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書房的門被推開,有仆人出來道:“範大夫,郎主叫你進去。”


    “哎,好。”


    範岢忙不迭答應,伸手理了理衣冠,長長唿出一口濁氣,才抬腳進去。


    因是陰雨天,書房內又沒有點燈,縱使是白天也昏暗得緊,令人甫一進去,便覺得心頭一緊。範岢屏住唿吸,隻看見管家周銓伏跪在地上,牙關緊咬渾身緊繃,他悄悄抬眼,往更遠處瞥了一眼,隻瞥到一抹端坐的冷漠身影,整張臉都隱沒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顯得晦暗陰沉。


    周銓沒有看來者,隻是雙手撐著地麵,咬牙道:“奴自作主張,實屬為郎主著想,範岢查出來的結果也恰恰說明奴是對的!奴求求您快清醒清醒,此刻要斷還來得——”


    “周銓!”


    一道冷冰冰的嗓音打斷他,“誰準你自作主張?你以為你告訴我這樣的結果,我便會信?”


    周銓渾身一僵,沉默許久,似是在隱忍怒意,半晌憤恨道:“老奴跟隨郎主十餘年,郎主不信奴,奴也無話可說,但奴查出來的‘真相’到底可不可信,郎主大可以也去追查到底!說到底,郎主不像奴查得這般深入,到底是因為不如奴考慮得更深,還是下意識在逃避?”


    周銓的質問,字字誅心。


    範岢僵硬地立在一側,甚至不敢去看司空的臉色,隻聽到滂沱雨聲,室內的溫度似乎更冷了。


    範岢隻希望火別燒到自己身上,然而周銓卻忽然直起上半身,看向他說:“範大夫親自查驗香料,你來說說,這香中藥物劑量到底是多是少?”


    範岢忙小心彎腰道:“劑量……不小,若是小劑量的熏香,倒也不會影響太多,但按此劑量算,大人喝了許久的補藥依然難孕,一切便對得上了。”


    那藥的劑量頗大,也無怪乎範岢之前能從女帝身上聞出來。


    也恰好說明,對方不想讓司空懷孕,提防得很緊。


    周銓憤恨捶地道:“郎主!您聽他說的話,奴騙你,範岢和梁將軍也騙你不成?您是被那個小皇帝騙了!”


    他聲聲痛恨,恨鐵不成鋼,抬頭時,才發現郎主的神色也冰冷到了極致,一雙眼睛沉澱在黑暗裏,依稀有些泛著血絲,大掌緊緊攥著,似乎是在克製。


    周銓當即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郎主大概是信了。


    也是,郎主不是糊塗人,如果連身邊所有能用之人都不信,那他也不會坐到司空的位置上。


    哪怕再不想信。


    也有殘酷的事實擺在他麵前。


    不得不信。


    張瑾閉了閉眼睛,空氣沿著鼻腔吸入到肺裏,拉扯著五髒六腑,隱隱作痛,許久,他才說:“我會去親自問清楚。”


    是問清楚,不是查清楚。


    範岢和周銓悚然一驚,下意識互相對視一眼。


    周銓一時說不清心裏的感受,他最期待郎主的反應,是一知道真相便對女帝失望,隨後迅速抽身而出,冷酷決絕地斬滅一切牽掛,開始著手於反擊女帝,等女帝反應過來時,郎主已經不再被她所牽製分毫。


    但他卻說親自去問。


    周銓知道,他肯信已是難得,隻怕邁過那道坎也難,倘若此番去問能剪斷心裏那最後一絲柔軟心腸,去問也無妨。


    他隻好俯身道:“奴隻希望郎主不要沉溺在這段感情裏,盡快看清女帝的真麵目,如此,您才能永遠屹立於不敗之地,也能永遠護好小郎君。”


    張瑾沒有說話。


    周銓和範岢很快就退下了,他起身,更換官服。


    “備車,我要入宮。”


    他平靜地吩咐下人。


    ……如果忽略他緊繃的下頜、青筋暴起的額角。


    ——


    薑青姝批完了囤積的奏折,正托腮望著宮殿外的傾盆大雨,午時的精神稍有些倦怠,卻依然沒去午睡。


    她看到張瑾的實時時已經有些晚了,幹脆提早讓宮人退出殿外,不必進來伺候。


    她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麽。


    她就在這裏。


    等著他來。


    很快,鄧漪匆匆進來,神色有些驚慌:“陛下,司空求見。”


    薑青姝閉了閉目,深吸一口氣道:“你守在外頭,沒有朕的命令,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許進來。”


    鄧漪望著陛下沉靜的側臉,欲言又止,還是退了出去。


    須臾,張瑾緩緩踏入殿中。


    他的足履滿是泥濘,衣擺也滴著水,似乎來時倉促焦急,那張俊挺冷淡的臉上也沾染了幾滴雨水,襯得眉眼更冷,雙瞳更加幽深難測,好似醞釀著風暴。


    正一品紫色官服襯出修長挺拔身形,肩袖處繡著獨一無二的紋樣,鶻銜瑞草,雁銜綬帶,昭示此人的位高權重。


    薑青姝緩慢地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臉上。


    “司空來了。”


    她淡淡一笑,起身走下台階,來到他麵前。


    張瑾卻沒有笑,目光一路追隨她的動作,沉沉地注視著她這張若無其事、依然言笑晏晏的臉,袖中的大掌攥得毫無知覺。


    他說:“臣有問題,要問陛下。”


    因為壓抑了太多難以說明的情緒,他的嗓音明顯嘶啞起來,盡管語氣竭力保持平靜,卻令人感到一股陰沉戾氣。


    沒有人比張瑾此刻更難受。


    也許是造孽太多,讓上天才故意折磨戲弄於他,看他屢次抱有希望、努力喝藥、甚至親自去寺廟求子之後,卻發現這一切可能都來源於心上人給自己下藥。


    還偏偏,是在他飽受十幾日的焦急等待之後,告訴他好消息,讓他短暫地欣喜若狂。


    當他已經開始幻想他們的將來,又猝然被無情地潑了一盆冷水,澆的透心涼。


    再怎麽自欺欺人都沒用了。


    張瑾竭力壓抑著情緒,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陛下有沒有在熏香裏,給臣下過藥?”


    薑青姝聽到他開門見山,頓了頓,仰頭直視著他。


    她笑意不變,也沒有否認,隻是說:“看來司空是來質問朕的。”


    張瑾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扯了扯唇角,語氣帶了一絲自嘲,“看來是下藥了。”


    她沒有否認。


    他太懂她,知道她是默認了。


    張瑾深深地注視著她帶笑的臉,試圖從這張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心虛和內疚,哪怕她能因為下藥的事歉疚一點點,猶豫一點點,也許他都能得到安慰。


    可惜沒有。


    她還在若無其事地看著他。


    好像在反問他“下藥了又怎麽樣?我騙了你又怎麽了?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張瑾的雙手越攥越緊,忽然“嗬”地發出一聲嘶啞的笑聲,眼睛猩紅地盯著她,“陛下真是用心良苦,花言巧語,百般算計,謊話連篇,把臣戲耍得團團轉!”


    他又往前進了一步,逼近她,右手從腰間扯下那個香囊,伸到她麵前,“陛下故意送臣這個香囊,卻是為了方便下藥,你知不知道,當初我收到你送的這個香囊,我有多——”


    他有多高興。


    他以為他收到了此生第一個真摯的禮物,是心上人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他的話卡在喉間,胸口劇烈起伏。


    男人的指骨泛青,那香囊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精美的鴛鴦繡紋,此刻成了諷刺。


    張瑾猛地甩袖,擲開那香囊,冷冷看著她,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陛下這顆心,究竟是不是石頭做的?臣真想挖出來看看。”


    對上他滿是戾氣的瘋狂眼神,原本還算冷靜的薑青姝,此刻都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有些男人瘋起來真是要命,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張瑾被氣成這樣。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想跟他拉開距離。


    男人卻還在逼近她,一步一步,逼得她連連後退。


    直到無處可退,薑青姝的脊背緊貼牆壁,才終於抬眼看著他,平靜道:“朕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給你下藥,為什麽不想和你有孩子,司空自己想不明白嗎?”


    他自己不懂嗎?


    張瑾當然懂,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懷孕代表什麽。


    以他現在的權勢,一旦還有個皇嗣,勢必更上一層樓,如果說,他現在再位高權重也隻是個臣子,那麽有了孩子之後,他將帶著天子血脈,跨過君臣最後的界限。


    他不想做臣,還想做君不成?


    那他進後宮,像趙玉珩一樣放棄一切,那她可以容忍他成為“君”。


    否則,她如何能忍?


    眼前年輕的帝王眉眼疏淡,平靜地反問他,她對皇權的野心從不掩飾,周身氣場猶如一把鋒利的出鞘之劍,冷冷地刺著他的命脈。


    為什麽騙他?因為他妨礙了她。


    張瑾再也控製不住,猛地抬手抓住她的肩膀,骨節用力到泛白,幾乎把她捏疼。


    她不舒服地皺緊眉,奮力掙紮起來,卻被死死按著肩膀,避無可避。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含恨道:“在陛下眼裏就隻有權力?為什麽不能和我好好在一起,你明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即使有了孩子,也不會……”


    薑青姝討厭被人這樣按著肩膀逼問,不等他說完就奮力低頭去咬他的手,在他吃痛收手之際,猛地用力推開他。


    她狼狽地朝一邊躲去,拉開距離,冷冷看著他。


    “明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嗎?”


    她的脾氣頓時也上來了,惱怒地嘲諷出聲:“張瑾,你覺得我會將一切希望寄於你身上嗎?倘若有一日你不喜歡我了呢?朕是帝王,憑什麽不能將一切都掌控在手裏?哪怕是感情,那也該是朕賞賜施舍給你的!而不是你給朕的!”


    薑青姝越說越氣。


    她已經好久沒跟人這麽激烈地吵過架了,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好,她就跟他好好說清楚。


    她天生眼尾上挑,睥著人帶著寒霜般的淩厲與壓迫感,繼續冷笑道:“司空問朕權力重不重要,那司空自己為何不放棄權力?承認吧,你和朕其實是一樣的,滿嘴說著什麽喜歡,實際上都不想把命交到別人手裏,哪怕那個人你再喜歡。”


    “司空覺得朕滿腹算計、花言巧語?朕可是隻對你花言巧語,你怎麽不反思反思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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