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楚彧追問:“她還說了?什麽??”


    柳宴書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思,頭皮都要炸了?,因為擔心給自己和燕搖春帶來麻煩,遂開始支吾起來,楚彧看穿了?他的意圖,道:“你喜歡她,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


    柳宴書:……


    楚彧繼續道:“沒關係,其實?朕也沒有那麽?介意。”


    沒想到天子竟會這麽?說,柳宴書麵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緊接著,楚彧又道:“因為她不喜歡你。”


    柳宴書宛如被紮了?一刀似的,整個?人的精神都萎靡下去了?,語氣頹喪道:“是,昨天燕容華已經和微臣說過了?,她說她喜歡的人是皇上。”


    聞言,楚彧的鳳眸頓時浮現亮色,不動聲色地道:“她當時是怎麽?說的?”


    柳宴書毫無防備,迴想著燕搖春當時說過的話,老老實?實?地道:“她和微臣說已有喜歡的人了?,微臣問是誰,她便說是喻少——是皇上。”


    楚彧的唇角微微勾起,柳宴書還在解釋什麽?,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設想燕搖春當時說喜歡他時的情景,心中萬分?惋惜,倘若他昨天也跟著出宮就好?了?,可是轉念一想,若是他跟在嬌嬌身邊,恐怕她又會裝傻。


    罷了?,有得必有失,來日方長。


    為了?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柳宴書絞盡腦汁,簡直快要用八輩祖宗起誓了?:“……往日種種,皆是微臣誤會了?燕容華的身份,從?此往後,微臣絕不敢對?燕容華有任何非分?之想,還請皇上寬恕微臣這一迴。”


    楚彧終於迴過神來,輕咳一聲,道:“罷了?,此事並不全是你的錯,隻要你謹守本分?,朕不會再追究。”


    沒想到這麽?輕易就過關了?,柳宴書愣住,連忙謝恩,緊接著,便聽楚彧道:“昨日的事情,你再從?頭詳細給朕說一遍吧。”


    “啊?”柳宴書開始瘋狂在腦子裏迴憶,難道還有什麽?事情是他漏掉的嗎?


    一直旁觀的八幺八終於忍不了?了?,開口道:“夠了?,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適可而止比較好?。”


    第120章


    慈寧宮。


    太後倚在紫檀木雕花軟榻上,一手扶著頭,雙目輕闔,眉頭微微皺起,聽得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她徐徐開口道:“阿青,讓人再添一些香。”


    葉青聽了,麵?上露出幾分憂色,道:“一個時辰前才添過的,您又頭疼了嗎?”


    “再添些吧,”太後?的神色有些懨懨,道:“哀家頭疼得一宿沒?睡好,太醫院的廢物……”


    她說完,又問葉青:“林忱怎麽還不迴來,是甘泉宮的那個要病死了嗎?”


    太後?的語氣慍怒,透出幾分藏不住的惡毒意味,葉青答道:“奴婢已?派人去問過了,那邊說林太醫近幾日就會迴來。”


    太後?麵?露不虞之色,沒?好氣地道:“明知哀家的頭風症隻有林忱能治,皇帝還將他派去甘泉宮,他就是想借此?折磨哀家。”


    這話葉青也不敢接,連忙讓人進來添了安神香,不多時?,一股濃鬱厚重的香氣彌漫開來,宛如一層厚重的棉布,捂得人心裏?發悶,太後?的神色卻?漸漸緩和了下來。


    有宮人入殿,恭敬地捧來熬好的藥羮,葉青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到太後?麵?前?,一邊同?她說話,道:“奴婢方才聽說個事兒,也不知是真是假。”


    “何事?”


    葉青道:“奴婢聽說,皇上有意遣散後?宮。”


    “遣散後?宮?”


    太後?抬起眼看向葉青,拿著銀匙的手微微一頓,短暫的意外過後?,她道:“這可真是稀罕事,哀家還是頭一次聽說,皇帝做成?他這樣,古往今來也是頭一份兒了,他怎麽不幹脆出家算了呢。”


    葉青聽了,笑道:“您要勸阻皇上嗎?”


    “哀家為什麽要勸阻?”太後?的唇角微牽,語氣不無譏誚,她頓了片刻,又道:“散了也好,倒免得夜長夢多,把?那些個閑雜人等都遣出去了,哀家正好清清靜靜的,等來日找個機會,再把?盈盈接迴宮裏?,就萬事太平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她沒?有說,既然後?宮裏?沒?有女人,那往後?楚彧是絕不可能有子嗣了,這對太後?而言,當然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太後?拿著銀匙攪了攪藥羮,忽而又想起一事,問葉青道:“摘星閣裏?的那個呢?皇上要怎麽安置她?”


    聞言,葉青遲疑道:“這個……奴婢沒?聽人說起燕容華的去處,隻是皇上那般寵愛她,會舍得讓她出宮嗎?”


    太後?眼中?露出厭煩之色,但是如今她受人掣肘,不能輕舉妄動,於是冷笑一聲,道:“一個女人,既沒?有兒子,在這後?宮裏?就什麽也不是,皇上寵愛她又如何?當初柳識眉的身份地位不比她高麽,如今還不是在甘泉宮苟延殘喘?”


    說起下場淒涼的宿敵,太後?心中?既暢快,又得意,語氣輕蔑道:“一國?之後?尚且如此?,她一個小小的妃子,又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


    每年的十月十八日,宮中?都有朝祭,由天子與皇後?一同?主?持,以祈國?運。


    這日一早,燕搖春便被知秋喚醒了,一番梳洗妝扮下來,困意猶未散去,整個人都暈乎乎的,等出了摘星閣,冷冽的寒風迎麵?吹來,燕搖春登時?一個激靈,昏昏沉沉的腦子終於清明了。


    天還未亮,外麵?一片漆黑,堪稱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廊下的宮燈散發出昏黃的微光,被風吹得輕晃,拖著長長的影子,搖曳不定。


    朝祭是在坤寧宮舉行的,燕搖春到的時?候,其他妃嬪都已?來得的差不多了,正聚在一處低聲說話,議論著什麽,就連往日高冷的蕭美人也在其中?,誰知她們見到燕搖春來了,都倏然閉了嘴,齊齊朝她看過來。


    燕搖春有些愣怔,不知發生什麽事情了,阮拂雲從人群裏?出來,將她拉到一邊,輕聲道:“燕姐姐,你知道了麽?”


    燕搖春不明所以:“知道什麽?”


    阮拂雲還沒?說話,一個聲音便道:“燕容華不知道麽?皇上想遣散後?宮了。”


    燕搖春麵?露錯愕之色,下意識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正是寧美人,她見燕搖春如此?神色,輕輕挑眉,語帶笑意道:“這麽看來,燕容華是當真不知了,皇上往日那般寵幸容華,竟沒?同?你提起此?事?可見君王之愛,也不過如此?……”


    她的語氣似有感慨,這麽短短片刻間,燕搖春已?經飛快地收拾好了情緒,麵?上哂然一笑,道:“既然寧美人是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還是說,你有什麽應對的良策?”


    寧美人的笑容一滯,她能有什麽應對之策?連太後?都不打算插手這件事了,她說這些話,也不過是想奚落一下燕搖春,畢竟過不了幾日,大家都要被掃地出門?了,往後?在身份上無分高低。


    寧美人的脾性傲氣,被燕搖春壓在頭上這麽久,已?是忍辱負重至極,想她從前?在家中?也是受盡寵愛的,何必非要給他人伏低做小?一想到以後?再也不用被人壓一頭,寧美人對離宮這件事情都不太抗拒了,心裏?暗暗打定主?意,她日後?若是再嫁,一定要找個後?宅安寧的夫家。


    正在這時?,蕭美人忽然開口道:“遣散了也好,這宮中?規矩甚多,到底不如家中?來得自在,何況皇上要給你我賜封郡主?頭銜,往後?便算是有了一座靠山,榮辱不必係於一人喜怒,也不必以色侍人,在這後?宮裏?蹉跎年華。”


    趙才人也附和道:“蕭姐姐說得對,聽說皇上會給我們封郡主?。”


    她喜滋滋地道:“郡主?可是從一品,就算我在後?宮裏?待到老,也不一定能當上一品妃位呢!”


    聞言,岑才人不禁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趙才人滿麵?不服氣:“你有出息,入宮大半年了,也沒?見你升位分啊。”


    岑才人:……


    趙才人說話雖然直白,卻?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古往今來,女子的身份都低,哪怕入了後?宮,成?為天子妃嬪,也不過就是那樣,做到了一品妃位又如何?淑妃照樣被貶為庶人,發落到庵子裏?去了,人家還是有太後?護著,像她們這些沒?背景沒?靠山的,要如何處置,不過是別人一句話的事情。


    更何況,如今這後?宮裏?,燕容華專寵,其他人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倒還不如拿著一品郡主?的封號,趁早走人。


    寧美人的表情都緩和許多了,趙才人高高興興地道:“我爹當了那麽多年的官兒,也才是個五品,以後?我要是成?了郡主?,豈不是比他身份還高了?如此?一來,他後?宅裏?那些個姨娘,再也不敢輕視我娘了,我叫她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一迴,岑才人難得沒?有挖苦她了,眾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帶上了幾分輕鬆,甚至還有人說起了宮外的事情來。


    正在她們聊得起勁的時?候,有一行人自坤寧門?進來了,浩浩蕩蕩,足有近百宮人,那是帝後?的儀駕。


    燕搖春一眼就看見了楚彧,他今日穿著一襲深色的朝服,頭戴冠冕,整個人的氣質透著幾分矜貴與疏離,他朝這邊看過來,明明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可燕搖春似乎能感覺到他眼底的熱度,專注而認真。


    所有人都在看著天子,紛紛俯身行禮,而楚彧眼裏?卻?隻看得到燕搖春一個人,他徑直地朝她走過去,步伐堅定,不急不緩,卻?沒?有一絲遲疑。


    正如楚彧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即便他們之間有再多的阻礙,再遠的差距,那又如何?


    楚彧從沒?有怕過那些,他隻怕燕搖春拒絕他的靠近。


    “皇上這麽迫不及待,”已?經落後?四五步的皇後?開口喚他,語氣悠悠道:“這主?持朝祭的事情,是用不著臣妾了嗎?”


    第121章


    所?謂朝祭,就是祭祀神佛,以求國泰民安,在宮中,這種儀式每年要來上好幾次,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絕不能怠慢輕忽了。


    天冷得厲害,朝祭的儀式既繁複又冗長,燕搖春卻無心?觀禮,滿腦子都是蕭美人她們方才議論的事情。


    等到朝祭終於結束時?,已是兩個時?辰以後的事了,天邊泛起些魚肚白,宮人便將嬪妃們引入坤寧宮的偏殿中,楚彧和皇後正坐在上首,眾人紛紛福身行禮後,這才依次落了座。


    空氣逐漸變得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隱有預感,果?不其然,片刻後,皇後用她一貫開門見山的方式,直言道:“今日召你們前來?,是皇上有一事要知會諸位。”


    眾人齊齊看向?上座的天子,楚彧這才將?目光從燕搖春身上移開,掃過?眾嬪妃,徐徐開口道:“朕自即位以來?,承蒙天地神靈庇佑,得以治理天下,當初召諸位入後宮,乃是為綿延皇室血脈,為了大昭江山穩固。”


    此?時?,殿內所?有人都在看著楚彧,他繼續道:“爾等自入宮以來?,一直在盡心?盡力地侍奉,然宮牆之內,規矩森嚴,你們身處其中,或有思家之苦,或有親情之念,這些朕都感同身受,如今因朕之故,讓你們在此?虛耗青春,朕心?中甚愧,因此?,朕決定?遣散後宮,賜封你們郡主之封號,爾等離宮之後,可各自歸家,嫁娶隨意?。”


    氣氛寂靜,針落可聞,誰也沒有接話,反倒是一旁的皇後輕輕挑眉,問道:“怎麽了,諸位不願意??”


    正在這時?,蕭美人率先?站起來?,恭敬俯首道:“嬪妾自當謹遵聖命,皇上之恩德,嬪妾沒齒難忘,歸家之後,願以此?微薄之身日日禱祝,為皇上、為大昭祈福。”


    其他人也都陸續起身謝恩,燕搖春抬起頭,看向?上方?的楚彧,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那一瞬間,燕搖春甚至從他眼底看到了幾分輕鬆的意?味。


    她沒料到楚彧竟會主動這麽做,燕搖春想起自己和八幺八的那個約定?,一時?間,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朝祭過?後,眾人便散了,燕搖春與阮拂雲一道往迴走?,一路上,阮拂雲的興致並不高,甚至還有些低落,燕搖春略一思索,便知道她的心?結所?在。


    和其他人不一樣,阮拂雲原本入宮,就是為了逃避嫁人,她在宮中待得安穩自在,如今又要歸家,那麽她很有可能會再次麵臨之前的問題。


    燕搖春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但?見好友鬱鬱寡歡,她心?中又有些不忍,躊躇道:“你是擔心?出宮後的事嗎?”


    誰料阮拂雲卻輕輕搖首,道:“不是,我隻是擔心?燕姐姐你。”


    燕搖春微微一怔:“擔心?我?”


    阮拂雲小?心?觀察著她的神情,試探道:“皇上的意?思,是讓姐姐也離宮歸家嗎?他從前那般寵愛你,對你千好萬好,如今卻……卻這般薄情,甚至沒有事先?知會姐姐一聲。”


    說到這裏,她麵上露出幾分不忿之意?,道:“可見這天底下的男人,果?真沒一個好東西,姐姐千萬不要為了他傷心?難過?,不值當。”


    燕搖春實在沒想到,她竟是在為自己打抱不平,意?外之餘,心?中又有些暖暖的,笑著道:“你放心?,我並沒有很難過?。”


    聞言,阮拂雲還仔細看了她一眼,確定?燕搖春的情緒正常,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道:“那就好,我這顆心?總算放下來?了。”


    燕搖春拉著她的手,兩人並肩而行,問她道:“那出宮之後,你有什麽打算呢?你家中……”


    阮拂雲倒是不以為意?,道:“這卻無妨,我若受封成了郡主,迴了家裏,我爹娘都要敬著我三分,況且以我爹那個勢利眼的性子,怕是覺得我那表哥也配不上我了,退一萬步,我還可以扯皇上的虎皮做大旗,他們不敢如何的。”


    聽了這話,燕搖春表情微訝,認真端詳她,阮拂雲疑惑道:“怎麽了?”


    燕搖春便笑道:“你和從前倒有些大不相同了。”


    阮拂雲微微紅了臉,有些羞怯地道:“我……”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燕搖春正色道:“隻要你心?裏有了底氣,便不會再懼怕前路。”


    阮拂雲望著她,雙眸晶亮,用力點點頭:“嗯,燕姐姐的話,我記住了。”


    ……


    燕搖春沒有迴摘星閣,而是去了一趟乾清宮,李德福滿麵笑意?地迎上來?,語氣一如既往地熱絡:“燕容華來?了。”


    燕搖春問他:“皇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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