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來,抬手與孫元熙互相作別,獨自下了樓,打算迴家收拾行李。


    明天就要走了。


    倒是有些舍不得……


    東市還未閉市,此刻人群往來,熱鬧萬分,少年逆著行人往前走,忽然注意到一家鋪子開著。


    裏頭插著一株梅花。


    一枝紅豔,煞是奪目。


    這個時節,應是沒有冬日寒梅的,那一簇花枝卻栩栩如生,霍淩的目光在上麵停留片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自己,同那掌櫃的笑道:“掌櫃的,你這保存幹花的祖傳秘法何時能傳授於我,我免費來幫你打工如何?”


    那掌櫃笑道:“我哪裏敢勞煩裴大人,你小子與其在這兒油嘴滑舌,不如提筆幫我寫個匾額,他日做了大官,我這升鬥小民也能沾點光。”


    男人聞言一怔,隨後哈哈大笑了起來,手中折扇一搖,端得瀟灑俊朗。


    是裴朔。


    霍淩即使見過他的次數不多,但根據那把折扇也認出來了。


    裴朔與掌櫃說笑著,一偏頭也注意到了霍淩,眉梢一揚,“霍將軍。”裴朔抬起雙手,遠遠地朝他見了一禮。


    霍淩連忙拱手還禮。


    “裴大人。”


    少年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還是抬腳走進鋪子,裴朔道:“將軍自請辭去千牛衛,甘涉險境,在下欽佩。明日將軍就要啟程了吧,此去遙遠,還望珍重。”


    霍淩沒有迴答,隻是看著那一簇梅花。


    走近了,才發現竟是幹花。


    卻保存得極為完美,可見製花之人極為用心。


    裴朔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霍將軍莫要見怪,這是在下的一些癖好,這時節沒有梅花,便總是會提前折了一些風幹,擺在窗前,作為裝飾。”


    裴朔或多或少聽說過,這位裴大人先前在六部出了名,刑部衙署裏他的位置上,總會插上一枝不合時宜的梅花。


    他袖間也有著淡淡梅香。


    “裴大人喜歡梅花?”


    “嗯,很喜歡。”裴朔笑意疏淡,搖著扇子,淡淡道:“看到梅花,總是會想起一些舊人舊事。”


    這輩子他過得比上輩子舒坦多了,仕途順暢令人羨慕,隻是過於懈怠,總會忘記一些舊傷,總歸需要一些東西,來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記。


    唉。


    還是不能忘記前世啊。


    今生的女帝不記得上一世,裴朔也會替她記得。


    他永遠記得那天。


    那少女被鎖在冷宮中,日複一日地望著那一簇梅花。


    她應該是很喜歡梅花的。


    若是心術不正的人,看到那樣的場景,或許會心生摧殘褻瀆之意。


    但裴朔眼中的女帝,那麽孱弱,那麽柔軟,卻又臨霜不折,如此強烈又矛盾的感覺衝擊著他,讓他瞬間就感知到那股悲愴與絕望。


    陛下是一個柔軟的人。


    隻是臨風覆雪,一個人太冷了,如今他陪著她,又何嚐不是在冒著被風雪侵沒吞沒的危險。


    裴朔望著那簇梅花,眸光略微轉暗,又悠長地歎了口氣。


    霍淩問:“裴大人歎息什麽?”


    裴朔幽幽道:“要不是宮門森嚴,上次監門衛搜身給我搜出來沒收了,我還想帶一簇花進門下省擺著。”


    霍淩:“……”


    一邊掌櫃的聞言,打趣道:“裴大人不是在新宅子剛種了一片梅花林麽?等樹長好了,臘月時一口氣看個夠。”


    “那可不成。”


    裴朔悠悠道:“梅林是要賞的,平時這梅花也是看的,這花整日放在掌櫃的你這兒無人能賞,多可惜啊。”


    霍淩抬眼,望著那一簇漂亮的寒梅。


    他說:“裴大人既覺得浪費,要不開個價,把這簇花賣給我。”


    此言一出,裴朔搖著扇子的手著實頓了一下,側身笑著看他,認真地問:“霍將軍也喜歡梅花嗎?”


    霍淩輕輕“嗯”了一聲。


    “隻是突然覺得,它很適合送給一個人。”


    他也不知為何,突然心生了這樣荒誕的念頭。


    風幹的寒梅是可以保存很久的,他想,等他此去歸來,這一簇梅花或許也還在吧。


    裴朔倒也不吝嗇,直接將這枝無人欣賞的梅枝送給了他,為了不弄壞,還給他尋了匣子來,仔細放好。


    翌日清晨。


    天剛亮不久,人馬皆已在城外集結,少年一身鱗甲,牽著韁繩佇立在城門口。


    辰時已至。


    該出發了。


    這少年任職禦前,多年來已形成了習慣,一想起辰時,又不由得聯想起:陛下總是卯時上朝,辰時下朝。


    此時此刻,或許她剛剛離開禦座,進入後堂更衣。


    薑青姝的確是在更衣。


    今日氣候微涼,殿中窗戶大開,少女展開雙臂讓宮人服侍,隻覺涼爽的風撲麵而來,隱約挾著極淡的梅香。


    她微微睜眼,看到她時常休憩的坐榻邊,正靜靜地放著一枝漂亮的梅花。


    她很是新奇,問:“這是誰放的?”


    鄧漪恭聲答:“今日卯時,監門衛那邊幫忙傳訊,霍淩將軍在宮門口托臣將此物……轉交給陛下,臣請示秋少監,又命太醫查驗無毒,才送了進來。”


    原來是霍淩。


    那小子心思細膩,或許這是臨別贈禮吧。


    薑青姝不曾多想,隻是笑了笑,瞧那梅枝漂亮,便讓鄧漪插在花瓶裏。


    而城外,身穿甲胄的小將軍翻身上馬,迴頭最後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他勒緊韁繩,頭也不迴。


    第92章 忍無可忍6


    隨著朝廷補給糧草的人馬出發,西北戰事如何調度,也在連著好幾日的爭吵之下大致敲定了。


    好在敲定的這一日,氣溫終於下降了一些,連風都帶著清涼的爽意,女帝嗅著案前淡淡的梅香,終於有了空閑時間,來處理一些雜碎之事。


    工部尚書尹琒被皇帝召入宮中,又被詳細詢問了一番沈雎所提供的高轉筒車建造進度。


    時間已經隔得有些久了,連薑青姝險些都要忘了,那圖紙,乃是沈雎第一次越過中書省草擬聖旨那夜所提供的,她召尹琒前來看過,尹琒大為驚歎著圖紙設計的精妙之處,認為可以推行。


    但當時,因越權之舉觸怒張瑾,沈雎被降職罰俸,這件事暫時擱置。


    直到逍遙釀事件發生後,薑青姝在百忙之餘重提了此事,正好孫元熙剛被升為工部屯田司員外郎,他參與其中,也算是做了薑青姝在工部的眼睛,可以親自監督。


    雖然專業不對口,薑青姝對這種灌溉設施不是很了解,但她很清楚,身為穿越人士的沈雎想要得她青眼,沒必要提一個沒用的建議,是百分百相信很好用的。


    但孫元熙很是謹慎,為了測試高轉筒車在南方田地灌溉的可用性,甚至去民間試行了。


    這次工部尚書尹琒入宮覲見,孫元熙也與之隨行。


    “這半月來,臣借用農戶良田共一百畝,仔細勘測成效,確認此筒車效率甚高,可以全國推行,尤其是南方。”


    孫元熙恭敬地說完,又展開手中的條陳,詳細地介紹了一下他實地觀察所得,以及一些弊端和需要改良之處。


    毫無疑問,孫元熙雖然考試上略遜別人一瞅,但能中進士,已經說明他是個飽讀詩書、學識淵博的人才,偏偏做事和那些慣會紙上談兵的人不同,較為講究實際,這也與他農戶出身有關。


    倒是很適合工部。


    薑青姝支著額角,仔細聽著,隨後又向一側的向昌道:“去把沈雎叫來。”


    時隔很久,沈雎被向昌叫來之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是什麽事,直到看到尹琒在此,他才沉下心來,認真地和孫元熙交流自己的看法,看是否還有可改良的餘地。


    工部尚書尹琒靜靜站著,聽著沈雎侃侃而談。


    他麵上不露聲色,實際上心裏大為驚異——這個沈雎明明這麽年輕,見識居然如此淵博,很多提出的東西他都沒有聽說過。


    沈雎又拿了紙筆來,當場在殿中畫下另一種風力排水設施的圖紙,尹琒走過去細看,點頭道:“臣以為可以試行。”


    沈雎道:“本朝常用轆轤,兩廣之地也有少量筒車,一日數千畦不在話下,但若如此推行下去,想必效率還能再提升數倍,於國大為裨益。”


    薑青姝頷首,繼續吩咐工部尚書繼續研究下去,並給了三人賞賜,隨後又留沈雎在宮中用膳。


    沈雎不由得大喜。


    如今王家被抄了,謝氏一黨在朝中的勢力已經急速下跌,雖然謝臨自請降職幾次,女帝也依然敬重他為老師,讓他好好地做著太傅。


    但這隻是表象。


    沈雎覺得,謝黨的敗相隻怕是難以挽迴了。


    而且在查抄王氏之事上,女帝贏得非常漂亮。


    小皇帝根本不可能鬥得過謝黨,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沈雎見裴朔又立功升到門下省來,姑且認為是這個重生的裴朔在作祟,但局勢擺在眼前,改換站隊之事刻不容緩,他正焦慮女帝還沒有接受自己,結果機會就來了。


    與天子共同用膳,這無異於是一種重視,沈雎拘謹地用膳,應對女帝的提問。


    “沈卿家中可有什麽親人?”


    “迴陛下,臣母親早逝,家中隻有父親和兩位兄長,長兄務農,二兄去年剛過鄉試,臣卻隻想為陛下效力,故而今年入京趕考。”


    “那沈卿如此堅定,又高中狀元,屬實難得。”薑青姝微微一笑,又吩咐一側的侍從,“再賜一些錦緞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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