    “是,我知道我要感恩戴德,但是阿牛和阿虎為什麽不能用?”


    “你為什麽老是和他們比?”


    陳家老大厲聲道,“你是女娃,他們是男娃,他們是陳家的根,你們能一樣嗎?”


    哪怕阿牛和阿虎不是他的孩子,陳家老大照樣把對方看的比自己的女兒還重。


    “我為什麽不能和他們比?”


    “女娃天生就比男娃低賤嗎?”向來老實聽話,賢惠的銀花第一次生起來了反抗的心思。


    這是十五年唯二的一次,上一次還是因為不讓她讀書。


    她鏗鏘有力的話,一下子把全家都給問倒了。


    “你這個孩子哪裏來的那麽多為什麽?”開口的是銀花的母親陳家大媳婦。


    “女人是菜籽命,落到哪裏全憑運氣。”


    銀花眼淚一下子下來了,綿綿上來牽著她手,“大嬸娘說的不對,讀書改變命運。”


    “落到哪裏,全憑讀書的好壞。”


    “不是憑別人,憑丈夫,憑孩子,是憑自己。”


    綿綿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別人是靠不住的。


    銀花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沒有選擇去聽母親的話,而是聽了綿綿的話。


    陳大媳婦倒是沒說話,陳家老大看到這,當即擰眉,等綿綿離開後,他便朝著銀花銀葉道,“以後少和綿綿來往。”


    他一雙女兒賢惠聽話又懂事,和綿綿來往久了,一身反骨。


    銀花聽到這,驟然沉默了下去。


    銀葉性子更為尖利,“不和綿綿來往?和誰?和隔壁的牛大嗎?好讓我姐姐嫁過去當童養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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