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很多人都隻知道謝安韞在謀反之前故意去毒害了君後,並不知道是君後主動逼反謝安韞。


    包括女帝,在趙德成眼裏,她也應該不知道。


    趙德成聽到她問及,便順勢道:“陛下,臣不敢欺瞞陛下……君後早已覺得這南苑有蹊蹺,擔心陛下的安危,這才不顧臣的勸阻執意要見謝安韞!臣實在是有罪,臣如今迴想起來,若當時竭力阻止,也不會發生如此意外……”


    他說完,眼前的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趙德成縱使垂著頭,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陛下托著他的手在輕微顫抖,許久後,他聽到她強行壓抑難過的聲音,“原來如此……他都是為了朕……”


    小皇帝似乎一下子悲傷起來,嗓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清晰的哭腔,連扶起趙德成都沒了力氣,還在強裝著鎮定。


    “朕明白了……這一次,多虧了趙卿與君後……”


    其實事先,趙玉珩對趙德成說過,就算叛亂平息,也不要將他們之間的計劃告訴皇帝。


    不管他犧牲了什麽,趙德成做了什麽,事先又商量了什麽,都不要透露一絲一毫,讓皇帝認為趙家隻是在盡忠職守就好了。


    趙德成到底不甘心。


    明明可以誕下皇嗣,若是繼承血脈的皇太女,今後的朝局將翻天覆地,哪怕隻是個皇子,那也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兒子,是皇長子,對趙家來說依然是一大助力!


    他這個侄子卻做了這樣的傻事,還不讓皇帝知道他的犧牲,他一邊心中痛惜萬分,一邊又萬分不理解。


    明明可以趁此機會,博取女帝的趙家的愧疚。


    趙德成沒有聽趙玉珩的。


    他對女帝說這樣的話,其實心裏也很緊張,怕弄巧成拙,一聽到她帶著哭腔的嗓音,心裏的巨石這才落下。


    他抬頭,清楚地看到小皇帝通紅的眼睛。


    看來奏效了。


    他連忙垂頭,低聲說:“臣知道陛下對君後情深義重,陛下還要注重龍體,勿要太悲傷……”


    她啞聲道:“起來罷,誰傷害了君後和朕的皇嗣,朕絕不會放過。”


    趙德成這才起身,“謝陛下。”


    秋日寒涼,薑青姝立在長階上,麵朝凜冽的冷風,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被風吹得有些幹了,其實難過是真的難過,隻是在趙家人跟前故意哭出來的淚,到底還是令她的心冷了幾分。


    她似乎明白,趙玉珩為何一定要這樣選擇了。


    後來,薑青姝便一邊在安定大局,一邊等待張瑜帶著婁平趕來。


    她命人收殮了謝臨,控製謝家及其有關的所有人,親自去安撫了宗室皇親,又在姚啟的陪同下,去探望這次因保護她而受傷的武將們,並擬旨撫恤那些陣亡士兵的親人。


    君主的存在,總有安定人心的作用,現在人心未定,所以她必須要在。


    她一邊在忙碌,一邊讓戚容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向她匯報一次君後的情況。


    裴朔卻對她說:“臣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麽打算?臣鬥膽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真的下定決心要保君後嗎?”


    她沉默。


    “你也覺得朕不該留他。”


    “臣相信陛下明白臣的意思。”


    “朕明白。”薑青姝微微頷首,平靜道:“人的野心,總是會隨著手中握著東西越多而增長,趙氏日後,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謝家,但今日這樣的謀反,朕不會再讓它再發生第二次了。”


    她冷靜了一會,終於還是決定選擇理智。


    裴朔知道,陛下向來心軟仁慈,必然會很難過,剛剛得知君後出事時,裴朔心中也是感慨唏噓萬分,前世他見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個人皆在各自謀算,唯有君後趙玉珩,孑然一身、毫無所求,真正算得上是行走於世、問心無愧的君子。


    他對得起任何人,對得起女帝,對得起家族,亦對得起國家百姓。


    裴朔很欽佩此人。


    被迫做選擇,對於還這麽年輕的陛下而言,或許也是成長為帝王所必須要經曆的,裴朔看著她被燭火籠罩著的側顏,頭一次想好好安慰她,卻不知從何開口。


    窗外月色如練,殿中寂靜無聲。


    薑青姝靜靜坐著,傾聽著窗外細碎的風聲,任憑寒意一點點漫上衣角,時間在每個唿吸間飛快流逝,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對裴朔道:“裴卿,幫朕,朕要做一件事。”


    “臣遵命。”


    裴朔抬起雙手,對著她傾身一拜。


    他沒有問是什麽忙,但隻要是她開口,他便會做。


    ……


    隨後不久,女帝召見了許屏,似是問話。


    到了後半夜,子時三刻,前去京城尋人的張瑜還沒有迴來,君後的情況突然開始直轉急下。


    萊漳宮嘩啦啦跪了許多人,女帝一夜未眠,披著夜色匆匆趕到萊漳宮時,幾乎已經搖搖欲墜,隻是被秋月攙著,以許屏為首的宮人們整整齊齊地跪在外麵,神色哀痛,泣不成聲。


    女帝強忍著悲痛,下令讓所有人退離這裏,不許打攪。


    除了許屏、秋月等人,萊漳宮周圍被千牛衛包圍住,無人再能靠近。


    所有人隱隱約約都明白,大概君後這一次真的挺不住了,帝後伉儷情深,分明幾日前他們尚在如膠似漆、說說笑笑,如今卻要做最殘忍的離別。


    陛下是要見君後最後一麵,親自與他訣別。


    少年夫妻,成婚不過四年,本來還應該有大把大把在一起的時間,偏生上天讓最殘忍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天人永別。


    那一夜尤為漫長。


    在場的所有人,都永遠記得這一日。


    當第一縷霞光自天邊衝起時,天光普照大地,萬物再次再次從沉睡中複蘇,生機勃勃,風中殘留的最後一絲血腥氣徹底在陽光中消散,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而萊漳宮中,卻響起了一聲令人心悸的唿喚。


    秋月跪在宮門外,悲痛高唿:“君後薨逝——”


    君後薨逝。


    所聞之人,無不哀慟。


    女帝過於悲痛,在萊漳殿中抱著君後的屍身泣不成聲、久久未出,她不許任何人進來,也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打破寂靜,唯恐打擾帝後最後的獨處。


    想要為君後料理遺容的宮人入殿不得,悉數守在外麵,南苑之中的文武官員也悉數跪在外麵,懇求皇帝注意龍體、節哀順變。


    然而女帝始終未曾露麵。


    她不吃不喝,隻是在殿中守著君後的遺體。


    兩方就這樣僵持了整整一日,直到當日深夜,皇帝終於傳喚禦前親信的宮人入內,她不願意假手於任何人,執意親自為君後整理遺容,用情至深,令見者紛紛感動不已。


    是以,也無人看到君後的遺容。


    實際上,子時一刻,薑青姝下令千牛衛把守萊漳宮外時,便早已讓忠誠度被刷滿的梅浩南做掩護,由許屏裏應外合,將君後轉移到了南苑內其他空置的宮室內。


    子時一刻之前,張瑜早已帶著神醫婁平匆匆趕到。


    耽誤了半日的施救,近乎是在與上天爭搶這一條性命,婁平一路上被馬顛得嘔吐不已,還未緩過神來,便被裴朔在南苑外截住——早在當初查大理寺案時,裴朔就與張瑜有過一麵之緣,張瑜知道他是女帝的人。


    隨後,裴朔帶著一幹人匆匆將婁平架走,給他換上了宮人的衣服,再將婁平暗中帶到了另一處宮殿裏,戚容作為助手等候多時,婁平立刻與她展開施救。


    這世上很難有兩全其美的事,若是換了別人,或許早已放棄,可薑青姝始終還願意抱著一絲希望,去爭取不要這個淒慘的結局。


    既然被幽禁深宮的君後注定要消失,那麽,她就讓從前那個驕傲肆意的趙三郎活下來。


    這已經是她所能想到的,對趙玉珩而言最好的結局。


    可這是一場賭。


    誰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薑青姝已經兩夜未眠,一直靜靜地守在屏風外。


    燭火煌煌,藥味彌漫滿殿,少女兩夜未眠的容顏滿是疲倦,似乎僅靠一絲意誌強撐著,才讓自己沒有倒下。


    直到第二日將近子時,一道唿喊聲才打破寂靜。


    “陛下!”


    許屏急急忙忙衝了出來,一把跪倒在她跟前,薑青姝霍然睜眼,死死地盯著她,渾身血液逆流,“他……怎麽樣?”


    許屏又哭又笑,“恭喜陛下!殿下的性命終於是保住了,神醫……神醫果真是醫術高超……”


    保住了……


    真的保住了。


    薑青姝瞬間好似心髒被扯住一般,半晌才喘過氣來,渾身霎時好像卸了力氣一般,伸手扶住牆壁。


    “好。”


    她點了點頭,立刻就拖著沉重的身子,要立刻進去。


    “陛下,還有……”


    許屏跪在她身後,望著她道:“……還有皇嗣。”


    薑青姝霎時定住,猛地迴頭。


    “你說什麽?”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複又問了一遍。


    許屏低聲道:“皇嗣也平安降生了,隻是……隻是早產才不滿八個月,還很虛弱,連哭都不會哭……婁大夫還在想辦法……”


    第127章 死則同穴9


    孩子。


    她和趙玉珩的孩子……


    薑青姝沒有想到孩子會活下來,站在那兒怔了許久,一時間無數考量下意識湧上心頭,竟不知作何反應。


    她轉身,快步走了進去。


    屋內血氣彌漫,氣氛卻格外安靜詭異。


    戚容立在角落,懷中正抱著一個被綢緞包裹的孩子,用手拍著孩子的背,似是正在想辦法,見陛下突然進來,她神色一時緊張又擔憂,輕聲喚道:“陛下……”


    戚容親自製作了墮胎的藥,自然知道陛下是不想要這個身上流淌著趙氏血脈的孩子的,她忠於陛下,自然也絕不會動搖,甚至曾勸說過陛下早日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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