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氣血再度上湧,胸口起伏劇烈,眉頭皺得死緊,猛地偏頭甩開她的手,用盡渾身的力氣,做完這個動作,他以拳抵著胸口,差點緩不過氣來。


    許久,他才平複氣息,嗓音嘶啞,蕭瑟到了極點:“這般容光煥發,看來陛下最近過得很好。”


    她“嗯”了一聲,悠閑道:“朕鏟除了令朕多年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心情自然好了。”


    “……多年寢食難安?”


    張瑾默念這句,心裏一片蒼涼,想質問她,他帶給她的就隻有擔驚受怕嗎?他們交頸纏綿、濃情蜜意,她每每衝他笑的時候,難道沒有真的開心過?


    張瑾唇角死死抿著,忍得久了,又低頭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部猶如塞滿了棉花,喘息之間,如同刀割。


    “咳咳……咳……”


    傷口再度撕裂,他胸口綻開的血花越來越灼豔。


    張瑾眼尾因劇痛而痙攣抽動,長睫之下的眼睛充斥著憤怒、屈辱、無奈,雙手攥著被褥,被褥裏暈出一片神色水跡,是因疼痛而產生的冷汗。


    他這麽會隱忍的人,此刻也受不住了,從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她偏頭看他許久,終於心軟,轉身倒了杯水遞給他。


    張瑾沒有接。


    他不想讓自己顯得那麽可憐,閉目道:“既然這樣憎惡我,何苦再來?”


    薑青姝表情古怪,“朕是忌憚你不錯,卻從來沒有說過憎惡你。”


    “撒謊。”


    她沉默,冷冷反問:“朕現在還有撒謊的必要嗎?”


    “……”


    這迴換張瑾沉默。


    良久,張瑾勉撐直身體,去拿她手中遞過來的水,她靜靜地抬著手臂等他拿,忽然間,男人蒼白的手指卻驀地攥住她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一拽,薑青姝沒站穩,直接被他狠狠地扯到懷裏去。


    杯盞翻倒,水濺潑一地。


    “你——”


    她的額頭撞到張瑾的下巴,狠狠的,疼得她呲牙,想必他也受到了相應的疼痛,然而,抱著她的手臂卻依然緊繃得猶如鐵鉗,難以推開。


    不像一個病弱體虛之人,或者說,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突然迴光返照。


    薑青姝在他懷裏掙紮起來。


    “放開我!”


    張瑾抿著唇不說話,用盡全力地抱緊懷中的心上人,手指的溫度滾燙得像燒紅的炭火,在她的臉上顫抖著摩挲而過。


    這個時候,薑青姝大可以叫外頭把守的士兵進來,隻要她喊一聲,以張瑾現在的罪臣身份被當場斬殺也不為過!然而他已經半隻腳踏入鬼門關,沒什麽好懼的,如果說非要懼什麽,就是懼她現在露出排斥嫌惡的眼神。


    所以,他一隻手臂鉗製著她,一隻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那雙眼睛瘋狂灼熱,反反複複地看著她的臉,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在心裏。


    活生生的樣子。


    上次在殿上,他都沒有好好地看一看。


    第266章 皇太女4


    薑青姝是來見他一麵的,不是來給他抱的。


    她掙紮起來。


    若是平時,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掙脫順利,也不會這樣掙紮,但現在的張瑾太虛弱,隻能用盡全力地抱住她,把她勒緊在懷裏,用力到渾身肌肉繃緊,傷口撕裂,冷汗混合著湧出來的血液,鮮血淋漓,滲透衣衫,就像猛獸之間的狩獵搏殺,這般執拗,又這般拚命。


    最後他還是抱緊了她,哪怕狼狽地喘著氣,血彌漫口腔。


    室內安靜。


    他懷硬似鐵,將她擁緊,薑青姝被對方死死勒著腰,動彈不得,隻感覺肌膚相貼的地方滾燙如火燒,張瑾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急促得不正常,像一隻剛結束狩獵的猛獸,銜著口中獵物的脖頸不住地喘息,卻不肯放開。


    她再也推不動了。


    他是瘋了,明知道她對他無情,就不怕她真的叫人嗎?但也許,他比誰都清醒,知道瀕死之人不值得她大費周章地喊人進來,白白叫人看了笑話。


    給他抱一下又何妨。


    他也就隻能再抱這一下了。


    張瑾抱住懷裏的人,極盡親密的姿勢,卻沒有沾染半分欲色,他的手掌癡迷地摩挲著她的眉眼,滾燙的手掌按在冰涼的肌膚之上,觸感令人戰栗,他眸色愈深,眼底水火交融,用自己的臉頰在她的臉頰上蹭了蹭,近乎含恨道:“你說,我怎麽能愛你?”


    我怎麽能愛你?


    怎麽能這麽愛你,愛你愛到把自己都弄成這樣,現在還想抱你?


    這樣刻骨的情話,卻說得惡狠狠的,咬牙切齒,好像含了天大的委屈,好像愛上她,是件多麽令他痛恨的事。


    但若痛恨,又緣何這樣緊抱不放?


    薑青姝開始不自在,伸手想撥開他捂著眼睛的手,他卻啞聲道:“別拿下來。”


    “為什麽?”


    他不語。


    薑青姝還是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緩慢而用力地移開了那隻手,近距離地對視上他的雙眼,卻發現眼前的男人眼眸泛紅,眼睫濕潤,眼底的情緒萬分悲慟又眷戀,就這樣望著她。


    這是他從未流露過的脆弱卑微的一麵,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張瑾閉目側過臉,自嘲道:“在你跟前,我是半分顏麵也沒有了。”


    他的語氣蕭瑟而沙啞,落睫之時,一滴難以察覺的淚珠沿著臉頰墜落,薑青姝抬手碰了碰他的臉,發現真的很燙,低聲說:“你發燒了,朕去叫太醫來給你看。”


    “不必。”


    “為什麽?”


    “將死之人,有什麽可看的。”


    “你就沒有想過,萬一朕不殺你呢?”


    “……”


    張瑾陷入沉默。


    他沉默許久,才說:“對你不好。”他轉過頭看著她,口吻平靜地好像依然在朝堂上與她商議政務:“如今正是你該肅清朝堂、樹立威信之時,朝中想必人人皆想殺我,你又何必與他們作對,讓他們說陛下有失公允?”


    “既要鬥,便鬥個徹底。”


    這就是張瑾,冷酷地告訴她,要鬥就鬥個徹底,權力博弈,斷沒有中途停止的,給敵人機會就是向自己插刀,他們本就你死我活,她的刀鋒應該對準所有敵人,包括他自己。


    權臣張瑾,要麽萬人之上,要麽死。


    沒有第三種結局。


    這樣的道理她定是懂,她已經是個極其強大的帝王了,他沒有什麽可教給她的。


    在她沉默時,張瑾已經不想討論這樣的話題,猶如一個企圖用醉酒來逃避現實的人,他再度癡迷地蹭了蹭她的臉頰,闔上雙眸,疲倦至極般,沙啞地說:“給我抱一下,就一下。”


    從前他不理解那些為了愛情把自己害到窮途末路還甘之如飴之人,如今換了自己,卻也懂了。


    如果這樣的結局是注定的,要想打破隻能害死她,那不打破也罷。


    權力沒什麽意思。


    不如這樣抱著心愛之人。


    可惜這一輩子命不夠好,活得太過擰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果還有來世,他希望能單純與她過一段夫妻般的生活,就像他們手牽手在民間散心時一樣。


    如果說,來這裏之前,薑青姝隻是想與張瑾好好地做個了斷,讓自己可以再無心理負擔地處置他,順便想想怎麽跟阿奚解釋,不讓那少年恨她。那麽現在,她是徹徹底底相信了,張瑾或許有許多執念放不下,但至少,對她的那一份情是真實的。


    坐在那把龍椅上,就會本能地猜忌身邊的人,她以前總覺得他的深情太假,哪怕他說不會傷害她,她也不信他是真的沒有野心。


    薑青姝突然說:“還沒有到絕境。”她揚睫,注視著他的雙眼,“朕不懼人言,縱使有人私下議論朕偏私袒護,朕讓他們閉嘴,他們就得閉嘴。張瑾,你如此聰明,難道就沒有想過利用一些籌碼,再為自己搏一搏嗎?比如……”


    比如,那個孩子。


    她現在就等他說出孩子的存在,其實她不討厭任何孩子,不管是誰生的。幼子無辜,她可以有很多辦法讓他假死脫身,隻要他說出口,拿這個威脅她。


    也當是給她一個手軟的理由,不然她真不知道為什麽,要放過他。


    本為局外人,卻也早已入局,所以她才真心想做個好皇帝,世上本處處都是不公,如果連上位者也有那麽多私心,那何處還有公道可言?


    皇嗣是唯一的轉機。


    薑青姝被他緊緊摟在懷裏,肌膚相貼,不留一絲空隙,張瑾沒有看見她眼底的排斥與嫌惡,便已經心滿意足了,伸手一遍遍撫著她柔順的長發,沒有迴答她的問題,而是扯著薄唇低聲道:“看來你也沒有那麽討厭我。”


    她心裏歎息,閉上眼。


    “你真是瘋了。”


    張瑾:“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把她往上提了提,摟得更緊了一些,頸窩相貼,又用蒼白的手指去勾住她的食指,直到十指相扣,在她耳側喚:“薑青姝。”


    “嗯?”


    “薑青姝。”


    “你想說什麽?”


    他不答,又喚:“薑青姝。”


    帝王的名諱,被他連名帶姓地叫了幾遍,一遍比一遍百感交集,叫到最後,他啞聲在她耳側說:“青姝。”


    “你會舍不得我嗎?”


    薑青姝不說話。


    張瑾又自顧自地說:“你可知,我為何那般在意趙玉珩?”


    “為什麽?”


    “因為他‘死’得太早,又是為你而‘死’。”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當年趙玉珩為她“一屍兩命”,在所有人眼裏,他便成了女帝心裏唯一放不下、不可提及的隱痛,那麽多人前赴後繼地模仿他,但做到幾分相似,也取代不了她心底的位置。


    那時張瑾已然很在意,一個死人,死得越久,大家越隻記得他好的一麵。


    他沒辦法和趙玉珩爭。


    現在好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女帝遊戲攻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雪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雪鴉並收藏女帝遊戲攻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