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的應對】


    聰明的人在適當的時候假裝愚蠢,而愚蠢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自作聰明。


    如果以這句話來評定一個人是否愚蠢的話,那麽卜魯罕絕對算上是一個絕世蠢材。


    雖然她從各個方麵都考慮到了阿難答的優勢,但她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阿難答是個穆斯林。


    如果大元帝國的疆土在中亞波斯地區,那麽這個身份無疑是他的助力;可在其餘的地方,這個身份反而會成為他的牽絆。


    畢竟,大部分的蒙古貴族都是信奉佛教的,更何況雖然曆代蒙元君主都倡導信仰自由,但別忘了,阿難答可是一個宗教狂熱分子,是一個為了信仰甚至不惜得罪皇帝的人,是一個強迫自己手下部眾和百姓改信伊斯蘭教的人。


    這樣的人一旦成為皇帝,結果是毋庸置疑的——整個大元帝國都將改信真主安拉。


    而這一點恰恰是這些蒙古貴族們無法容忍的,這也直接導致阿難答失去了龐大的群眾基礎,雖然以卜魯罕與左丞相阿忽台為首的一些官員極力遊說,並且自作聰明地向他們保證,以後不會強迫他們改信伊斯蘭教,但他們不提還好,一提這件事,反倒讓這些蒙古貴族又想起了阿難答在自己封地的一番騷操作,遂更加不願意支持他。


    作為中書省右丞相,哈剌哈孫自然也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也十分不滿。


    為啥不滿?


    因為在他的眼裏,皇位就應該在真金一脈中流傳,之前是因為德壽尚在人世,所以他才沒有公然站隊支持海山兄弟,但如今德壽已死,也孫帖木兒年幼,最適合繼承皇位的就是海山兩兄弟了,你阿難答算個什麽東西?也配在皇位爭奪中插上一腳?


    更何況,自己身為百官的領袖,一直以來就與卜魯罕等人不合,如今他們的權勢已然十分龐大,若是放任他們自由發展,等到阿難答一繼位,自己估計也就和這個世界say goodbye了!


    於是,出於對卜魯罕等人的不滿,也出於一名臣子的職業操守,還出於對自己未來人身安全的保障,卜魯罕派遣親信和海山以及愛育黎拔力八達二人取得了聯係,並表示願意與他們結成政治同盟,在鐵穆爾百年之後支持他們登上皇位。


    海山久在邊疆,在朝中根基薄弱,所以對於這種送上門來的盟友,而且還是重量級的百官領袖,自然是無比歡迎。


    但愛育黎拔力八達則並沒有表現出太過驚喜的感覺,原因也很簡單,自己手裏沒兵沒權,也沒有封地和部眾,身邊隻有一個老媽和一群失勢的漢臣,即便獲得了哈剌哈孫的支持又能怎樣?還不是一個陪跑的選手。


    最重要的是,不僅是他自己,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甚至連卜魯罕都覺得愛育黎拔力八達屬實沒有什麽競爭力,他的哥哥海山才是自己的生死大敵,於是也放鬆了對他的監視。


    可卜魯罕不會想到,就是因為她的放鬆,才會讓自己在最後一刻的時候功虧一簣。


    大德十一年(1307年)正月初八,孛兒隻斤·鐵穆爾駕崩於大都,享年四十二歲,廟號“元成宗”。


    迴顧一下他的一生吧,贏了一場辯論,打了一場敗仗,平定了西北之亂,養肥了親朋好友,雖然他沒能使大元帝國變得繁榮昌盛,但也沒讓他的內部情況持續惡化,從皇帝的角度來說,他完成了自己的既定目標,是一個不錯的守成之君。


    但拋開皇帝的身份,對他本人的評價,我覺得隻有一句話能夠形容——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自我定位很清晰的好人。


    由於鐵穆爾死之前並沒有重新冊立皇太子,這也就導致自正月初八開始,這座龐大的帝國陷入了無君主的狀態。


    卜魯罕自然不願意放過這樣的機會,在鐵穆爾駕崩的前幾天便派人去接阿難答進京,自己也開始積極布局,暗中聯絡了左丞相阿忽台、中政院使怯烈等人,悄悄控製了四怯薛,與此同時還下密旨讓通政院將城門全部關閉,並切斷通往漠北的驛路,用來防止鐵穆爾駕崩的消息傳出去。


    可她不知道,即便她自認為將事情做的天衣無縫,可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哈剌哈孫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她的身上,她的這番暗中行動自然也瞞不過他。


    可即便如此,哈剌哈孫卻也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行動,因為他雖然貴為朝臣第一人,手中也掌握著一部分宮中宿衛,但卻根本無法與控製了怯薛軍的卜魯罕相抗衡。


    不過作為一個在官場中打拚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辦法。


    為了應對卜魯罕等人的行動,哈剌哈孫先是秘密派人聯絡了海山派駐在大都的大臣康裏脫脫,讓他立即將鐵穆爾駕崩的消息傳迴漠北,由於驛路被卜魯罕提前斷絕,他還和康裏脫脫之兄,擔任大宗正府達魯花赤的阿沙不花一同將驛書的簽發日期改成了卜魯罕下旨之前,這才讓他順利返迴漠北。


    而後,他又派人前往懷州通知愛育黎拔力八達,還利用手中的職權,將京城百司的符印都藏了起來,並封閉了所有的府庫,防止卜魯罕等人利用中書省的資源來發號施令,掌控朝政。


    做完這些之後,他又自稱重病臥床,無法上班,於是每天呆在家裏不出門,也不處理公務,同時拒絕所有人前來探視,哪怕是卜魯罕以皇後的名義派禦醫來替他看病也被他拒之門外,此舉則是為了自保,畢竟不幹活就不會出錯,也就不會被卜魯罕抓住把柄,從而讓左丞相阿忽台取代他的位置。


    此刻的哈剌哈孫,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拖。


    拖到海山或者愛育黎拔力八達中的任何一人返迴大都為止。


    麵對著如同鐵皮烏龜一樣的哈剌哈孫,卜魯罕也感覺無從下口,於是隻好將目光轉向了朝中的其餘官員,每天都派人拉攏他們,並向他們許諾,隻要他們支持阿難答登基,日後必有重賞,最少也能給他們的公積金和醫保社保多交點錢。


    同時她也沒忘了哈剌哈孫這個威脅,隔三岔五就派個人過去探望一下,每天還要向老天爺祈禱最好讓他真的生病,最好是那種突發的絕症。


    就在大都城內風波詭譎的同時,身處漠北的海山與呆在懷州的愛育黎拔力八達兄弟二人也先後接到了哈剌哈孫的傳信,但兄弟二人的表現卻大不相同。


    身為哥哥的海山在接到消息之後,認為這是天賜良機,於是立即傳召各部,準備動身前往大都爭奪皇位。


    但他身邊的重臣乞台普濟卻勸他不要輕舉妄動,畢竟漠北地處前線,短時間內無法抽調太多的兵力返迴大都,而大都如今的情況發展如何誰也不知道,貿然迴返反而於己不利,建議他暫時緩行,以觀局勢,而這一想法也得到了月赤察兒的讚同。


    見到身邊最老成持重的兩個親信都如此說,海山也覺得自己確實有些操之過急了,於是決定暫緩南下,先從各處抽調兵馬集結起來,做好隨時南返的準備。


    與海山接到消息後火急火燎的模樣大相徑庭的是,愛育黎拔力八達表現的非常糾結。在他看來,就自己這點家底,即便返迴了大都又能怎樣?難道就憑自己手底下這十幾名落魄屬官,就能擁戴自己登上皇位麽?與其返迴大都這個風暴中心,攪和到那些政治漩渦裏,還不如老老實實地躲在懷州讀讀書、遛遛鳥,當他的瀟灑王爺。


    不過話雖然這麽講,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心裏也是對皇位有著極大的渴望,畢竟天底下沒有哪個人能夠拒絕他的誘惑,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可能這輩子他也沒有希望再次染指那張龍椅了。


    可要是他一旦返迴大都參與到皇位爭奪中,萬一不能即位,恐怕自己如今這種平靜的生活也會被打破,到時候別說當瀟灑王爺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數。


    一時間,愛育黎拔力八達頗有進退兩難的感覺。


    “殿下,你糊塗啊!”


    就在這時,一聲大喝從耳邊響起,嚇了愛育黎拔力八達一個激靈。


    他急忙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原來是李孟。


    “殿下,你想沒想過,如今安西王已經進京,占據了先機,為的就是搶在你們兄弟二人前麵登基,而他一旦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殺掉你們這兩個最大的威脅,若他以皇帝身份下詔誅殺你們,你們又該如何自保呢?現在懷寧王遠在漠北,短時間內根本難以迴返,你就是大家唯一的希望啊!”


    這番話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


    愛育黎拔力八達本來覺得,自己不去爭奪皇位,老老實實當他的閑散王爺,就不會有這麽多事,可聽李孟這麽一分析,他便清醒地認識到,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政治鬥爭,從來沒有退避三舍,隻有你死我活。而且他的身份也注定了,隻要他活著,就是皇位的潛在繼承者,就是這座漩渦的中心,這是他逃不開的宿命。


    唉!何苦生在帝王家!


    罷了!


    既然躲不開,不如迎難而上!


    大都,我迴來了!


    大德十一年(1307年)二月十六,愛育黎拔力八達攜其母答己連同十幾名親信星夜趕往大都。


    三月初一,李孟假扮成醫生,以看病的名義前去麵見哈剌哈孫。


    此時的哈剌哈孫由於被卜魯罕頻繁派人探望,擔心她下內旨逼迫自己交權,於是便跑到了東掖門守宿,並以病情嚴重不能下地為由在這裏常駐。


    (掖門,指的是宮殿正門兩旁的邊門,東掖門就是東側的邊門)


    而他之所以選擇到這裏躲藏,一是因為這裏的宿衛歸他管轄,他在這裏完全可以用“軍事重地,閑人免進”的理由將卜魯罕派來的人全部擋在外麵,這樣一旦有什麽問題,自己還能有應對的時間;二來還可以防止卜魯罕等人直接控製皇宮,畢竟皇宮這麽大,想要完全控製需要不少的兵力,而自己占據了宮門就相當於遏製住了進宮的主要通道,卜魯罕總不能讓他手下的人馬都翻牆進去吧!


    在見到了哈剌哈孫之後,李孟才得知,原來卜魯罕早就知道了他們返迴大都的消息,並且準備在三月初三,以給愛育黎拔力八達慶生的理由將其誘殺,然後由卜魯罕臨朝稱製,阿難答繼承皇位。


    此話一出,李孟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剛要繼續追問消息的來源,房門卻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二人嚇了一跳,一齊轉頭向門外看去。


    一名身著內宮服飾的內侍走了進來,看著二人開口道:“皇後聽聞丞相病重,特派我來探望,誰知外麵的軍士不開眼,我就自己進來了,不慎驚擾了丞相,還望海涵!”


    一番話說的客氣,但哈剌哈孫也不傻,這擺明了就是過來監視自己的,想要探聽自己的情況。但自己的住所守衛森嚴,此人又是怎麽進來的呢?


    可還未等他開口,內侍又轉頭看向了李孟,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對方的這個舉動讓哈剌哈孫的後背頓時被冷汗浸透了,生怕李孟緊張之下露了餡,到時候恐怕就隻能殺人滅口了,不過這樣一來,政治鬥爭就演變成了武力奪權了,這個結果並不是他想看到的,而且論軍事實力,僅僅隻掌握了一部分宿衛的己方,肯定是打不過擁有四怯薛的卜魯罕的。


    不過事實證明,他多慮了。


    正所謂不想當一個演員的老師不是一個好政客。


    在麵對內侍的逼問時,李孟不慌不忙,將手搭在了哈剌哈孫的手腕上,開口答道:“我是醫師,特意來為丞相看病的。”


    說完,他竟真的開始把脈,並診斷起了哈剌哈孫的病情。


    真是藝多不壓身呐!


    內侍也被他這番舉動唬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大夫還是假醫生,但看他的做派也不像贗品,更何況他此次能夠突然闖入本就是找了相熟的軍士混進來的,隻是為了看一看哈剌哈孫是否真的生病而已,他也怕逼迫的太緊引起對方的強烈反彈,於是在觀察了一會之後便離開了。


    隨著他的離開,二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隨即製定了應對的計劃,李孟也告辭離開,向愛育黎拔力八達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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