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越覺得他不可能以少數人攻之,他偏要以少數攻之,趁著大霧遮蔽,在太陽徹底升起霧氣散去之前,最適合試探動手。


    【宣威將軍霍淩向忠武將軍唐季同借兵八百,提前奔赴曲召山,在約定時間前幾日就開始布局。】


    【宣威將軍霍淩借由大霧天氣,以八百將軍向駐紮的西武國大軍發動襲擊,敵軍始料未及,暫亂陣腳,部分將士因大霧難辨敵我,落入事先挖好的針對戰馬的深坑中。】


    【宣威將軍霍淩率八百人進攻西武軍,短短半日三戰□□,無一人喪命,敵軍折損戰馬三百。】


    皇宮內。


    正在批奏折的薑青姝筆尖一頓,緊緊盯著實時,直到朱墨緩緩聚於筆尖,落下一滴觸目驚心的紅。


    好大的膽子。


    她擱下筆,迅速起身走到一邊,命左右侍從展開輿圖,全神貫注去看


    日頭漸烈。


    毫無征兆開始襲擊的昭軍猶如一片鬼影,攪得對方差點亂了陣腳,濃霧仿佛能吞噬人一般,凡是衝出去的騎兵皆無折返,然而隨著霧氣開始散去,對方又莫名其妙地隱匿而去,隻留下些許馬蹄印。


    根據腳印判斷,來者並不多。


    甚至少得出奇。


    才被襲擊過的西武將士一臉懵,不敢相信方才看著氣勢駭人,竟然就這麽點人襲營,這是在幹什麽?


    翌日,敵軍已然有所提防,認為對方隻是虛張聲勢,隻要不直接殺進大營便不必理會,也不曾追擊,隻采用弓矢射擊。


    接連幾日,皆是如此。


    然第四日大霧散去,西武國士兵照例定睛一看,竟發現是一堆木頭和幹草紮的假人聳立在大霧之中,而所謂的“襲兵”竟連一根汗毛都沒看見。


    他們不在了。


    而這幾日迷惑之術,足以讓霍淩進行下一步。


    霍淩隻要八百人,就是要求絕對的行軍速度迷惑敵軍,實際上他根本不打算從此處突破,他接連多日一邊利用霧天騙人一邊伐木割草,就是為了讓對方掉以輕心。


    他不會讓任何人猜到自己的意圖、動機、目的。


    ……


    薑青姝連日都在監視霍淩的實時。


    這小子,真是又大膽又聰明,行事比從前少了一絲保守內斂,多了一絲殺伐利落,看來此次出征,他內心所遭受的巨變足以讓他再次成長。


    就連她也看不出他想幹什麽。


    霍淩所率八百人已然改變路徑,隻留下一堆戰過的痕跡,然真正由唐季同率領的四千二百精兵仍在朝此處過來的路上,路上慢慢悠悠。


    而蔡古所在的中軍,也差不多開始動手。


    唐季同那邊沒有消息傳來,蔡古對他也並沒有什麽指望,他按照自己的原計劃襲擊敵軍大營,兩軍交戰,戰馬嘶鳴,起初西武國將士似乎沒有反應過來,打得頗為鬆散,待到蔡古以為此戰有勝算之時,原本潰散的敵軍卻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迅速集結起來。


    蔡古的軍事屬性有九十二。


    其實很高了。


    但應戈無論是在軍心還是計策上,都更勝一籌,何況他身為君王,對於大昭內部臣子爭鬥的局勢也有所了解,能預判到他們的一舉一動。


    誠如裴朔所說,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誰也無法有百分百必勝的把握,而那少許的變數,就是機會。


    薑青姝坐在龍椅上,按著太陽穴,神色凝重。


    霍淩此舉太過自作主張,幾乎有種豁出性命的決絕之意,哪怕此次能打勝仗,按軍規禮法也難逃一劫,隻怕他被逼得太狠,也沒有怎麽考慮過以後了。


    決定向唐季同獻計前。


    【宣威將軍霍淩得知帥帳中議事內容,認為這一次勝算也不大,一想到千裏之外的女帝還在等著捷報,而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便決定破釜沉舟。】


    行軍前夜。


    【宣威將軍霍淩坐在月光下,反複擦拭了一夜的軟甲,迴憶著離京那一日的光景,想念著千裏之外的女帝。】


    【宣威將軍霍淩想到從前還在女帝、君後身邊的時光,想著若此次能贏,為女帝做些什麽,即使馬上就會下九泉見君後,也總算問心無愧,對得起君後的恩情與教導。】


    她看了一眼案邊的梅花。


    縱使是風幹的花,也保存不了那麽久,很快便有新的寒梅盛開,可這小將軍卻已經做好不歸來的打算。


    這傻小子。


    他要真死了,才是真的見不到趙玉珩了。


    薑青姝沉吟片刻,忽然淡淡道:“傳李儼進宮一趟。”


    一邊的鄧漪雖不知怎麽迴事,還是毫不猶豫轉身出殿,不肖片刻,正在尚書省辦事的兵部尚書李儼急急忙忙奉詔入宮,看到上方的天子屏退四周,似乎有什麽重要的話要單獨交代,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隨後,這對君臣秘密交談了一炷香的時辰。


    其間,李儼一頭霧水,越聽越迷茫,完全想不通陛下為何如此安排,簡直毫無緣由。


    雖然有很多疑問盤踞在心裏,但李儼總覺得,眼前的少年天子在許多事上其實什麽都知道,特別是他從前匯報那些政務時,陛下每次都波瀾不驚,好像一切盡在掌握。


    眼前的天子雖稚嫩年少,但其眼光魄力智謀,也絕不可低估。


    所以作為臣下,他無須質疑,隻須踏實辦事。


    李儼消化良久,恭敬一拜:“臣遵旨。”


    薑青姝說:“好,愛卿退下吧。”


    李儼正要退出去,突然想到什麽,出聲提醒道:“陛下,關於神策軍大將軍人選……”


    之前李儼定好了幾人,那時陛下說的是第二日讓他們入宮麵聖,當麵考察,不過後來卻還是遲遲沒定下是誰。


    他原本以為,小皇帝會直接任命那個由鄭仆射舉薦的人,結果也沒有。


    薑青姝聽到他這麽說,也微微頓了一下,摸著下巴想了想道:“此事,朕還要再想想。”


    她先前召人進宮,就是為了親眼看那幾人的屬性。


    鄭寬安排的人的確不錯,忠誠直接就是一百,按照這類文官的慣性思維,以忠誠為評判標準也正常。


    就是,還差點意思。


    立場對,性格與能力也要對得上,畢竟今後神策軍若是再有調動,就極有可能直接與張瑾對上,執掌禁軍之人忠誠魄力缺一不可,鄭寬舉薦那人雖然背景清白,但上有父母,下有妻兒,掣肘太多。


    那就暫時擱置,她再仔細翻翻名單,找個更好的。


    反正她現在和張瑾算是“感情正濃”。


    說到張瑾。


    這人最近有些發癲。


    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喝補藥啊!不是吧?他真的想願意放下包袱去懷她的孩子嗎?


    【司空張瑾讓府上大夫範苛為其診脈,一次次沒有喜脈,心裏有一種隱晦的失望,聽說避子湯喝多了很難受孕,決定想辦法調理。】


    【司空張瑾認為女帝特別想和自己擁有一個孩子,如果自己懷孕了,女帝一定會很高興,這樣一想,懷孕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薑青姝:“……”


    我呸,我呸呸呸!!!


    誰想跟你生孩子啊,朕還年輕,不像你年紀大了這麽猴急,朕以後想要孩子的機會多的是,缺你一個嗎?


    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辛辛苦苦立了個為愛犧牲的深情人設,不是用來感化他讓他自願生孩子的,難道她用力過猛,愛情度刷過頭了???


    不過。


    這些想法她不會說,以免刺激到他。


    他喝補藥,行,逼急了她就給他下不孕不育的藥,實在不行換她喝也行,反正她有後代了,也什麽繁衍欲。


    從遇刺至今,薑青姝聲稱自己傷還沒全好,即使傷好了,也說自己後遺症嚴重,裝作渾身難受四肢乏力的模樣,引得張瑾心疼愧疚,甚至不忍與她肌膚相親。


    有時他隻抱著她,一遍遍地摩挲她後背的傷痕。


    “在想什麽?”


    她偏頭問他。


    他指尖撫摸那處,目光加深。


    “以後莫要涉險了。”


    當初她徒手去搶薛兆手中劍,便一邊朝他發火,有一邊疼得眼淚控製不住地掉。


    這麽怕疼的姑娘,卻挨了這麽重一下。


    她卻想得簡單,含笑瞧看他。


    “可是,朕當時隻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要讓怕司空受傷。”


    “為什麽?”


    “嗯……”她支吾一下,似乎不太願意說,把下巴擱在他肩頭,閉上眼。


    然而下一刻,下頜卻被修長的手指強硬托起來來,她的眼眸裏有些惱意,重重捶了他肩。


    他生生捱這一下,低笑著追問:“臣想知道,為什麽?”


    “嗯……我想著,你之前已經挨過一刀了,再來一次禁不住怎麽辦,我擋這一刀,總比讓你再捱的好。”


    她的嗓音低緩又猶豫,似乎作為天子不擅長說這樣柔軟的話,可聽在他的耳中,卻比這世上一切話語都令他心口灼燒。


    張瑾唿吸有些促。


    他閉了閉目,一貫冷漠的麵容愈發肌肉緊繃,然而內裏並非冷漠,不過是掩飾失態。


    她似是察覺他異樣,伸手扯他衣袖。


    “司空一直在心疼朕呀?”


    “嗯。”


    “嗯是什麽意思,朕要聽你說清楚。”


    張瑾沒有睜眼,甚至想偏過頭去,但僵硬許久,卻是認輸般,一向冷淡的嗓音也顯得無奈輕柔。


    “臣是在心疼。”


    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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