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公審炮決的威名,丈田通知書正式發了下去。


    通知書開篇就是顆大炸彈——“大秦共和國土地所有權歸國家所有,個人及企業擁有經營權”。隨後宣布取消今年夏賦,以減輕百姓負擔。丈田之後,將按新的土地權屬征收農業稅,每年隻征一次。


    丈田過程分三步:


    第一步,自主申報:凡名下有田產者,必須在規定期限內,持田契向丈田工作隊申報,不得瞞報、漏報。凡瞞報、漏報的土地一律沒收,並處十倍罰款。無明確田契但存在實際經營等同於有田契,無實際經營則視作荒地。


    第二步,現場丈量:重新丈量土地,並檢測土質、核定平均畝產,作為稅收依據。


    第三步,換發新的《土地經營許可證》和《土地租賃合同》,作為經營依據。


    與丈田相配合,還將實行四大國策——減租減息、攤丁入畝、一體納糧和農業累進稅。


    減租減息,即地租最高不得超過核定畝產的37.5%,借貸年利率最高不得超過25%。一切租佃、借貸行為,均需雙方簽訂由內政委提供的《土地租賃合同》。舊有租佃、借貸關係,符合規定的予以承認,超過規定的必須退還超出部分,無法提供書麵憑證的視作非法並全額退還。


    攤丁入畝,是後世網紅清朝雍正皇帝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政績之一,即將“人頭稅”也就是丁稅攤入田畝之中,使之成為財產稅。大秦財產稅向《土地經營許可證》持有者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沒田自然不用交。


    一體納糧,即取消士紳稅收優免特權,無論是普通農民還是有功名之人,一律有納稅義務。


    農業累進稅,即依據丈田核定的平均畝產,向《土地經營許可證》持有者征收,具體分為五檔:


    1、20畝及以下,免征。


    2、20-50畝,每畝征收5%


    3、50-100畝,每畝征收10%


    4、100-500畝,每畝征收20%


    5、500畝以上,每畝征收50%


    按照正常的稅務,“所有”和“經營”應該分開征稅。但“經營”多次轉包的現象自古至今都很普遍,多層轉包就要多次征稅——倒鬥團上哪找這麽多合格的稅務人員?再說繳個糧打底三個稅,老百姓不罵娘才怪。而且過程越複雜,灰色區域就越多,要是弄成“產去糧存”,反而不利於政治穩定。


    所以本著“不鬥心眼子,專捅屁眼子”的原則,農累稅隻認土地證,你們這些大戶別跟我瞎逼逼,我們粗坯聽不懂什麽“田骨”和“田皮”,就是這麽簡單粗暴。


    總之,四大國策就是要大幅降低佃農、小農、中小地主的負擔,把稅負壓力轉移到掌握更多生產資料的大地主身上,逼迫他們提高生產效率,而不是通過瘋狂兼並土地、擴大招佃牟利。隻有當實際畝產大大高於核定畝產時,實際稅率才會遠低於征收稅率。


    長此以往,在利益的驅動下,大地主可以憑借其資金優勢卷起來,形成生產效率良性循環,向現代農場轉型。而佃農、小農、中小地主的生存危機大為緩解,手中有了餘錢餘糧,就可以擴大經營形成合作社,進入工商領域豐富市場。


    所有人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這事吧……自古以來,改良改良,越改越涼。


    尤其是對挨刀最狠的狗大戶們而言,他們眼下還看不到提高生產效率的意義,隻有對改變千百年來生存方式的巨大恐懼——這種心態,不隻是底層的人才有。


    也像千百年來的慣例一樣,狗大戶們開始運作起了各項關係。


    短毛宣稱要用三個月丈田,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當年新朝丈田可是耗時一年半還多!


    所以丈田是假,勒索士紳是真。


    按照狗大戶們的理解,這種事“官”是不會親自出麵的,一定會派“吏”,因為本土本鄉的吏更知道盤根錯節的關係,知道哪家銀多哪家糧多,該如何下刀。


    於是狗大戶們一窩蜂地湧上來,把他們往日視作走狗的吏們捧為座上賓,今天請這個吃頓飯,明天帶那個逛青樓,宛若有朋自遠方來。


    結果這時候狗大戶們才知道,短毛壓根就沒把丈田一事告之州衙!


    征稅和丈田的憑證就是衙門裏的魚鱗冊,上麵記錄著各家各戶的耕地數目。當然更多的土地並不在冊,這也是狗大戶們逃避皇糧國稅的套路之一。可是沒有這套冊子,沒有熟悉行活的糧差,短毛打算怎麽丈田?


    狗大戶們完全搞不懂了,在惴惴不安中等待命運的降臨,亦或試圖再搏一搏。


    水井村,董家大院。


    董泊寓親自送兩個糧差出村,嚇得二人受寵若驚,連聲不敢。


    直到他們消失在村口,董泊寓才收起臉上的笑容:“沒問出什麽?”


    董延之恭敬地迴答父親的問話:“他們對短毛丈田也一無所知。”


    董泊寓有些心疼每人500文的“草鞋錢”,花了錢卻什麽也沒問出,權當喂了狗吧。


    迴到家中,丫鬟已經準備好茶水。董泊寓坐下品了一口,對兒子一揮手:“你也坐吧。”


    董延之趕緊坐下,試探著問:“阿爸,你看丈田一事……我們該如何應對?”


    董泊寓卻打斷了他:“你最近怎麽不去書院念書?”


    董延之苦笑:“自從短毛來了,書院哪還有書院的樣子……”


    董泊寓又喝了一口,這才示意兒子也可以用茶了。


    他仰在椅子上,迴顧著董家祖祖輩輩的創業艱難,語重心長:“咱們家世代耕讀,但隻開花不結果,到了你總算中了個秀才,也算光宗耀祖。眼下市麵不定,愈是此時功課愈不可荒廢!曆朝曆代,唯君王與士子共天下!讀書是正途,短毛當是如此。”


    董延之明白,父親這是在給家裏謀退路。


    看現在的情勢,短毛一時片刻是不會走的,若要與短毛虛與委蛇,功名就是最好的工具,可是……


    董延之麵露尷尬:“阿爸,短毛行事古怪,絲毫沒有尊禮法、敬士子之心。非但如此,聽說他們還要開辦偽學,明擺著不拿讀書人當迴事。”


    最近有很多傳言,說短毛要在洋浦海邊建一座比州城都大的學校,專門給泥腿子讀書。士紳們都嗤之以鼻,泥腿子懂種地就可以了,讀什麽書?


    董泊寓閉上眼,緩緩道:“要各家看好自己的子侄,對短毛切不可抗之。”


    董延之心領神會,又小聲問:“那這次丈田,我們怎麽辦?”


    “哼!短毛不自量力,這丈田也是他們搞得?”董泊寓很是不屑,捏著自己的胡須,“依我看,不過是想借機立威。一炮轟了羊大當家,是向曾家示威。丈田,就是每一家都跑不了啦!”


    董延之若有所思。


    曆朝曆代,地方以糧戶為首要,任你皇帝想要如何作為,都要指著糧戶納糧。可是這些短毛卻反其道而行之,對糧戶極盡迫害卻偏偏籠絡那些小民,真是千古奇聞!


    董泊寓看上去鎮定,其實心裏也一團亂麻。


    董家在冊不過四百畝薄田,因為董延之有秀才功名,減免二百畝,實際隻有二百畝繳納稅賦。可是若按通知書所言,這四百畝地要統統起課。這還不算,董家名下大小地塊實際上一千畝有餘!超過五百畝的,可是要繳五成稅呀!


    想到這裏,董泊寓恨不得一道雷下來,把這些短毛劈死!


    董延之見父親愁眉不展,試探著問:“阿爸,不如我們到府城暫避?”


    董泊寓搖頭:“去了府城又如何?去年短毛就已經到了府城,張大人也拿他們沒辦法。再說去了府城,這些家業怎麽辦?”


    董延之恭敬地稱是,心中卻不以為然,難道留下就能保住家業?


    董泊寓突然睜開眼:“自古丈田無不勞民傷財,肥了那些胥吏差役,我就不信短毛的手下都是聖人!丈田之事盤根錯節,他們一夥海賊哪曉得其中門道?如此胡作非為,必激起民變,短毛不是張口閉口百姓嗎?你馬上鼓動學子們寫稟帖,為民請願!”


    董延之卻很為難:“隻怕他們都懾於短毛淫威,不敢出頭。”


    董泊寓冷笑:“無妨……等短毛鬧得天怒人怨,就由不得他們委曲求全了。你還要走動曾老爺家,他畢竟是本地紳民之首,短毛隻殺羊五卻對他客客氣氣,既是看重於此。州學也要鼓動起來!百姓從賊不過為了口飯吃,誰願意死後不入族譜?若讀書人領頭,百姓們還是拎得清孰輕孰重!”


    董延之不敢怠慢:“阿爸放心,兒子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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