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涼如水,月亮懸於中天之上。


    縱使是夏夜,行宮位於山間,夜間氣候也是出奇地冷,沉寂夜色裏,有不尋常的腳步聲在極快地穿梭過重重宮殿,飛快逼近。


    【右千牛衛大將軍梁毫收到消息,得知今夜司空張瑾就要派人包圍行宮,困住女帝,提前支開禦前守衛的左千牛衛大將軍梅浩南,並在行宮門口徘徊著,等待時機。】


    【右武衛大將軍葛明輝和左衛大將軍許騫一同帶兵衝入行宮,一路斬殺守門禁衛,長驅直入,右千牛衛大將軍梁毫見狀隻是裝裝樣子,沒有認真阻攔。】


    沉沉兵器甲胄聲,在這沉寂的黑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薑青姝猛地睜開雙眼。


    她掀掉被子,從龍床上迅速披衣起身,就聽到外麵傳來宮女們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兵甲交接聲、禁衛慘叫聲、以及四散奔逃的聲音混在一起,隨即緊閉的殿門被猛地撞開,狂風直直灌了進來。


    薑青姝立在殿中,烏黑長發不束,散開在肩背上,直垂於地,單薄的衣擺被風吹得鼓起。


    她額前幾縷碎發被吹得淩亂,半遮雙眸,因衣冠未整,平素令群臣感到畏懼的女帝,此刻竟看起來有幾分孱弱單薄。


    但氣場依然冰冷,令人不敢逼視。


    她眯起雙眼,看到夜色之下手持刀劍的幾位將軍。


    “諸位愛卿這是做什麽?”


    她平靜道。


    縱使下定決心,他們對上皇帝冰冷狠厲的視線,也會忍不住挪開目光,葛明輝按著刀劍上前,冷冷道:“陛下,請恕臣等無禮了,您暫時哪裏都不能去。”


    “是嗎?”


    薑青姝心裏覺得好笑,眉梢微微挑起,“讓朕猜猜看,葛卿背後的人應該是張司空,張瑾這是終於忍不住要造朕的反了?”


    葛明輝不置可否。


    薑青姝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許騫,“朕一直以為許卿為正直清流,想不到也與叛黨同流合汙。”


    許騫麵色僵硬,清白交錯一陣,垂首不語。


    薑青姝又上前一步,微微揚起下巴,冷笑道:“幾位將軍並非愚鈍之輩,為何要跟著張瑾當這個亂臣賊子,遭萬世唾罵?!若是此刻收手還來得及,朕有惜才之心,爾等若是懸崖勒馬,朕還能既往不咎。”


    葛明輝不為所動,事情已經邁出這一步,斷不可能迴頭,哪個帝王眼底能揉得了沙子?便是此刻說得好聽,眼前這個小皇帝事後也不會放過他。


    “臣隻聽命於司空,陛下還是省省口舌吧。”


    葛明輝持劍一步步逼近,看著眼前的帝王衣衫單薄、卻臨危不懼的樣子,心裏異樣,忍不住暗中欽佩——不愧是天定血脈,當真有膽色。


    出於對帝王身份的敬畏,他沒有直接當刀鋒對準皇帝,反手收劍入鞘,下頜一揚,沉聲道:“包圍此處,把門窗全部鎖上!從現在開始,陛下不得邁出此殿一步!”


    身後的士兵們迅速湧入,把整個臨華殿圍得水泄不通,守在臨華殿的宮人並不多,此刻都顫顫巍巍地跪在殿外,連大氣都不敢出。


    鄧漪已經被幾個將士用刀劍架住脖子,絲毫動彈不得,此刻依然怒道:“你們這群亂臣賊子,公然造反會遭天下人唾棄,如此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簡直是不得好死!”


    葛明輝聞言麵帶怒色,眼底閃過殺意,薑青姝已迅速看了鄧漪一眼,對葛明輝道:“朕可以哪都不去,乖乖被你們關著。隻有一個條件,把鄧漪放了,讓她陪著朕。”


    葛明輝並不忌憚區區一個禦前女官,想著取此人性命並不急,便揮了揮手。


    押著鄧漪的將士登時鬆手,鄧漪慌忙奔到薑青姝身邊來,死死擋在陛下跟前,渾身打顫,牙關緊咬,死死盯著他們。


    薑青姝又問:“張瑾何在?”


    許騫沉默許久道:“恕臣等無可奉告,陛下若不想吃些苦頭,就在此老實待著吧。”說完又吩咐了身邊眾將幾句,轉身出去。


    殿門再次被緊緊關上,發出令人窒息的悶響,好似砸在人的心尖上。這一次士兵連同門窗都被封死,殿外依稀閃爍著火把的光亮,甲胄碰撞的聲響清晰可聞,讓人心聲寒意。


    “陛下……他們這是要……”


    鄧漪縱使有心裏準備,此刻嗓音也在不自覺地打顫,可以聽出她在努力克製恐慌,想表現出鎮定。


    但即使是怕,方才鄧漪也一直在死死身體擋在薑青姝麵前,就怕他們要對陛下不利。


    薑青姝拍了拍她的手,隻說了兩個字:“別慌。”


    別慌。


    會有人來救她的。


    ——


    張瑾並不欲等到天明,斬殺趙玉珩之心迫切至極,隻恨不得將此人盡快剝皮抽筋,才可泄憤,深夜便親自帶兵離開京城,去往趙玉珩藏身之處。


    那是一處清幽僻靜之地,離京二十裏,名喚蓋山。


    蓋山腳下有兩三村落,人煙稀少。


    一切安排都在暗處,天亮之前行宮就會生變,女帝自顧不暇,更無法再護住趙玉珩,要從這裏挖出一個假死遁逃的人來,幾乎易如反掌。


    五百精銳將士,一部分奉命連夜圍山,堵住所有出口。


    而另一部分聚集於在村落外,張瑾高踞馬上,任憑唿嘯的夜風吹著那張冷肅的麵容。


    他沉聲道:“搜!”


    將士齊齊湧入村莊,驚擾了這裏的村民。


    突如其來的官兵將尚在睡夢中的村民嚇得驚慌失措,他們不傷百姓,卻將所有年輕男子皆抓起來,一律押到村前。


    張瑾手握韁繩,一身玄袍,猶如地獄裏殺來的閻羅,冰冷的視線一一從他們寫滿恐懼的臉上掃過,試圖尋找那張熟悉的臉。


    沒有。


    趙玉珩沒有藏身於此。


    張瑾冷聲說:“全力搜山。”


    山腳下傳來動靜之時,便能依稀看到火光和驚叫聲,半山腰處,一人正靜靜負手站在山間。


    是趙玉珩。


    他一身寬大青袍,繡著白鶴雲紋的廣袖被山間冷風吹得上下翻飛,山間霧靄沉沉,籠罩在那張清俊的容顏上,如鍍上了柔光,然而一雙眼瞳黑得透徹,倒映著山下景色。


    許屏站在他身後,說:“殿下,他們馬上就要上山了,您可要現在就從山間暗道撤離?”


    趙玉珩搖頭。


    “既然他這麽想殺我,我便來會會他。”


    這山深而大,然而山間的每一棵草木、每一條小路,趙玉珩皆了然於心,張瑾要找到他還需要一些時間,七娘那邊正處於危急關頭,張瑾迴去隻會對她不利。


    那他就不妨親自奉陪……這個再三威脅到七娘的權臣。


    ……


    隨著天色越來越亮,山間晃動的火把光亮逐漸不那麽清晰。


    原本在飛快搜尋的士兵忽然看到一抹身影出現,這一次不需要分辨容顏,都能從此人的氣質上,看出他特殊的身份。


    是君後。


    張瑾不知道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看到的此人,若說搜山之時還仍然帶著渺茫希望,此刻便覺得心髒受到了重擊,整個人驀地晃了晃。


    張瑾還沒開口,趙玉珩已經是先頷首道:“別來無恙,張司空。”


    張瑾下頜緊繃,眯起雙眼,神色凜冽,“你果真沒死,假死遁逃,欺瞞天下人,堂堂一國君後,幾時也成了逃避責任的縮頭烏龜?”


    趙玉珩輕笑一聲,故意般的,緩緩道:“若非時局如此,七娘憐惜我產子虛弱,令我暫避,我也無福享受隱居山林的安逸日子。”


    “七娘”和“產子”四字,刺得張瑾瞳孔緊縮。


    張瑾閉了閉眼,複又睜開,平靜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死人,“是麽?那殿下的福分今日就要結束了。”


    趙玉珩淡淡笑著,臨風攏著衣袖,嗓音沉靜:“司空千裏迢迢而來,隻是為了殺我,看來我如今區區布衣,在司空心中的威脅依然不小。”


    張瑾冷道:“此刻還有心情多嘴,既然你如此喜歡這山林,那便割下你的腦袋,讓你做這山間野鬼。”


    趙玉珩轉眸盯著他,笑容終於涼了下去:“我的下場如何暫且不說,但你張瑾,本為罪奴出身,蒙先帝恩赦入仕,也改不了卑賤出身,哪怕入後宮侍奉陛下都尚不夠格,門第尊卑被你棄之腦後,還妄圖一邊把持朝政,一邊染指褻瀆君王,動搖朝綱,其罪罄竹難書!僅憑這些罪名,便是將你淩遲亦不足惜。”


    張瑾額頭青筋一跳,盯著他的眼神陰沉得快要滴水。


    趙玉珩站在山坡上,身形如磐石,巍然不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麵令人畏懼的權臣,那雙眸子沉靜,無聲蕩起幾分冷意。


    “我說的對還是不對?張司空?”


    趙玉珩最懂如何刺激張瑾。


    他趙玉珩出身武將世家,祖母為長公主,身份尊貴,自出生起便是明珠一樣備受矚目的兒郎,也是先帝欽定、與女帝祭過天地宗廟的一國君後,便是百年之後,天下人也隻認他和女帝合葬一穴。


    張瑾做的一切都是強求,哪怕權勢已經登峰造極,卻唯獨得不到趙玉珩身上最令他想要的出身和帝王心。


    天色已經大亮,天邊升起淡金色的朝霞,張瑾側顏卻浸在山間的樹影中,殺意越來越濃烈。


    盛怒之下,竟意外地平靜下來了。


    張瑾淡淡道:“我從不信命,千千萬萬人由我定生死,我才能主宰他們的命。”


    這一生就如一場酣暢淋漓的博弈,但便是輸,也不會有人甘心讓對手贏,而他張瑾,一向什麽都爭奪慣了,既不允許讓趙玉珩贏,不到最後一刻,也絕不願讓自己輸。


    這天下最大的權臣驟然後退一步。


    邊退邊抬起手,聲線冰冷而傲慢,“來人!放箭!殺了他!”


    第255章 趙玉珩5


    天色大亮時,臨華殿依然出奇得冷。


    整個行宮已被包圍得控製如鐵桶一般,所有宮人皆被控製住,就算是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更別說是向京城傳遞消息,目前皇帝被軟禁的消息還不會有人知道。


    葛明輝去安排其他事,許騫與梁毫皆寸步不離地守在軟禁皇帝的宮殿外,不敢鬆懈,等候司空的下一步吩咐。


    為了保證皇帝不會出什麽意外,許騫甚至把殿中一切尖銳之物收了,每隔一個時辰進去查看。


    周銓過來時,許騫依然在殿外來迴踱步。


    看到周銓過來,許騫忙大步上前喚道:“周管家!”一邊的梁毫也聞聲看過了。


    幾位武將一直對這位和藹麵善的周管家態度客氣,認為他是司空心腹,偶爾他們去張府議事之後,有些想問卻不敢直問司空的,也時常向這位周管家打聽。


    周銓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眼下情況如何?”


    許騫道:“皇帝正被軟禁在裏麵,毫無反抗之力,不知接下來當如何?司空可有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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