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識字,又有耐心,還跟著小妹蹭點女醫的課程,整理分析類的事務很快便上了手,極為用心,甚至不惜熬夜處理,可惜,仍舊沒有任何用處。


    倘若沒有外力,拚盡一切的顧遲,仍舊隻能看著母親得不到救援,逐漸亡故。


    這恐怕會讓他恨自己一輩子。


    不過,顧遲運氣著實好,母親生病的時間較晚,而這個時候,劉徹已經不打算繼續再等下去。


    清除這些敢於染指皇權,利用皇帝的人,並不需要充足的鐵證,隻需要擁有大致名單,以及比較明確的行為即可。在這之前,已經暴露的北屯司馬有一定可能提供這份名單,隻不過由於如今仍舊不能確定人選,光對北屯司馬下手,那誰也不能保證他所說絕對屬實,而不是出現下獄後胡亂攀咬,以至於朝堂動亂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劉徹既是設局,也是給了他們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他們沒有跳出來,那除掉的也就北屯司馬一人,可他們既然敢放謠言,自然要承擔劉徹的雷霆之怒。


    他派兵圍住臨裏,這個謠言剛興起的地區,能夠瞬間讓幕後之人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早就暴露。


    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這些人行為肯定與往常有所不同,所以這幾天稱病不朝不官,或者在署中魂不守舍的高官,全都被劉徹記在了小本本上,作為重要懷疑對象。


    人員肯定不全,甚至有誤記對象,沒關係,劉徹也不打算按照這個名單殺,因為肯定會有心理素質比較強大的漏網之魚,甚至他們自己也會意識到杜延不一定會查到自己身上,所以拖得越久,越會讓他們確定自己其實很安全,收拾好情緒,重新隱藏在群臣當中。


    這是對自己不利的局麵,劉徹當然不會讓它出現,關鍵便重新迴到了北屯司馬身上。


    他讓張湯去了一趟臨裏,待其迴來後,又讓陳壽拿著少翁的人頭去北屯司馬的家中,並問他一句話。


    “卿是要三族陪葬,還是止罪於卿?”


    本就精神緊繃,惶恐到極致的北屯司馬,在看到少翁人頭後,當場就軟倒在地,麵如死灰,待陳壽說完此問,又如枯木逢春,連忙叫道:


    “陛下仁慈!我說,我全說!”


    第411章 無用之人


    敢在未央宮內引導針對大將軍的輿論,北屯司馬不說是關鍵決策人,也會是核心成員之一,也就是說,他會知道參與這場謀劃的大部分,甚至是全部的人是誰。


    能擔任北屯司馬,就代表他的智商至少處於正常水平,陛下沒有直接處決,而是讓他以自己的性命和所知來換取三族安危,說明陛下此刻其實並不完全清楚人員是誰,不然,他個人的性命,哪裏有那麽大的交換價值?


    可北屯司馬就算是想明了這點,在少翁人頭擺在麵前,臨裏又已經被封,明顯透露出陛下已經知曉一部分真相的局勢下,一點兒也不敢生出糊弄的心思。


    畢竟,他們之間又不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更不是有著崇高理想的緊密組織,純粹的因利而聚,現在刀已經架在自己和三族脖子上了,不趁著這些同夥身份還有點價值,趕緊賣了,保全家人,還要用三族護他們周全不成?


    親爹都沒有這麽大臉好嗎!


    所以,北屯司馬毫不猶豫地,將這些人賣了個一幹二淨。


    而拿到正確名單的陳壽,也率著精兵,一戶一戶地抓了過去。


    可人抓完,仍舊不算結束,還需要審訊,理清楚他們到底為什麽動手,於是,之前封禁臨裏的人手又通通被調了迴去。


    這對於被封禁在閭裏的人家來說有些突兀,隻是精兵封鎖同樣突兀,他們前不知因後不知果的事情經曆得太多,早就已經習慣了,見精兵真的都撤走,沒有人繼續鎖門,便趕緊恢複日常,采購,尋親報平安,去找活幹的比比皆是,一時間,竟讓整個閭裏變得極為熱鬧起來。


    可來尋人的顧琬根本來不及在意這些,這些天在外麵她簡直要急壞了,一聽撤兵,便趕緊請假迴家看看,醫師還讓馬夫駕著車送她,速度比走起來更快一些,等顧琬急匆匆趕迴,見到正在高燒的母親,驚慌之餘,更多的還是慶幸。


    還好有馬車,不然,她和平婆一少一老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一個已經沒有力氣的大活人架去醫院。


    重病拖了這麽久,必須得趕緊治,見大哥不在,顧琬隻能先請馬夫幫忙將母親抬進車裏,從藏錢處拿些錢出來,讓平婆拿著,和馬夫母親一起,去醫院看診,而她打算留下來,去找現在還沒有迴來的大哥。


    這個決定直接遭到了馬夫和平婆的一致反對。


    災後往往是犯罪的高發期,這場封禁,是人為地製造出了一場‘小災’,雖然杜延加設了巡邏,盡量保證閭裏的百姓不受惡吏侵擾,但長久的封禁,還是讓不少人家的儲備已經到了極限,尤其是普通家庭並沒有多少餘錢,在生存壓力下,必然會有不少人鋌而走險,進行犯罪。


    而顧琬,一個年輕,獨身,還不認識周圍鄰居的女人,在這種時候隨便亂走,風險實在是太高。


    為了安全著想,平婆提出了折中的建議,她知道顧遲在哪兒,走過去也就是小半刻鍾的路程,一起隨車過去,看看是什麽情況,可以的話,那就都去醫院,不行留句話,讓他自己有時間再去也行。


    這耽誤的時間不算長,顧琬答應下來。


    一行人快速趕到被獄吏們審訊的小第之家,院門開著,裏麵看不到活動的人影,馬夫將馬車停下,在外麵守著,顧琬和平婆進入找人,前院找盡也沒看到人,直至來到後院的側房,才看到伏在案幾上的顧遲。


    他睡著了,身上有人貼心披好的被褥,頭枕著的和麵前堆著的全都是竹簡,幾乎能堆成個小山,筆跌落到地上,硯台中的墨汁也已經呈現半幹枯的狀態。


    大哥這幾天竟忙到這種地步?


    顧琬心中驚顫,情感讓她暫時來不及思索這一幕的疑點,而是趕緊上前,推醒大哥。


    “阿兄?阿兄你醒醒,和我去醫院找個暖和房間再睡。”


    晃動令顧遲從昏睡清醒,隻是大腦處理的信息還處於強製關機之前,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抄寫上的他,第一反應是迴答:


    “鄭兄且等一等,我這就將審問抄好了送過去!”


    話說完,顧遲卻沒有聽到渾厚男音的迴複,隻有清脆的女音在耳邊歎息,這讓他模糊的意識更加清晰了一些,睜開眼,顧遲看到了小妹的身影,這讓他覺得頭昏得厲害。


    “琬琬你怎麽會在這兒?是我……”


    “你沒出現幻覺。”


    看地上還有水碗,顧琬直接將手伸進去,沾了些冰水,而後彈到親哥的臉上,邊讓他快速清醒,邊解釋道:


    “這幾天封裏可把我急死了,我還去韓院長那裏打聽消息,可她也不知道怎麽迴事,隻能讓人看著,等有了變動再通知我,今日清晨,倒夜香的過來說,守著臨裏的將士全撤了,裏麵的人也能出來,我就立馬趕了過來,阿母病得太厲害,得趕緊去醫院診治,你也一塊去吧。”


    說著,顧琬便拉起來顧遲的胳膊,直接就要往外走。


    冷水襲麵,顧遲略微發懵的腦袋瞬間清醒起來,隻是不知道為何,頭還在隱隱作痛,他腿隨著小妹動作往外走,頭卻克製不住地轉過來,看著案幾上自己這些時日抄寫的竹簡。


    難以形容的古怪感充斥著顧遲的大腦。


    突然有調令讓他們離開,雖有些不明原因,但普通吏目,也沒資格抱怨那麽多,上麵的命令,他們服從就是了,走沒關係,沒有通知他這個普通百姓也在理解範圍內,可這些人臨走之前,並沒有帶走這些辛苦整理出來的文書,如同廢柴一般丟棄在他身邊,實在是不符合常理。


    畢竟這涉及天子,事情處理起來應該極為慎重,更不要說他們這些時日在審訊上付出的大量精力,要是日後還繼續查,這些文書就是重要的證據,不查,帶迴去也能邀功,甚至不說邀功,隻是為尊者諱,也應該把它們都處理掉,而不是直接扔在這裏,連管都不管。


    怎麽就,就這麽隨意呢?


    好像,這些大家費盡心力所分析出來的證據,一點兒都不重要似的。


    這個結論讓顧遲心中一顫。


    倘若如此,那他,不,這肯定是錯覺!


    冷水刺激帶來的清醒逐漸消散,被睡眠掩蓋的不適逐漸浮現,顧遲隻覺得自己越發的困倦,很難集中精力繼續分析,他下意識扶起來頭,身邊發現異樣的顧琬便叫了起來:


    “阿兄,你怎麽還不走?咦?臉怎麽紅得厲害?嘶——!你頭好燙,也是得風寒了!平婆,快和我把他扶到車上駕車去醫院!”


    幸好有車,兩個人也載得動,沒用多長時間,顧琬就將兩個病號送到了醫院診治。


    雖說富貴不撐病,可多年的富貴生涯,還是讓錢纓和顧遲的底子比普通百姓好很多,所以生了病,熬的時間更長,開藥的時候,也不用擔心藥效過重,身體會撐不住,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有些餘錢,買得起好藥。


    所以,一人一碗藥下去,一直被病痛折磨,隻能昏睡不醒的錢纓,便能睜開眼睛和女兒說話,而顧遲更是能直接起來走動。


    “阿兄,你怎麽在外麵站著?”


    和母親說完話,將她哄睡的顧琬推門出來,正巧看到站在屋外吹著寒風的顧遲,她連忙道:


    “天這麽冷,還是迴屋裏暖和吧。”


    顧遲搖了搖頭,他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小琬,你是不是覺著為兄很沒用?”


    “哪有。”


    顧遲這麽一問,顧琬立刻便明白他為什麽要在大冬天出來吹冷風了,她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後,正色道:


    “天家大事,別說兄長你,就是……父親還為侍禦史的時候,也違逆不了法令,隻能在家裏等著,倘若生病,和普通百姓等死差不了多少,如此來說,兄長能為母親求來木柴老媼救治才是不凡呢!”


    “可若是……”


    顧遲剛想說若父親官職還在,他們不會被圍困,更不會因為等待幾天,就因為必須節省木柴而風寒入體,高燒不止,可出現這樣的結果,卻和妹妹有關,說出來,好像在責備她似的。


    意識到這點,他迅速轉移話題,道:“若是你能有官職,這不是你有官職,是那些人身居高位,隨意糊弄我等,連此災我也不知從何而來,這……唉!”


    顧遲的話有些混亂,可作為常在一起讀書的兄妹,顧琬還是能理解他在說什麽,因為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侍禦史職位特殊,甚至可以劃分到皇帝近臣這個範疇裏去,有這麽個父親,顧琬能接觸到的同齡夥伴,以及蹴鞠場和其他地點的同齡男性,她/他們的父兄地位也不低。


    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前者會經常聊到有用的家產經營手段,如何利用父兄夫家資源,政策進行牟利,而那些少男——他們更喜歡吹噓父兄所認識的權貴的所行所為,以及上層的大事。


    這些內容當時聽,隻覺著不過是項談資,現在卻猛然發覺,一些不過是出遊打獵,置換田地,又或者是買進或賣出布匹的‘權貴小事’,都有可能對此刻的顧家造成極大負麵影響,但,他們對這些危險一無所知。


    底層這種和睜眼瞎差不了多少,隻能茫然等待著厄運降臨的日子,實在不是官宦子弟能接受的啊。


    顧琬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是我學得太慢了。”


    這不是學得慢。


    顧琬是個聰明姑娘,毅力也強得很,被打成那樣也不肯鬆口,這能碾壓大部分男人,可京醫院裏的這些女人,哪個不是頂著自己和孩子要活不下去,又或者失敗就要嫁人的恐怖壓力,在一輪輪篩選中,踩著同伴的‘屍骨’走到今日!


    她幾個月就想追上乃至勝過這些女人,當她們的毅力,智力,以及過往數年努力是開玩笑來的?


    一兩年內,顧琬起不來,指望不上。


    偏偏現在家裏多出少進,餘錢撐不了多久,而這樣的風險又太多,到時候,哪怕是求人,都求不到。


    直接接觸的守衛,會看著他們家無人,直接把錢貪掉,更高的上位者雖願意幫助,卻也難以分辨本意,就像這次,杜主官指給他的,分明是一條毫無用處的道路,可他卻一直未曾分辨出來。


    若非突然撤人,他怕是要一直被蒙在鼓裏。


    可這已經很幸運了,因為對方雖然糊弄著他往沒用的方向努力,但好歹給了木柴,還派了老媼去看,讓母親多撐了些時間,而下一次,他或許連遇上‘笑麵虎’的機會都不會有。


    還有什麽辦法,能讓他這個廢人能護住家人,不至於再淪落到這樣的境地?


    看著這偌大的京醫院走廊,顧遲心神一動。


    京醫院裏的這點小事,顯然還傳不到韓盈耳朵裏,她目前更吃驚於這群……不能說智障,應該說著實膽大包天,賭性極重的宵小。


    少翁有問題後,劉徹連宮廷內的剩餘方士也懷疑上了,機會這麽好,韓盈自然要上去手撕,私下裏把他們行騙的招數拆了個七七八八,氣得劉徹毫不猶豫地把他們一並扔進了延尉署審訊,還有當初在看診時睜眼說瞎話隨意開藥的耿太醫等人,全都一並送了過去。


    人雖多,卻都是些微末的小官,又是不受前朝所喜的方士,朝臣也沒多在意,而北屯司馬所供出來的人職位也不算多高,抓了一通,依舊沒引起多大的動蕩,倒是人一多,總算是將事情理了個清楚。


    這些人當中,並沒有非常明確的主使者,而是各有目的,在機緣巧合下走到了一起。


    周夫人兄長周紹,空有數百萬家產,卻無權勢,過往飽受欺淩,甚想握權,聽聞周夫人有孕,便生了當國舅的心思,更妙的是,先帝在時也曾廢立皇後,還有田蚡的例子在前擺著,他覺著自己未來也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隻不過,在周夫人還未生下皇子之前,這不過是空想,即便再有野心,也不該現在就急著跳出來。


    但憂慮韓盈對付他們的方士和醫者,顯然急需要一個能得陛下寵信的老大來護住他們,於是,他們找到了少翁。


    少翁在長安沒有多少名氣,他們也沒法直接引薦,所以不得不在先在長安運作一番,也就是給北屯司馬‘預言’他有封侯之相,給做夢的周夫人解夢,說她那夢是神龍入懷,生的孩子貴不可言。


    這仿佛在暗示她,腹中所懷的是個能登皇位的男孩。


    ‘預言’不過是一些討巧的話術,現代人明白全都是假話,可現在招數還太新奇,大家分辨不出來,本就有不少人信,再加上少翁的預言極為符合他們的野心,立刻讓他們迷信到開始布局。


    可騙術就是騙術,少翁也不知道周夫人肚子裏到底是男是女,等到時候生個女兒出來,分分鍾露餡,所以拿夠陛下給的賞賜他就想跑(這行為在劉徹眼裏還是‘不慕名利’的真方士體現),而將少翁請來的醫師方士也知道他本質上是個水貨,加上韓盈開始對太醫院進行調整,所以逼著他盡快對付韓盈。


    這壓力反饋到周紹身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看出了什麽,還是少翁忽悠的太好,讓這人覺得的確有時機,於是豪擲百金給之前被相麵的北屯司馬,挑動起他對衛青年紀輕輕就拜為大將軍的忌恨,開始進行預熱。


    至於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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