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她還沒按號碼,外麵院子門先響了。


    王佳佳她媽媽拎了個布包進來,笑著招唿大家:“吃飯吧,趁熱吃。”


    現在江海潮他們的大本營就是馮雪家。


    一開始小學生們信心十足,信誓旦旦地保證,晚飯問題他們自己就能解決。


    結果做了不到一個禮拜,個個原形畢露,他們當中壓根就沒熱愛廚藝的人。


    於是他們每天負責動用電飯鍋和高壓鍋,給自己煮一鍋飯外加煲一鍋湯。蒸飯的時候燉個魚、燉個肉末蒸蛋之類的就差不多了。哦,還有,以前馮雪和她媽用的小電飯鍋再煮一鍋雞翅之類的。


    更多的,則需要大人們隔三差五給他們送。


    像陶靜她媽做的紅燒排骨,高強媽媽包的蛋餃,還有周偉他媽的拿手菜燒雞爪,都是經常上他們餐桌的東西。


    換成王佳佳她媽,最擅長燒的是各種小河鮮。像小魚小蝦還有河歪歪之類的放在一鍋,加上醃菜一塊燒,特別下飯。


    今天她就帶了鹹肉燉河蚌,還燒了香辣小魚小蝦,外加螺螄,都是大盆子裝的,隻有一個芹菜炒胡蘿卜絲是裝在飯盒裏,裝了足足兩飯盒呢。


    江海潮趕緊上前幫忙端菜,又準備進廚房,準備把蘿卜牛腩湯端上桌,好準備吃晚飯。


    王媽媽卻喊住了她,笑著問:“服裝廠什麽時候開工啊?”


    王佳佳刷的一下臉紅了。


    服裝廠的事情,她是昨晚迴家跟媽媽說的。今天早上出門後,她都沒迴家,所以媽媽還不曉得後麵的波瀾。


    她張嘴想攔住媽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江海潮有點為難了。


    雖然王媽媽是用輕鬆的近乎於開玩笑的口氣問的。但她清楚,王媽媽非常需要這份工作。


    明年王佳佳就上初中了,不管考不考得上,他們總得把女兒自費的錢給備上。


    江海潮還在琢磨著該如何委婉地表達這個意思,院子門又響了。


    這迴進來的是高強的大媽,她手裏端著一鍋萵筍燒雞架,招唿小孩們:“吃吧,吃吧,給你們加點菜。這幫家夥,一個個的,講好了迴家吃飯又不來了。以後就不該燒飯給他們吃。”


    她笑著問江海潮,“跟鎮上講的怎麽樣了?服裝廠怎麽講?”


    高強剛才沒插嘴,是覺得王媽媽在跟江海潮說話,他沒必要在旁邊摻和。


    可現在問的人是他大媽,他當然得接話:“甭提了,就沒見過這樣的。我們鎮真是不想好了。”


    他叨叨叨說了,承包要交8萬塊,租房子、租機器也不讓租,越說越生氣,真恨不得衝過去揍那些領導一頓。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迴家賣紅薯,他們難道就不羞愧嗎?


    真是臉皮不夠厚,都當不了幹部!


    高大媽氣得拍大腿:“那幫狗日的,就沒個好的。那會兒動不動就到我們廠裏又吃又拿。我們半年多的工資都沒發,也沒耽誤他們少吃拿卡要。”


    江海潮耳朵豎了起來:“半年工資沒發,那廠裏有沒有給你們補償啊?比方說拿衣服給你們之類的。我媽那會兒,廠裏給了好多被單。”


    “哎喲,甭講了。”高大媽一個勁兒擺手,“狗屁,啥都沒有。東西都被當官的瓜分一空,連個屁都沒分給我們。”


    三個小的聽得津津有味,龍龍替他們惋惜:“你們可真好講話,大馬,他們欠你們錢,你們就應該把家當搬空了抵債。大姐,你說是不是啊?人家城裏人就是這麽做的。”


    他說的是大姐跟他們講的在城裏的遭遇。乖乖,人家服裝廠的廠長好利落哦,三下五除二,直接上手搬。


    他媽昨晚聽了都說那廠長精明,這種事情趕早不趕晚。晚了東西被其他債主搬空了,他們想找東西抵債都找不到。


    高大媽猛的一拍大腿:“就是啊,專門欺負我們老實人。我現在是看透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江海潮拚命點頭:“就是,他們欺軟怕硬,專門欺負老實人。”


    她開玩笑道,“你們當初就該把家當全搬空了,說不定這會兒都已經自己開了服裝廠。”


    王佳佳聽得吃了一驚,猛然抬起頭。


    陶靜則擔憂:“這樣不會被派出所抓嗎?”


    “抓什麽呀。”龍龍半知不解,卻記得大姐說過的事兒,“人家城裏的公安都說了,這是債務糾紛,讓兩邊坐下來自己商量呢。”


    楊桃附和:“就是,再說廠子是他們的嗎?明明是集體企業,集體的。怎麽就不算廠裏工人的?”


    哎哎哎,大家可真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沒錯啊,社辦廠都是集體企業,工人才是廠的主人。


    高大媽唉聲歎氣:“所以我們老實人被人欺呀,明明應該當家作主,卻什麽都沒拿就被人掃地出門,真是虧大了。哎,佳佳她媽,你說是不是啊?”


    王媽媽的神情瞧著有點恍惚,等高大媽又喊了她第二遍,她才嗯了一聲,胡亂應答:“是啊,是啊。”


    她招唿孩子們,“趕緊吃飯吧,冷了就不好了。”


    大家趕緊應答著,盛飯的盛飯,拿筷子的拿筷子,還想喊兩個大人留下來一塊吃。


    結果她倆交換眼神,一個都沒應,直接走了。


    江海潮心怦怦直跳。


    她可真壞呀,她明明知道那是潘多拉之盒,卻毫不猶豫地打開了。


    隻是她現在還不知道,事情究竟會發展到哪一步。


    唉,是不是該給他們找個地方放服裝廠的家當啊。


    原先他們小學的校辦廠是個不錯的選擇,反正早就關門大吉了,廠房還空著呢。


    但現在絕對不行了,校辦廠離鎮上太近,這麽快開工的話,很容易讓人側目。


    魯迅先生說: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中國人。


    到了她這兒,無差別攻擊的範圍可縮小多了,基本隻局限於幹部。


    誰讓幹部有權呢?他們要做壞事太簡單了。


    於是江海潮在心裏給服裝廠的機器們找了個新的安身立命處,那就是楊家圩小學。


    或者更具體點兒講,是楊家圩幼兒園。


    反正它們是連在一起的,前後兩排平房,隻隔了一個操場。


    這個學期楊家圩小學已經隻剩下一二年級,原先給三四年級的教室直接空了。如果把幼兒園那十幾個小孩遷進去,那原本幼兒園的那三間屋子剛好就能空出來,充當車間。


    這些屋子空空蕩蕩,挺寬闊的,正適合擺放機器。而且和教室隔了一個操場,不用擔心機器的聲音會影響小孩上學。


    況且江海潮心理有七八分把握楊家圩那邊會同意租屋子給他們用。


    畢竟村小太窮了,連老師都留不住,也不知道啥時候學校就辦不下去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租金當然是一筆進賬。


    可沒等到江海潮琢磨好該如何潤物細無聲地將這去處透露給高大媽和王媽媽等人知道,省得她們把機器搬來搬去,也沒個安生的落腳地;大人們就主動找上門了。


    高大媽手裏拿了一張紙,上麵列了一堆原料的名稱和數量,後麵還附了工廠的名字:“妹頭,你到這邊去買,這幾個地方都是實在的。”


    她認真地強調,“懂我的意思嗎?”


    江海潮眨巴眨巴眼睛:“可我不曉得路怎麽走啊?”


    “沒事,有人帶你過去。”高大媽擺擺手,醜話說在前麵,“老規矩,采購員是要拿返點的,以前就是一個點。”


    江海潮點頭,表示理解。


    這算慣例了,以前采購員在廠裏拿工資都拿抽成,何況是現在憑空替她搭橋鋪路。一個點,真不算多。


    高大媽看她上路子,暗自鬆了口氣。


    也是,別看人家什麽年齡,隻看人家掙沒掙過錢。小孩能不能長大,看的從來都不是年齡塊頭,而是有沒有能耐往這個荷包裏頭揣錢。


    “那你打算一件衣服給多少加工費呀?”


    江海潮早想過了:“20塊,一件冬裝的加工費是20塊。”


    至於夏裝,肯定不是這個價,大行情擺在那裏,她不可能隨便找事兒。


    高大媽痛快應承:“20就20,我們隻管加工,其他的應該不管,也跟你們沒關係。還有,你不要自己過來拖衣服,你從城裏找個人,安排他(她)押車,懂了嗎?”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海潮,生怕自己說的太隱晦,小妹頭搞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可她低估小學生了,小學生是隱形的懂王,她太懂了。


    高大媽的意思是服裝加工跟自己這邊切開。


    江海潮倒不至於以為她是想奪權,要自己起爐灶。因為大家都清楚這麽做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規避風險。


    要是鎮上幹部發現了她們的服裝加工點,要來狠的。原料和衣服都不是她們的,那鎮上最多就是把機器全都收走,再把她們狠狠罵一頓。


    更多的也沒啥了,總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就把她們送到看守所去。


    畢竟服裝廠拖欠她們的工資在先。而鄉裏鄉親的,誰也不至於下死手,除非不想在本地混了。


    至於鎮上為什麽不把衣服和原料收走,好以儆效尤?


    嘿!這可是城裏來的訂單,不是你們一畝三分地上的討飯吃的。你搶人家東西,人家又不受你管,不給你臉,直接跟你鬧翻了,把事情捅大,最後誰灰頭土臉還說不清楚呢。


    自古以來,對外人客氣,不是沒道理的。


    大人和小孩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對彼此滿意至極。


    看看,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能省很多事兒。


    原來大人不是算盤珠子,撥一下才動一下的。他們想做的事的時候,真的特別特別快,簡直到了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的地步。


    隻是好像他們總有很多很多顧慮,遲遲不動彈。除非有個契機,逼著他們不得不動起來。


    這兩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楊桃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壓根不明白她們在說啥,她隻好奇一件事:“大媽,你們自己有廠了?”


    “哪來的廠?”高大媽矢口否認,“我們不就是帶兩件衣服迴家做嗎?好了,妹頭,你啥時候有空,我給你喊采購的人。”


    盧豔豔在一旁心情特別複雜,其他人有沒有搞清楚,她不知道。


    她反正是明白了,估計現在服裝廠已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空房子,裏麵的家夥什早被搬走了。


    至於放在哪兒,變成了新的服裝廠?那人家可不會漏一個字。


    江海潮愁眉苦臉:“大媽,我要上學啊,總不能等禮拜六吧?”


    高大媽哭笑不得:“我又不喊你去,喊你家大人。你個小妹頭去了能幹嘛?人家還不理你呢!”


    於是最後定下來過去的人隻能是家公爺爺。因為他是在家的大人裏,唯一一個會寫字的。


    唉,學習多重要啊。不識字,真的很限製發展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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