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主動問她,有沒有需要他分憂之事。


    隨後又自問自答。


    “臣夙夜難寐,殫思極慮,鬥膽猜測陛下若有憂心之事,唯西武國與大昭之間的戰事懸而未定,若得以收複數城,擊退外寇,令天下諸國莫敢進犯,必使陛下龍顏大悅。”


    這少年洋洋灑灑地寫著,便自顧自在奏折末尾分析起安西戰局來,與她說了許多他的想法。


    他聲稱西武國雖來勢洶洶,卻並不可怕,且大昭將領蔡古、濮陽鉞下獄之事必然會讓他們知曉,他們也許正得意於大昭內鬥、步韶沄病重,能用的將領越來越少,按照西武國如今的情況,等到來年開春氣候合適時,勢必還會率先發起進攻。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發製人。


    霍淩自請出征。


    他和西武國交手過,最清楚敵國那位君主的作戰風格,收複庭州,也是他的執念之一。


    薑青姝問鄧漪:“你怎麽看?”


    鄧漪搖頭:“讓霍將軍統領安西軍務的話……臣覺得他資質不太夠,朝中也必然有所非議。”


    薑青姝歎息。


    “是啊。”


    她看好霍淩的本事,但是有意先曆練他一下,等他讓別人心服口服了再上戰場。


    最近其實有另一樁事,她已經暗中決定好讓霍淩去辦。


    ——山西暴—亂。


    其實這本是今年夏季就已經發生的事,暴—亂起源於一個小小的州縣,當地縣令隱瞞不報,私自想將事情壓下去,結果壓了半個月縣令被暴民給殺了,這才驚動更上一級的刺史。


    這件事驚動了朝廷,經過三省商議,認為事情並不嚴重,讓當地刺史溫項禹查明事情原文,調兵鎮壓,懲處領頭的首犯。


    按理說事情就該解決了。


    結果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暴動非但沒能壓下去,當地軍隊隨即又發生了嘩變,形成了一支極有組織的叛軍,殺了數個官員,規模雖然沒有很大,卻到了溫項禹壓不住的地步。


    安撫流民,平定暴—亂,剿滅叛軍。


    多好的立功機會。


    很適合霍淩。


    薑青姝掂著手中沉甸甸的奏折,揉著太陽穴說:“明明有個好機會,但朕看霍淩是非去安西不可。”她把手中奏折往邊上一扔,整個人後仰,靠著椅背道:“傳裴朔進宮。”


    她不怕會打擾了裴朔的假期。


    她看過實時了,裴朔這幾日一直安定如山,不曾遊玩聚會,隻在府中看書。


    世人隻知裴右丞裴大人是個餓鬼,不知道他也喜好藏書。


    前世好歹也是三元及第,經史典籍,失傳名帖,他都一個不漏,隻是不愛社交的本性,導致他從不參加詩會文會,更不喜歡大出風頭、顯擺才華。


    更別提裴朔的公務有多忙了。


    平日也隻挑個天朗氣清、意境絕佳的時候,在梅林下悠閑地翻翻書,有些書還是代陛下去探望君後時,從他那兒借來的。


    看到宮中派人來時,裴朔擱下書起身道:“稍等,容我去更換官服。”


    那內官笑道:“尚在假期,裴大人不必更衣,直接穿常服入宮罷。”


    換在別的官員,隻怕為圖方便,直接就跟著他們走了,裴朔卻沉聲說:“不可。”他兀自轉身進了屋子,那內官想攔都攔不住,隻好搖著頭苦笑。


    要說在陛下跟前最態度輕鬆、自來熟的,當這裴大人莫屬;偏偏在君臣禮節方麵,最不願輕漫對待的,也隻有這個裴大人。


    裴朔換好官服,整理好發冠儀容,才進了宮。


    薑青姝命人賜座,再遞給他霍淩的折子。


    裴朔接過,卻沒急著看,而是謹慎問:“陛下要臣看哪段?”


    “看最後兩頁。”


    裴朔直接翻到最後,仔細瀏覽下來,才淡淡一笑,“霍將軍這段時間想必沒少花心思,對戰局見解深刻,一心為陛下分憂,臣以為他也的確有這個本事。”


    薑青姝問:“裴卿支持他這次掛帥出征?”


    裴朔頷首,“臣知道陛下在顧忌什麽,不過戰事損耗巨大,如果能派遣良將早日解決,何必夜長夢多?霍將軍參與戰役頗少,朝野內外皆知陛下看中他,這次為主帥的確難以服眾,不如讓其為副帥,令擇一人為帥。”


    “聽裴卿語氣,心裏可是已有人選?”


    “有。”


    “是誰?”


    “忠武將軍唐季同。”


    “唐季同……”薑青姝默念這個名字:“趙德元的舊部?”


    “正是,此人也是先前與霍將軍共同去曲昭山立功之人,而前些日子捉拿宣平坊刺客,他也有參與,陛下至今尚未賞他。”


    唐季同以前隻聽命於趙德元,經過這一樁樁事,現在對霍淩既欽佩又欣賞,宮宴上還拉著霍淩喝酒。


    這人現在京內,統率精兵數千人,和趙德元一樣很擅長用騎兵。


    的確合適。


    薑青姝提筆記下這個名字,又抬頭對裴朔笑道:“如果霍淩依舊去安西,那可能要讓裴卿來幫朕做一件事了。”


    裴朔注視著她那雙清明湛然的眸子,心裏微微一歎,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真是糟糕啊。


    他又被她給“惦記”上了。


    每次她把他哪裏需要往哪搬時,露出的就是這樣的笑容。


    男人抬手按了按眉心,笑容裏帶著些許無奈,更多的卻是放任、平和,抬起一雙漆黑清潤的眼睛,問:“陛下是想要臣去帶兵平定叛亂?”


    她欣喜地一拍雙手,“知朕者,莫若裴卿。”


    出將入相,也許形容的便是她的裴卿。


    軍事與政略屬性都高,出則為將,入可為相。


    雖然她更傾向於把他當成相用,但誰叫裴朔太能幹呢,那地方之事她看著有些蹊蹺,至今都平息不下,還能愈演愈烈,說不定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


    既然霍淩不去,那就派裴朔去查個清楚。


    這樣最穩妥不過。


    她沉思須臾,說:“朕覺得地方刺史必有隱瞞什麽,為避免打草驚蛇,朕會下兩道旨意,名義上你先去寧州賑災,實際上寧州的事暫且交給別人,你隨後再處理。”


    裴朔安靜地聽她說,垂眼看著地麵,無奈道:“臣還沒答應陛下呢。”


    “那你答應嗎?”


    他答應的。


    裴朔想,也許不僅僅是他了解陛下,陛下也同樣太過於了解他了,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無論她要求什麽,他都永遠不會拒絕她。


    他抬眼望著上首的女帝,對上她含笑的雙眼,也不禁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這樣的距離也很好。


    遠了便莫名有些失落,再近方寸,又極為不妥。


    事情就這樣敲定了,裴朔起身告退,隻是出去時,恰好又看到張司空來了。


    兩人幾乎同時頓了一下。


    今日無政務。


    在這裏看到任何一方,似乎都會令另一方多想。


    張瑾眯起眼,冷漠地注視著他,想不到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裏。


    裴朔後退一步,抬手行禮:“張司空。”他禮儀滴水不漏,雙目盯著地麵,張瑾卻沒有迴禮,而是冷淡地說:“裴右丞竟如此勤勉,休假之日也來向陛下匯報政務?”


    裴朔道:“司空不也是如此,想必麵聖之事上,比臣還要勤勉許多。”


    裴朔一貫溫和,此刻嗓音裏帶著幾分碎冰般的冷意,他深知眼前之人和他不一樣,他清清白白前來與陛下談論政務,但眼前此人卻是豺狼虎豹之心,染指君王,其心可誅。


    陛下與他周旋的時間越來越長。


    應對朝中黨爭極其不易,還要應對一個有那種心思的權臣……裴朔一直都明白小皇帝的委曲求全,隻是從來不曾表現出來。


    而張瑾,更是早已不滿女帝對裴朔的器重,此刻見他在此處出現,便不禁想到了不好之處。


    他冷聲道:“還望裴右丞好自為之。”


    裴朔不卑不亢地直起身,雙目清明坦然地看著他,淡淡道:“張司空亦是。”


    第237章 沉淪9


    休假之日一過,女帝便在早朝上下達了兩道旨意。


    一道是加封忠武將軍唐季同為隴右道行軍大總管,總領隴右全境軍務事,以防西武國大軍提前叩關。


    一道是命尚書右丞裴朔為安撫使、太原府大都督,前去寧州賑災,安置流民,再令其處理完寧州事之後去太原府平息暴—亂。


    這兩道旨意,讓很多人始料未及。


    但仔細一想,卻又揪不出什麽毛病。


    蔡古事件的餘波未平,安西必然要委任新的武將,女帝想必不會再用張黨的人,這個時候重新任用趙氏舊部也說得過去,唐季同曆經大小戰役數十場,也有軍功,提拔他也合情合理。


    而賑災這種事,在朝臣眼裏乃是一個油水多的肥差,裴右丞一向有清廉正直之名,女帝信任他、派他前去也是合理的。


    就是還給他加了個平叛的活……


    這裴右丞履曆尚淺,也不知這方麵能力夠不夠,連太原刺史都擺不平的事,交給他能成麽?


    但女帝執意用他,群臣也不好說什麽。


    有人在心裏暗忖:經過之前的事,隻怕陛下從今往後更傾向於用自己信任的人,不太願意用張司空推舉的人了。


    但不管怎麽樣,張司空依然位高權重,庭州那麽大的事都隻是殺了蔡古,沒能撼動張司空一絲一毫,沒有多少人敢不要命地在背後嚼舌根子。


    兩道聖旨很快下發兵部吏部,緊接著又是一道派遣霍淩的聖旨,送到了霍府。


    霍淩與霍元瑤一同接旨,隨後宣旨的內官離去,少年雙手捧著這醒目的明黃色聖旨,低聲說:“陛下果然成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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