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未加思索,便道:“兒臣從?未想過。”


    大概是意識到太後的情緒不對,明王頓了頓,又好?聲好?氣?地解釋道:“一來,這不合規矩,二?來,既然皇上的身體有損,更是要好?好?醫治,至於儲君之事,他還年輕,暫且不必這麽著急,您怎麽也跟著糊塗了呢?”


    太後沉著臉道:“哀家還不是為了你著想?”


    明王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這件事,真的是皇上自己和您提的嗎?”


    太後愣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日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明王眉眼間蒙著的黑絹上,投下一層淺淡的輕影,他用不大、卻很清晰的聲音道:“皇上好?端端的,為何會突然提出要立源兒為儲君?是不是您做了什麽?”


    聽了這話,太後的眼睛微睜,神色慍怒不已,道:“你是在懷疑哀家?他一個?皇帝,若是他不答應,哀家還能強按著他不成?”


    明王抿唇,道:“皇上雖然看似老成持重,卻最?是心軟,極好?說話,您從?前那般待他,他都沒有一絲怨言,一如?既往地孝順您,母後,這些年您實在是太偏頗了,未免讓人寒心。”


    “放肆!”太後惱怒地拍案而起,脫口嗬斥道:“你、你竟敢這樣說哀家!”


    明王垂首道:“兒臣無狀,望母後恕罪。”


    “你怪哀家偏心?”太後表情難看,沉聲道:“哀家還不都是為了你!當年辛苦栽培你,你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如?今你兒子有機會做太子,這種事情放誰身上是求也求不來,你倒好?,反而不情願,哀家真是從?沒見過你這樣……這樣的蠢貨!”


    明王一開始不語,少頃,他才慢慢道:“母後,兒臣不該是太子,兒臣的兒子,也不該做太子,當年那個?太子之位是怎麽來的,您心裏清楚,若這就是您的辛苦栽培,那這份辛苦,兒臣也不想承受。”


    話音剛落,空氣?中便響起啪的一聲,明王被打得偏過頭?去,太後竟是怒不可遏地扇了他一巴掌,嗬斥道:“你住口!”


    明王慢慢地迴過頭?,竟還在繼續道:“若真要說栽培,兒臣應當要感恩懿安太後,兒臣幼時是在她身邊長?大的,是她指導兒臣讀書,教兒臣為人之道……”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太後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不敢置信地道:“你感恩她?”


    “你不要忘了,你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是她奪走了你,讓你我?母子分離,你竟認賊作?母?那一年行宮走水,那場大火險些燒死你,若非哀家不顧性命,親身衝入火場救下你,你早就被燒成灰了!你還能站在這裏,說感恩她?你置哀家於何地?!”


    明王抬起頭?,道:“母後,那場大火真是意外嗎?”


    他看不見,自是不知道太後的表情因這句話而驟變,疾聲厲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明王語氣?淡淡道:“當時行宮起火的時候,隻有兒臣和一個?奶嬤嬤,以及懿安太後剛滿三個?月的小皇子,火燒起來的時候兒臣正在午睡,被煙嗆醒,那個?奶嬤嬤帶著小皇子在內殿睡覺,小皇子哭得那麽大聲,就連兒臣都被吵醒了,她為何沒有一絲動靜?”


    太後麵上閃過幾?分陰翳,罵道:“鬼知道她為什麽沒動靜,許是早就被煙嗆死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早就沒人記得了,你還一直念念不忘,莫不是失心瘋了?”


    “因為兒臣忘不了!”明王的聲音驟然提高了,語氣?變得急促而痛苦:“小皇子才三個?月,他甚至還不會爬,兒臣當時想去救他,為什麽您要阻止?就因為他是嫡子,所以您不想讓他活下來?”


    “住口!”太後怒極,但?是忽然間,她似是想起什麽,又冷靜下來了,就連語氣?也變得平穩了許多:“這些都是柳識眉同你說的吧?她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不信你親娘,卻相信一個?外人的鬼話,她就是在故意挑撥我?們母子。”


    明王又她:“那月兒呢?”


    太後一怔:“月兒,你是說那個?宮女?”


    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冷聲道:“哀家早就說了,她是柳識眉的人,處心積慮地勾引你,你那時被封為太子,正是要議太子妃的時候,怎麽就那麽巧,那個?宮女入了你的眼?你還為了她想忤逆你父皇,不願議親,你真是氣?死哀家了!”


    明王牽了牽唇角,道:“所以您派人殺了她,還謊稱她與人私奔了。”


    “哀家都是為了你好?!”太後氣?急敗壞道:“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你現在是在埋怨哀家?”


    “不敢,”明王的語氣?平平道:“兒臣隻是覺得,母後的這一份好?,實在叫人無法消受,這麽一想,您這些年來對彧弟不假辭色,苛責冷待,於他而言,或許也是一樁好?事。”


    太後頓時勃然大怒,再?次抬起手:“你!”


    明王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著她,道:“兒臣不孝,好?在如?今瞎了眼睛,母後不必再?為兒臣操心,至於兒臣的兒子,自有兒臣和王妃在,也不用您操心了,若是母後想含飴弄孫,兒臣便讓源兒入宮小住兩日,陪您逗樂解悶。”


    他說完,又拱了拱手,深深作?揖:“兒臣的這副身體,出行不便,日後恐怕不能常入宮了,還請母後勿怪。”


    ……


    燕搖春並未在乾清宮久留,因為她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要到了,而楚彧還要和大臣議事,她索性先迴摘星閣,一行人路過禦花園時,燕搖春忽然聞見了一陣清幽的香氣?,格外好?聞。


    她忍不住停下步子,問?道:“你們聞到了嗎?”


    盼桃吸了吸鼻子,道:“是紫薇花嗎?”


    “不像是,”知秋想了想,道:“奴婢聞著像是拒霜花。”


    燕搖春:“拒霜花?這名字還挺好?聽。”


    “花更好?看,”知秋道:“奴婢知道是在哪兒,前幾?日看見都打了花苞,一直將開未開,今天想必是已經?開了。”


    燕搖春有些興趣:“去看看吧。”


    知秋引著她穿過禦花園,那邊是往東六宮的方?向?,空氣?中的花香味也越來越明顯,燕搖春抬起頭?,她已經?看到了,一株花樹自朱牆後探出頭?,上麵盛開著朵朵粉白的花,如?小碗那麽大,邊緣泛著深淺不一的紅,乍一看有些像荷花,清風徐徐吹過,那滿樹的花便輕搖起來,美不勝收。


    知秋道:“主子,這就是拒霜花了。”


    盼桃卻大失所望:“啊?這不就是木芙蓉嗎?”


    知秋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燕搖春笑了,道:“但?是拒霜花這個?名字更好?聽啊。”


    她忍不住逗盼桃道:“你知道阿羅漢草是什麽嗎?”


    “奴婢不知,”盼桃搖頭?,疑惑道:“羅漢,是佛家十八羅漢嗎?聽起來很厲害。”


    燕搖春:“就是狗尾巴草。”


    盼桃:……


    見她那震驚的小模樣,燕搖春登時大笑起來,知秋也忍俊不禁,道:“主子,您要是喜歡拒霜花的香氣?,咱們摘兩枝迴去插瓶吧?放在屋子裏,能香一整天呢。”


    燕搖春仰起頭?,望著那高過宮牆的花樹,道:“這樹這麽高,不好?摘吧,萬一摔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盼桃便提議道:“奴婢去叫人拿個?梯子來。”


    “不必了,”燕搖春生平最?是怕麻煩,連忙道:“就讓它在這開著吧,它長?這麽高,不就是為了不讓人隨便摘的麽?強扭的瓜不甜。”


    盼桃有些遺憾:“好?吧。”


    正在這時,燕搖春忽然聽見了一陣腳步聲,還有輪車滾動的聲音,下一刻,她便看見有一行人自那宮門裏出來,坐在輪車上的人穿著月白華服,雙眼蒙著黑絹,竟然是明王。


    他略微側頭?,大致朝著燕搖春的方?向?,笑了笑,道:“燕容華,好?久不見。”


    燕搖春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他的臉上,明王的皮膚挺白的,和楚彧不一樣,他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像是經?年累月的不見太陽,不過今天他的臉上倒是多了幾?分血色,最?奇怪的是,隻有左臉是這樣的。


    隨著他被人推至近前,燕搖春才終於看清楚了,那其實不是什麽血色,赫然是一個?巴掌印。


    第97章


    燕搖春起先?有點震驚,但是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刻意忽視了明王臉上的痕跡,笑著與他寒暄,道:“王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其實方才在慈寧宮的時候,他們?已經見過了,但是明王雙目有疾,燕搖春也就並未提起。


    短短寒暄幾句過後,燕搖春問道:“王爺這是準備出宮了?”


    明王淺淡地笑了笑,道:“是,在下正打算去乾清宮向皇上辭行。”


    他說?著,又問了一句:“方?才聽燕容華說?話,是喜歡這拒霜花麽?”


    “是啊,”燕搖春抬起頭?,望著那一樹繁花,道:“這花長得好看,頗有些年頭?了吧?”


    明王答道:“這棵樹有十七年了,年年都開得很好。”


    燕搖春不免有些意外:“王爺怎麽這麽清楚?”


    明王道:“因為這一株樹是我當年親手所栽,起初一直不見開花,後來倒是開了,隻可惜我那時已雙目失明,無緣得見。”


    他的語氣很輕,聲音近乎歎息,燕搖春想了想,安慰道:“雖說?王爺看不見花,但是您每年路過此地時,花卻看見了王爺,這怎麽不能算是一種?相遇呢?”


    聞言,明王微微一怔,爾後笑了:“燕容華說?得很有道理,您一定是一位性情溫柔的人。”


    他說?著,對一旁的隨從道:“方?才不是摘了一枝花麽?贈給燕容華吧。”


    立即有人上前來,將一枝花恭敬地送到燕搖春的麵前,明王懇切道:“還請燕容華一定收下。”


    聞言,燕搖春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接過那枝花,道:“那嬪妾就多?謝王爺了。”


    “燕容華客氣。”


    別過明王之後,燕搖春帶著知秋和盼桃往迴走,一邊把玩著那枝花,如今近看了更覺得漂亮,花瓣不是純白,而?是透著一點淡粉色,從邊沿漸漸往中間暈染,如同舞女的裙擺。


    待迴了長安宮時,她們?正碰見一行人自內出?來,兩廂打了一個照麵,對方?竟是惠昭儀。


    燕搖春先?是一怔,緊接著福身行禮,道:“嬪妾見過惠昭儀。”


    惠昭儀打量著她,爾後微微笑了笑,她的容貌雖然生?得不如何出?色,但是這樣笑起來,一雙眼睛都添了幾分光彩,和顏悅色地打招唿道:“方?才我路過摘星閣時,還想去燕妹妹那裏坐一坐,誰知妹妹竟不在,倒撲了一個空。”


    燕搖春忙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惠昭儀姐姐若是方?便,還請到摘星閣小坐,喝一杯茶。”


    “燕妹妹的美意,我心領了,”惠昭儀微笑道:“隻是我宮中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不能耽擱,若他日得閑,一定登門拜訪。”


    燕搖春笑道:“那我便靜候昭儀姐姐大駕光臨了。”


    兩方?別過,等惠昭儀一行人漸漸遠去了,燕搖春才思忖起來:“她這是來見皇後娘娘的?”


    知秋道:“應該是,惠昭儀方?才不是說?,她路過摘星閣嗎?長安宮裏隻有您和皇後娘娘,她既不是專程來拜訪您,那就隻能是皇後娘娘了。”


    燕搖春輕輕唔了一聲,她雖然入宮也有三?個月了,但和惠昭儀並無交情,對她的印象也僅僅是停留在脾氣好,沒?什?麽架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若真說?有,那就是今天在慈寧宮時,惠昭儀看那個受罰宮女的眼神,令燕搖春有些在意,當然,也或許是她多?心了。


    “主子?”


    “無事?,”燕搖春道:“先?迴去吧。”


    ……


    而?此時的乾清宮,楚彧正在批折子,聞說?明王前來辭行,便放下手頭?的事?情,親自接見,他一眼就看見明王臉上的掌痕了,不禁微皺起眉,聲音微冷:“她對你動手了?”


    明王先?是一怔,才想起這迴事?,苦笑道:“很明顯?”


    楚彧:“嗯,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挨了兩記耳光。”


    聞言,明王的神色透出?幾分無奈,語氣自嘲道:“我就這樣走了大半個皇宮,不知叫多?少人看了笑話,方?才路上還碰見燕容華,想來她也瞧見了。”


    這件事?楚彧自然非常清楚,便道:“嬌嬌的性子很好,不會往外說?的,皇兄別擔心。”


    明王也讚同道:“燕容華確然是一個性情溫柔的人。”


    楚彧不接話了,微微抿起唇,岔開話題道:“若下次太後再?召你入宮,你找個由頭?推了便是,她在宮裏,你在宮外,隔了這麽遠,她還能派人把你抓來不成?”


    明王頷首應下,欲言又止,楚彧見他如此猶豫,道:“皇兄還有別的事??”


    明王麵露躊躇之色,問道:“不知皇上近來龍體?可還安好?”


    楚彧聽了這一句,不免有些疑惑,但還是答道:“我一切都好,多?謝皇兄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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