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巧得很。


    一年多前的鳶南六爻山,薑拂衣在棺材裏沉睡時,是?柳藏酒掀開的棺蓋,將她放了出來。


    薑拂衣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柳藏酒。


    第二眼,才是?前來抓捕柳藏酒的燕瀾。


    她和柳藏酒兩相忘。


    其?中,包括燕瀾。


    薑拂衣便再也沒有任何的弱點,盡管來溫柔鄉拚死一戰。


    眼下胸膛裏的這?顆劍心,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心兩用,一舉兩得。


    “從溫柔鄉去往北海的路上,你拉著我,將從巫族得來的藏寶,全都藏在一個山洞裏。告訴我,那些藏寶你今後打算用來開宗立派,授人以漁……”


    燕瀾話音頓住,嗓音愈發低沉,“還告訴我,將來若是?你忘記,讓我一定要提醒你。我便猜到了你的下下策。”


    原本兩人全憑默契,如今說穿,薑拂衣垂著睫,不太願意去看他:“我本想著,我們有同歸,我會相信你……你若沒信心安撫住我,給我一塊兒留聲石吧,我提醒自己該做什麽?。 ”


    她朝他伸出手?。


    燕瀾望著她掌心的紋路:“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在失憶後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留聲石,你也會懷疑,不可能拚全力去對付憐情和逆徊生,這?樣你的勝算會降低,不可以。”


    不等薑拂衣詢問“怎麽?辦”,燕瀾再度取出長?明天燈。


    亮起的長?明燈,被?兩人圍在中間,漆黑的天幕下,照亮兩人都在極力忍耐的臉色。


    “阿拂,你認真看著這?盞燈。”燕瀾握著燈柄,示意她以雙手?捧住燈罩。


    薑拂衣照著做。


    等她捧穩了以後,燕瀾鬆開燈柄。


    他那兩隻溫暖卻微顫的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與她一同用力捧住燈罩。


    她看著燈,燕瀾看著她垂下的長?睫:“你邊凝視長?明燈,邊在心中默念你想要記得的重要事情,我嚐試施展一種能夠加深記憶的秘術。希望此燈,成?為?你迷失彷徨時,為?你辨別方向的北鬥星。”


    薑拂衣睫毛微顫:“燕瀾,貪多估計不行,我隻會默念我稍後該做的要緊事,不會提到你一句。”


    意料之中,燕瀾悶不吭聲,隻將雙手?按的更?緊一些。


    薑拂衣望著燈芯,默默說道:“其?實對你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我將你忘記,你稍後便能毫無顧忌的做事,不必擔心自己萬一戰死,我會太難過,你說對不對?”


    燕瀾幾經猶豫,搖頭?:“不對。”


    薑拂衣愣了下。


    燕瀾胸中酸澀,艱難開口:“如果可以,我很想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因為?我還知道,哪怕以你如今的修為?,已?經不再需要防備太多人,失憶之後,你依然會感覺到恐慌。上一次你失憶醒來,是?我陪伴你渡過了那個時期,我多麽?希望這?一次也是?我。交給別人,我不能放心。”


    薑拂衣抬起頭?,緊盯他的一雙紅眼睛。


    燕瀾顧不上窘迫:“我要開始念咒了,你看燈,不要看我。”


    薑拂衣目不轉睛:“看燈不如看你,大哥,你好像並不清楚,你才是?我的北鬥星。”


    第142章


    燕瀾心頭亂跳了幾?下,僅差一步,便要溺死在她看似平靜的眼波裏。


    可是?薑拂衣這聲久違的“大哥”提醒了他。


    燕瀾挪開視線:“時間緊迫,你快看燈,長明燈擁有神力,我沒有。阿拂,我不是?武神,沒有什麽神通。”


    體內除了一條代表根基的神髓,以及附著在上的心魔,還表明他往昔神族的舊身份。


    今日的他,僅僅是?個被巫族圈養了二十一年的年輕人。


    薑拂衣催促道:“既然知道時間緊迫,你快念吧,我心中有數。”


    燕瀾喉頭一緊,確定她不是?為了放鬆心情而調侃。也知勸不動?她,便收斂著自己的心跳和唿吸,全?神貫注的施展起巫族秘法——牽機。


    牽機術,是?巫族大祭司傳授給?燕瀾的。


    燕瀾自幼跟在大祭司身邊長大,大祭司是?巫族最擅長占卜術的人。他年事已高,加上時常因占卜遭受反噬,記性不太好?,便在一些舊秘術的基礎上,悟出牽機術。


    牽機,指的是?牽動?記憶的契機。


    以一樣寶物為媒介,將一些想要重點記住的事情,和寶物綁定在一起。


    術法成功以後,一旦腦海裏?浮現出這件寶物,便會牽動?與寶物綁定的相關記憶。


    具體效果如何,燕瀾完全?不了解。


    他從?小?不說過目不忘,記憶力也是?頗為驚人,用不著這套秘術。


    僅是?本著好?學的心,求大祭司教他。


    燕瀾在施法之時,薑拂衣雙手捧著長明燈,抬頭借燈光盯緊他,心中反複默念著一些重要信息。


    “薑拂衣,你已經上岸十一年了,你們石心人不是?大荒怪物,而是?負責鎮守怪物的大荒人族……”


    “你的失憶,是?你自己的選擇。頭頂上的傳送門,有一條通道是?去?往溫柔鄉。你在醒來以後,立刻趕往溫柔鄉……”


    “如今有本事在憐情天賦下站穩的,可能?唯有你和一條叫做柳藏酒的九尾狐,他是?你值得信賴的好?朋友,你可以放心與他合作,無需猜忌……”


    “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戰勝逆徊生?,阻止憐情出籠。薑拂衣,記清楚,是?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死,哪怕生?不如死,也不可以退縮半步。”


    “這一戰至關重要,說旁的,此時的你無法理解,那便僅需記住一點。你敗了,會影響到你身在極北之海的娘親。撕心會因世間痛苦激增而實力大漲,你娘的下場可想而知。我比誰都清楚,你會退縮的原因,隻可能?是?想留著性命去?見你娘。然而你娘的性命,如今,或許就在你的進?退之間,明白了嗎?”


    “記住。”


    “記住!”


    “薑拂衣,你一定要記清楚!”


    她反複提醒自己,也正如她所?說,隻記眼下關鍵,不曾提起燕瀾。


    燕瀾以全?部精神力,施展完牽機術,忍不住垂下頭,以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兩人額頭相觸,共同抱著燈,像是?湊在一起取暖。


    片刻。


    薑拂衣深深吸氣:“大哥,我準備好?了。”


    燕瀾緊咬了一下牙齒,直起身:“咱們走吧。”


    長明天燈被他收迴同歸裏?,兩人抬頭望向頭頂上方的兩扇傳送門。


    通往巫族的那扇門,背後似乎戰的更激烈。


    而那扇北海之門,已是?若隱若現。


    薑拂衣三人從?北海出來以後,況雪沉需要阻擋逆徊生?從?傳送門通過,沒有力量再支撐兩扇門。


    薑拂衣禦劍飛起,望著那扇逐漸消失的北海之門。


    不知道那條最關鍵的封印連環,尋的怎麽樣了。


    ……


    北海,那片懸停在高空的陸地上,劍氣蓮花被觸手撕扯的瀕臨破碎。


    隨著曇薑靠近,劍氣蓮花得到補充,即將凋謝的花瓣,終於恢複了一些光輝。


    將撕心外放的力量,小?範圍的收緊。


    曇薑落在雪山頂上,背後是?早已坍塌的神殿。


    她在飛來的路上,便已剜出劍心,熔煉為一柄佛劍。


    此時劍在手中握著,劍尖指向劍氣蓮花。劍氣奔湧而出,源源不斷的注入蓮心。


    花瓣搖曳,將那些粗壯的觸手越收越緊。


    “石心人,你這是?何必呢。”撕心在蓮花下說,“我不過是?殺了你的母親,至於你和奚曇前仆後繼的抓住我不放,哪怕熬死一代兩代,也非得熬死我?”


    曇薑抽空看一眼上空即將閉合的傳送門,不理會他。


    觸手繼續撕扯蓮花:“你在海底長大,對大荒、對人間難道有什麽感情?為何要為了那些不相幹的人,賠上你的自由,甚至性命。僅是?因為你父親的囑托?”


    曇薑穩穩攥著劍:“你很囉嗦,有這囉嗦的時間和精力,不如拿來破印。”


    撕心笑了一下,不難聽出其中的有恃無恐:“你以為我在求饒,試圖說服你麽?我隻是?想不通罷了……”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感知到聞人不棄悄悄靠近,手持一個星盤,在陸地外圍幾?百丈遠的地方,怪異的飛行了五六圈。


    撕心旋即明白,他們已知他將力量灌入連環的事情。


    這並不奇怪,他詫異的是?,他們竟然想要要找出連環,將連環斬斷?


    撕心會選擇這條路,是?這二十多年來,他已從?捕獲的大量過路人的意識中,對人間的現狀有了基本了解。


    再加上對人間陰陽五行的分析,在撕心看來,即使?人間有誰能?夠找出連環,也不可能?斬斷。


    勝敗在此一舉,這一迴可能?是?撕心最後的機會,他不容有失,立刻想要凝結附近早已外溢的力量,前去?攻擊聞人不棄的心脈。


    劍氣蓮花外,靠近聞人不棄的位置,觸手才?剛要凝結。


    曇薑一手握劍支撐蓮花,一掌朝那觸手擊去?。


    掌風內無數小?劍飛旋,絞在初具形態的觸手上。


    便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隻剩一簇煙霧。


    聞人不棄的心髒一陣劇烈跳動?,迴頭,朝炸響處望過去?。


    心知自己很快會成為撕心重點獵殺的對象,他不再穩中求進?,迅速飛去?推測的區域,收起星盤,拔出腰間的真言尺。


    右臂朝前伸直,真言尺的中端被他握在右掌心。


    聞人不棄凝聚精神力,以左手在胸前掐了個手訣,且快速念了一段法咒。


    真言尺在他掌心旋轉一圈,光影拉扯,化為一根毛筆。


    聞人不棄握住毛筆,在麵前憑空豎著寫了幾?行字,字跡飛舞,且字體散發的光芒過於耀眼,看不出是?什麽字。


    寫完以後,他將筆尖一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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