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熱的天我不耐煩這些,去換了,”李庭蘭揮揮手,想了想幹脆親自走到紫檀雕花屏風後的大衣櫃前,在雕著夏荷圖的櫃子裏挑了一件素白梅花暗紋襦裙出來,讓珍珠和琉璃幫她換上,重新坐迴到妝台前。


    秦媽媽剛想張嘴勸,就見李庭蘭從妝匣裏挑了一副金剛鑽的耳墜出來遞給珍珠,便把嘴又閉上了。


    李庭蘭從鏡子裏把秦媽媽的神情看在眼裏,心裏一歎,秦媽媽原是李家的仆婦,其夫秦通還是李庭蘭生父李澍的奶兄,如今還管著李家一早就分到李庭蘭名下的產業,按說秦媽媽是對她最忠心的人,可在許家日積月累的潛移默化之下,她也覺得許以尚是個好繼父,許家上下對自己全心全意了。


    對葉氏教導她的方式,秦媽媽也是毫無異議,畢竟李庭蘭在許家不吃穿用度事事都是第一等的,就是葉氏和許以尚的親生女兒許福娘,也要退一射之地。秦媽媽反而很體諒葉氏的為難之處,每每勸她要多體恤葉氏的不易,要聽葉氏的安排,不要給葉氏添麻煩。


    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忠仆”啊!


    第3章 許家姐妹


    三、


    李庭蘭的另一個大丫鬟琥珀挑簾迎進來一位細眉大眼身形纖瘦的小姑娘,“姑娘,三姑娘過來了,”


    李庭蘭淡淡的嗯了一聲,來的是許家三姑娘許茵娘,許茵娘是許以尚的妾室夏姨娘所出。夏姨娘以前是葉氏的丫鬟,葉氏嫁給許以尚沒多久就懷了身孕,便把自己的丫鬟開了臉給許以尚做了通房,未幾這丫鬟也有了身孕,生的女兒隻比葉氏親生的女兒許福娘小半歲。


    許茵娘甫一走到李庭蘭跟前,便被李庭蘭敞開的妝匣晃了眼,心裏那點兒因李庭蘭未起身迎她的不滿立馬拋在了腦後,“大姐,你還沒有梳妝?”


    她的目光在一串碧璽手串和一串蓮子米大小的南珠手串上逡了幾眼,笑道,“這兩條手串看著倒是新鮮,是母親新給姐姐添的?”


    這樣的好東西許茵娘便是在許福娘那裏也沒有見到過,她都不用猜,就知道必定不是許家的東西,臉上的笑容更甜了,“昨個兒我去二姐姐那裏,她正帶著蜜蠟和綠鬆兩個自己穿手串玩呢。大姐姐這串碧璽的樣式倒是新鮮的很,二姐姐見了必定要照著串一條的。”


    許家三十年前還隻是個家裏有幾十畝薄田的農戶,許以尚是靠著給人當姨娘的姐姐,才能順利完成了學業。許以尚娶了葉氏之後,又在外任十年,幾任地方官當下來,許家才依稀有了些興盛之相。但那點子淺薄的根底和李葉這樣的百年世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而李庭蘭,卻因為有個當朝閣老的祖父,成了許家最特殊的存在,她的猗蘭院裏的許多東西,便是葉氏那裏也比不得的。


    認識許主事許以尚的都知道,他膝下有三女一男,雖然大姑娘李庭蘭非他所出,但他一直是將李庭蘭當成自己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許以尚還是個極重規矩之人,他將李庭蘭當成自己的嫡長女,李庭蘭在許家的待遇,要比許以尚親生的一嫡一庶兩個女兒還要好上一些。


    比如大姑娘李庭蘭的月例要比兩個妹妹多出二兩,許家之前隻是孟津一戶耕讀之家,在洛陽城並沒有宅子。現在的許府其實是妻子葉氏的一處陪嫁宅子,地方並不算大,因此許以尚的兩個親生女兒同住在紫芝院中,而長女李庭蘭則單獨住在許府最深處的一處小院中。


    李庭蘭身邊更有四個大丫鬟:珍珠、琉璃、琥珀、珊瑚,而二姑娘許福娘,三姑娘許茵娘身邊隻配了兩個大丫鬟。名字也是跟著李庭蘭的丫鬟走的,許福娘的丫鬟叫蜜蠟和綠鬆,許茵娘的丫鬟叫南紅和水晶。


    而這種種施為,不但許府上下都說許老爺仁義大度,對妻子愛重有加,便是外頭那些聽說了此事的人,也都十分敬重許以尚的人品,說他是個君子。便是李庭蘭的祖父,當朝次輔李顯壬也挑不出一點兒毛病。


    這次許以尚能夠順利調迴洛陽,還進了讓人豔羨的吏部,也是李顯壬默許的,若不然,便是葉氏那個當工部侍郎的長兄葉昆本事再大,也休想將許以尚弄迴洛陽做京官。


    見許茵娘一來眼珠子就粘在自己的手串上,嘴裏還搬出了許福娘,李庭蘭心裏暗笑,她又不是真的十四歲,哪裏會聽不出許茵娘話裏的酸意,何況這一招兒許茵娘使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許福娘很少到她的院子裏來,但李家若是給李庭蘭新送了什麽東西,但凡有許茵娘看上眼的,許福娘必會很快知道,她會立馬跑到葉氏那裏去哭去鬧,逼著葉氏也給她添置同樣的東西。


    但最終的結果,都是葉氏開口,讓李庭蘭把妹妹看中的東西親自送到她的紫芝院中去。一直禮數周到又被葉氏特意叮囑了要一視同仁的李庭蘭,又怎麽會虧著許茵娘?但凡許福娘有的,也不會少了許茵娘那一份兒的。


    李庭蘭漫不經心的將那條碧璽手串挑了出來,她這串碧璽是極為罕見的“金絲雀”,顏色鮮黃中還隱帶綠意,質地更是純淨無暇,她隨意的將珠串圈在白皙的手腕上,抬手之間,便有寶光在垂下來的素白紗袖間時隱時顯,引人注目。


    許茵娘看的眼都直了,她還想開口再說些什麽,就聽李庭蘭又道,“這兩串珠子是前些日子我祖父使人送過來的,聽聞是端午時宮中所賞,”她唇邊閃過一抹溫柔的笑意,“祖父說家裏也就我能戴了,便使人送了來。”


    許茵娘才到嘴邊的話登時被堵了迴去,若不是李庭蘭有個當朝次輔的祖父,她怎麽會將她當什麽大姐?可許茵娘又十分看不起李庭蘭,明明是李家不要的姑娘,在許家擺什麽威風?


    隻是李庭蘭對自己這個拖油瓶的身份十分忌諱,在許家人跟前很少說起李家,不得不提時,也隻用“那邊”來形容,今天怎麽突然就喊起了“祖父”了?


    既然李庭蘭都這麽大方的提起來了,許茵娘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故作一臉稚氣,閃著大眼睛問道,“祖父?大姐姐說的是李閣老麽?原來李閣老還使人給姐姐送東西啊?”


    李家自然是從沒斷過給李庭蘭送東西,便是她和姐姐許福娘,也時有所得,但李庭蘭和葉氏都不願意提起李家,許茵娘她們也裝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哪裏來的,隻安心享用便可。既得了禮,又不用感謝送禮的人,多好的事啊。


    李庭蘭仿佛沒聽見許茵娘的話,她仔細的端詳了一下鏡中的自己,這幾天她隻顧想事情,飲食和睡眠都不怎麽準時,這臉色就差了許多,她把目光落在妝奩架子上那一排口脂上,可一旁為她梳妝的珍珠卻完全沒有領會到主子的意思,隻拿著眉筆認真的給李庭蘭描眉。


    李庭蘭心裏又是一歎,身子後仰躲過伸到額間的螺黛。葉氏對她的要求是以簡素為美,這些東西她是不讚成李庭蘭用的,而李庭蘭也十分相信母親的話,加上她絕大多數的首飾和胭脂水粉都是李家按季送來的,李庭蘭也不願意用在身上引起葉氏的不快。每每東西送來,她讓兩個妹妹先挑了,剩下的閑置在妝台上,等到下一季新的送來,再把原來的讓丫鬟們分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珍珠壓根兒沒注意到李庭蘭是想塗唇脂。她正在為李庭蘭不肯讓她為其畫眉而訝異呢。


    李庭蘭拿起一隻白瓷小盒,打開看了看,覺得顏色尚可,便抬手遞給了愣在一旁的珍珠,“幫我塗上,還有眉毛,”她點了一下自己的眉尾處,“眉心以後都不要再像以前那樣畫的那麽實了,就在這裏掃兩筆就行了。”


    李庭蘭生的並不像柳眉杏眼的葉氏,她眼尾微挑雙眸狹長,眸子黑白分明,兩道細眉淡如遠山,新荔般白皙嬌嫩的臉頰上雙唇生的薄而色淡,加上身形纖瘦柔弱,如畫中仕女般的空靈雋永,仿佛是餐風飲露長大的一般,渾身上下不帶一絲煙火之氣。


    據說當年的探花郎李澍,也生了這麽一副好眉眼,被才登大寶沒幾年的建昭帝一眼看中,點了探花,若不是李澍兒時就與葉氏定親,皇帝都想讓李澍尚了自己的幼妹和安長公主。


    李庭蘭以前卻並不喜歡自己這副容貌,她不但樣子生的像父親,個子也足足比兩個妹妹高了一頭還多,才十三的時候,身高就超過了葉氏。引得葉氏看到她就搖頭歎氣,說她樣子生的已經太過單薄輕佻不是福相,沒有大家閨秀的端莊穩重之風,偏個子又不夠小巧玲瓏,讓人覺得她性格不馴不好相處。


    葉氏說的多了,李庭蘭心裏就自卑起來,平時總是聳肩塌背的,隻要感覺到自己被人注視,就會不自覺的垂下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是因為這樣,嫁給楚哲雲之後,宗親夫人們沒少說她小裏小氣不像個大家閨秀,甚至連楚哲雲當著公公楚望江的麵說:雖然謝家敗落了,他的妾室謝婉怡也比李庭蘭更像個當家主母。


    李庭蘭記得評論區裏曾說自己自卑怯懦的性格就是被葉氏這一日日的貶低打壓給養成的,如果連最該疼愛自己的父母都不喜歡自己,那孩子怎麽會有信心得到別人的喜愛和善待?


    而她嫁到楚家之後,靠她起家的楚望江父子,同樣也是在不遺餘力的打壓她,目的則是為了讓她能甘心為楚家做牛做馬,還不敢生出一點兒不滿之心。這樣她才會無怨無悔的被他們操控,才會被他們榨幹了一切而不自知。


    李庭蘭深以為然,她不就是這樣的嗎?隻要走到他人的目光之中,她就不敢抬頭,生怕有哪裏不合適了會被人暗中恥笑,甚至會讓人想到她是個不討喜的拖油瓶。


    不過她現在心思清明的很,又做了十幾年的一府主母,知道怎麽分美醜,若是她這般的樣貌是醜的話,那這世上就沒有美人了。至於什麽沉穩莊重的大家風度,上不上得了台麵,她若是“上不得台麵”,那葉氏這個養了她十三年的母親,又能好到哪裏去?


    四、


    第4章 秦媽媽


    四、


    李庭蘭看評論區裏有人細算過,她其實出生就握了一把王炸的牌。有個當朝閣老祖父,李氏更是商丘大族,族內人才濟濟。她本人更是坐擁大筆財產,身體也很康健。是個有權有錢有靠山的官二代白富美,還是頂級的那種。她隻要抱緊祖父的大腿,抓牢手裏的銀子,離許家遠遠的,日子就能過的逍遙自在。


    重看了全文,又迴顧了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李庭蘭覺得那位讀者隻說對了一半兒,她的祖父後來因為男女主被趕出了朝堂,而李家沒有了李顯壬這位領袖,也日漸沒落。所以她要做的不隻是遠離許家,抱緊祖父的金大腿,還要想辦法保住祖父次輔的位置,不然巨額錢財與她來說,是禍而不是福了。


    想清楚接下來要走的路,李庭蘭心情愉悅地看著鏡子裏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以前為了符合葉氏的要求,讓自己端莊大氣起來,她總是故意把眉毛描的黑一些,眉心實一些,結果卻和自己的五官格格不入,人也顯得呆板木訥,甚至帶了兇相,顯得人笨拙又不好相處。


    而現在她隻是稍稍做了些揚長避短的改變,整個人就神清氣朗眉眼如畫,看得她自己都有些舍不得放開鏡子,考慮著要不要再讓珍珠給她換個發型,她的頭發烏黑濃密,現在這個發髻讓整個人顯得頭重腳輕,但不如換個簡單的瑤台髻會更好看一些。


    還有她太瘦了,以後也要多吃一些,免得常年的三病六災的自己受罪。


    自家姑娘可是從來不在外貌上動心思的,這是怎麽了?秦媽媽想到葉氏平素的話,輕咳一聲打斷李庭蘭的遐想,“姑娘,時候不早了,要不您和三姑娘這就到前頭去?”


    李庭蘭抬眸看了秦媽媽一眼卻沒睬她。上輩子她當了康王世子妃後,就將秦媽媽一家都放了良,又給秦媽媽了一個莊子,讓她迴家當老太太去了,算是全了主仆之義。


    可現在想想,這位李家特意派來照顧自己的媽媽,一直是按照葉氏的要求來照顧她的,早就忘了她是李家特意派過來的人了。別的不說,就自己這纖弱的身體,若是秦媽媽對自己有半分慈愛之心,也不會從來不進一言,或者想辦法讓自己多進補一二,將身體養的強健一點。


    “去給我端一碗杏仁茶,再拿一碟子蟹殼酥,一碟子栗子糕,我陪三妹妹用點兒點心再過去,”這會兒離許以尚他們到家還有半個多時辰,李庭蘭不想像個傻子一樣等在二門處的花廳裏,她犯不著去向許家人盡什麽孝心。


    “這,二姑娘隻怕已經,”秦媽媽正要再勸,抬眸正碰上李庭蘭冰冷的目光,她立馬知趣地閉了嘴,曲膝道,“是,我這就吩咐下去。”


    “不過是兩碟子點心,也用得著媽媽親自去?”李庭蘭走到西次間書案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媽媽去咱們府上一趟,把這封信交給祖父,若是見不到祖父,給二叔或者二嬸兒都可以。”


    秦媽媽驚訝的張大了嘴,“咱們府上?啊?呃……”


    “怎麽?秦媽媽忘了自己是哪家的人了?”李庭蘭似笑非笑的盯著秦媽媽,“秦通叔和媽媽的兩個兒子不還留在咱們府上嗎?怎麽?祖父將他們放籍了?”


    秦媽媽被李庭蘭的話鬧了個大紅臉,她的丈夫兒子是負責照管李庭蘭名下的產業的,那些產業一大半是李家分給李澍的家產,還有一部分是葉氏為了從李家順利出來,按照李閣老的要求,為女兒留下的一半嫁妝,這些東西的契書都在李閣老手裏,連管事都是用的李家人。


    “奴婢是大姑娘的人,奴婢一家子都是姑娘的人,”她抬眼正碰上李庭蘭看透一切的清澈目光,有些說不下去了,她一直以為李庭蘭把自己當許家人的,而她是李庭蘭的養嬤嬤,所以即便自己一家子身契都在李閣老手裏,秦媽媽也將許家人排在了真正主子前頭。


    現在李庭蘭突然說起了李家,秦媽媽一顆心砰砰直跳,暗罵自己是舒心日子過久了,居然糊塗了,她不是許家的人,葉氏肯給她幾分麵子,是因為她是李閣老派過來的。若是李庭蘭不待見她,隻需要一句話,李家便會將她棄之不用,而許家上下就算是為了避嫌,也不會出來替她說句話的,她真正的主子其實隻有李庭蘭一人而已。


    秦媽媽後背登時浮起一層冷汗,腰背彎的更低了些,“奴婢是姑娘的奴婢,奴婢什麽都聽的姑娘的。”


    珠簾外的許茵娘已經聽的心跳如鼓,雖然許以尚從來不以娶了葉氏為恥,對妻子愛重有加,把李庭蘭也當成了自己嫡親的長女。許茵娘從生母夏姨娘的言談之中甚至聽出來許以尚頗為以和李家攀上關係而自得。


    許茵娘同樣也感覺到了,雖然她的祖母江老太太從不過問府裏的俗務,提到兒媳葉氏的時候也是讚不絕口,但她對葉氏的再嫁之身還是有些介意的。更覺得李庭蘭這個外來的孫女十分刺眼,不然也不會除了朔望,都不讓李庭蘭過去給她請安。雖然理由是心疼孫女早起,但她怎麽不心疼許福娘和許茵娘兩個親孫女呢?


    不止是許茵娘能感覺到這一點,她相信李庭蘭心裏也很清楚,不然她也不會在這府裏處處討好時時忍讓了。這也是許茵娘心裏看不起李庭蘭的地方,換作是她,她寧願不要這個再嫁的娘,也要迴到閣老府上,當次輔家的大小姐。


    可今天,一向對李府避之不談的李庭蘭居然稱那邊為“咱們府上”,還提醒秦媽媽她是哪邊的人,這太讓許茵娘意外了,尤其是都這個點兒了,李庭蘭還坐的穩穩當當的吃點心,她以前可是最孝順知禮的那一個。


    李庭蘭沒理會許茵娘的小心思,見點心上來,略讓了讓她,便品著杏仁茶慢悠悠的吃著栗子糕,還不忘品評道,“這栗子粉磨的不夠細,糖也放的多了些,用的不是雪花糖吧?普通的黃糖會傷了點心的顏色的。”


    許茵娘已經坐不住了,她得趕緊去找二姐許福娘,告訴她李庭蘭的變化。


    見許茵娘要走,李庭蘭也不攔她,叫過一個小丫鬟,“你送三姑娘出去,對了,和二門處的婆子說一聲,要是老太太她們到府門外了,趕緊過來報個信兒。”


    李庭蘭到二門處的時候,許福娘和許茵娘還有許茵娘的生母夏姨娘已經候在那裏了,見李庭蘭過來,夏姨娘忙迎過去見禮,許福娘在夏姨娘身後仔細打量著李庭蘭,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許茵娘的影響,她也覺得李庭蘭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許福娘一向看不上這個拖油瓶姐姐,覺得她十分的不知趣,因為有她的存在,但凡和許府相交的人家,都知道她娘是個再嫁女了。


    雖然大晉並不禁寡婦再嫁,但再嫁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許福娘每次出去,都會被人問起這個外來的姐姐,這也讓許福娘十分的沒麵子,尤其是迴到洛陽之後,甚至有人問她有沒有跟著姐姐去過閣老府上?若是見到了李次輔,她是不是會隨著李庭蘭喚一聲“祖父”?


    若不是當時是在舅舅的侍郎府上,許福娘當時就要大哭了。也是因此,她對李庭蘭的感情,已經從之前的不屑不忿,成了如今的厭惡憎恨。


    見李庭蘭過來,許福娘穩穩的坐在圈椅上,隻對李庭蘭仰了仰下巴,“聽說大姐姐這幾日身上不好,不願意見人,”她裝模作樣的在李庭蘭臉上端詳了幾眼,拿出葉氏平日裏和人說話的氣勢,“如今可大安了?”


    李庭蘭徑直在花廳的上首坐了。這個妹妹從小處處要自己的強,明裏暗裏的欺負自己,隻是以前的李庭蘭把許福娘當親妹妹,又念著她年紀小,隻有讓著縱著的。現在想來,也是自己傻了,人家是根本沒把她當姐姐,心裏不知道怎麽討厭自己呢。


    李庭蘭記得當年楚望江因擁立之功得封康王,她成了康王世子妃,許福娘到康王府赴宴的時候,還得意洋洋的告訴她,當年如果不是她一力主張給她尋了楚家這門親事,她還當不了世子妃呢!


    李庭蘭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聽到許福娘話時的心情,若不是多年的教養和打小養成的隱忍退讓,她真的想一口啐在許福娘那張嬌豔的臉上!


    許福娘被許以尚作主定給了江老太太所謂的娘家侄孫,翰林江瀾之子江天賜,江天賜學問不錯,後來中了進士,又有許以尚和楚望江的提攜,仕途亨通,新皇登基江煥章就高升當了兩淮鹽運使。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才三十出頭,許福娘也已經有了兩子一女,和江天賜是有名的恩愛夫妻。而彼時的她呢?除了個空頭的世子妃之位,親人俱喪,丈夫冷待,形如老嫗,心似枯槁……


    第5章 母親


    五、


    心裏想著往事,李庭蘭臉上的神情更淡了,她淺淺一笑,“勞妹妹費心想著,我前幾日確實有些不舒服,”她抬手捏了下額角,“便是現在,我這頭也有些發暈,不過老太太和太太迴來,做小輩的,便是再不舒服,也要勉力相迎的。”


    許福娘被李庭蘭的態度給驚到了,她訝然的去看身後的許茵娘,許茵娘這個耳報神說的果然沒錯,這個木頭姐姐還真是和往常不太一樣了,她對自己的態度從來都是很殷勤的,哪裏會像現在這樣漫不經心,甚至還有一種隱隱的高高在上?


    許福娘很不喜歡這個姐姐,她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人,明明是李氏女,非要跟到許家來,來了還沒有一點兒客居的樣子,理直氣壯的當起了許家大小姐,硬將她這個真正的許家嫡長女給壓成了次女,不但如此,還愛拿出長姐的款對她管東管西的。


    許福娘已經快十三歲了,來洛陽也一年多了,這世家間的許多事她也都弄明白了,她的父親隻是同進士,若不是母親是寡居再嫁,許家根本娶不到葉氏女,而葉家人也都是勢利眼,舅舅舅母甚至葉家的兄弟姐妹們,眼裏也隻有李庭蘭這個閣老的孫女,根本看不到她這個五品官的女兒。


    即便她比李庭蘭教養更好,更有大家風範,那些人也都瞎了一樣,什麽手足親情,騙鬼呢!


    許福娘還是頭一次被李庭蘭這麽渾不在意的對待,直接氣笑了,“姐姐病這一場居然伶俐了起來,話也會說了?”


    李庭蘭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迴李家了,而且前世她也被麵前的兩個“妹妹”寒了心,今生看到這兩張臉更是本能的厭惡,因此也不想浪費時間和她們寒暄,隻衝向她行禮的許茵娘點了點頭,輕輕搖著手裏的團扇,想自己的心事,根本不再理會許福娘。


    見李庭蘭根本不多搭理她們,許福娘反而要和她多說說話了,她徑直走到李庭蘭麵前,一眼就看到李庭蘭腕上的珠串,撇了撇嘴道,“大姐姐不是最不喜歡那邊送來的首飾嗎?今天怎麽戴上了?”


    因著每次李家送來東西,許福娘隨後都要鬧上一場,葉氏便直接將李家送的東西先讓許福娘過目了,由她選好了想留下的,過後由葉氏暗示大女兒,再讓大女兒給小女兒送去。


    時日久了,許福娘就將李家送來的東西視為己有,這次這兩串珠串她也是瞧中了的,隻是葉氏陪江老太太聽經去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沒想到李庭蘭竟然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這和搶了她的東西有什麽區別?


    李庭蘭輕笑一聲,低頭愛惜的撫了撫腕上的碧璽手串,“這些年雖然我一直陪著母親住在許府,但我始終都是李氏女,長輩所賜之物我又怎麽會不喜歡呢?以前不常戴出來,不過是覺得母親不喜罷了。”


    許茵娘探過身子,歪頭看著已經麵有怒色的許福娘,嬌笑道,“原來大姐姐是怕母親不喜,才把那邊府上的東西轉送給二姐姐的啊?這算不算禍水東引啊?”


    李庭蘭不屑地看了許茵娘一眼,這麽明顯的顛倒是非便是以前的她,也是聽得出來的,不過是因著這裏不是自己的家,才不和許茵娘計較罷了,“三妹妹慣是這樣歪曲別人的好意,長輩所賜我原是要好好珍藏才對,但福娘是我的妹妹,我總不能為了區區幾樣東西,便讓她日日傷心落淚,讓母親心疼難過,我祖父知道了也隻會誇我孝順母親友愛手足的。”


    李庭蘭仿佛看不到許福娘已經青了的小臉兒,輕笑一聲繼續道,“至於給三妹妹的,總不能因為你是姨娘生的,便把你外了去,”她斜睨了一眼夏姨娘,“怎麽說輕夏做小丫頭子的時候,便跟著我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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