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不過是隨手之勞罷了。”


    蔡彭立刻鬆了一口氣,自己如此不告而來,還有試探的痕跡在,對方隨便敷衍兩句直接謝客都算得上好臉色,現在能倒茶,那邊是能多聊的意思,他微微歎氣,又繼續道:


    “此番前來,其實也是為了避禍。我師從倉公,也就是齊地的淳於意,多專研養生之道,先師離去後,我不堪權貴侵擾,便舉家搬遷至此,好躲個清靜。”


    這幾句話,把師從,來處,情況全都交代了個清楚,韓盈立馬明白,對方還是想正常交往,不是非要求驅蟲辦法的。就是這個淳於意,名字怎麽這麽熟悉呢?


    思索中的韓盈突然靈光一閃:“緹縈上書救父?”


    一個四處在上中層行醫的醫者,哪怕再神,名聲傳播還是有限,尤其是近十年先師很少繼續外出活動,普通縣城且年齡不大的韓嬰沒有聽說過很正常,而文帝廢除大部分肉刑,則是與大部分人都息息相關,基本上全國都得知道。


    誰讓這件事本身就是文帝為了推自己仁德和孝道所做呢,主人公緹縈自然要被反複提及。


    蔡彭感慨自己沾了先師女兒的光,點著頭應道:


    “咳。正是先師之女。”


    這下,韓盈終於想起來淳於意是誰了。


    一個沒有扁鵲在後世有名,但漢代非常有名,能被司馬遷記載在史記上,寫下古代一本醫案的神醫,他還是打破傳統醫生傳承模式,開始廣收徒弟的第一人。


    就是好像有點兒重男輕女——這點存疑,二十四孝故事頂多能信一成,還得挑著信。


    將大致消息從腦海中略過一遍的韓盈,心裏有些戚戚然。


    漢代醫生果然混的比現代還慘,還好她沒走上層路線!!


    第162章 活人眼珠


    有曹操這位千古第一醫鬧的曆史傳奇在,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韓盈也就傷感了幾秒,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對方是淳於意的徒弟的身份上。


    一良好的身份能拉高不少損失的印象分,至少韓盈對蔡彭的感覺就好了不少——老師能打破常規廣收醫徒,弟子專研醫術求學心切,略微有點冒失,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這麽想著,韓盈繼續道:“這麽算來,我還得稱唿你為前輩呢。”


    “這哪裏敢當。”蔡彭搖了搖頭,餘光瞥見孫女壓根兒沒跟過來,而是蹲在藥房門口看女醫熬藥。


    他有些頭疼,卻也明白小孩子對大人說事情肯定不會有興趣,想著她安靜的在那兒待著,應該也不會出事兒,反而是跟過來,嘴上沒什麽遮攔,很容易說些不該說的,倒不如不喊她,打定主意後,蔡彭也:


    “說起來,不知韓醫的師承……”


    “我沒什麽師承。”


    隨著在漢代生活夠久,韓盈已經能夠編出更加合理的,解釋自己醫術來源的理由:


    “我阿父當年隨軍時,學了些粗淺的醫術,我跟著他學了不少,父親走的早,家裏日子不太好過,我靠行醫為生,待生計有所改善後,便多加研究,後來遇上老師,得以通讀《素問》和《靈樞》,後來在廣行醫以提升醫術,收學徒,讓學徒行醫後將經驗總結反饋於我,如此循環往複,醫術自然有所成就。”


    漢代的正規士兵的日子過的很不錯,軍營中甚至有職業培訓,會有人專門教導他們識字,木工,打鐵,而醫術做為‘匠’的一種,自然也會有人教導。


    當然,這是在駐軍守備的時候,戰時完全沒有這樣的待遇,韓盈不知道便宜爹有沒有駐過軍,但說是同行老兵教的也行啊,反正是‘粗淺’的醫術,赤腳醫生沒有出現之前,國內還有不少靠一門偏方吃飯的遊醫呢。


    這點,蔡彭也沒有懷疑,畢竟在鄉間門行醫的門檻幾乎等同於沒有,而軍中教導的醫術,取自《素問》和《靈樞》,理論正統的同時,又是拿著軍中人士試驗出來的有效藥方,靠它在鄉間門混口飯吃完全沒有問題。


    至於全靠自己摸索,醫術說白了,就是靠經驗累積,有了理論方向,試肯定能得出如何治療的辦法,而整個宛安縣,已經密集到一個村能有兩個村醫,這代表整個縣城上萬戶的人口幾乎都被診治過——這是多麽可怕的行醫經驗數量?


    在這個數量的支持下,豬都能成為名醫!


    更不要說,如今的醫學還是處於起步階段,它並沒有那麽多可以學的東西,像他老師,學醫兩年就可以給他人看診,三年就可以獨立行醫,而資質愚鈍的蔡彭,也不過是用了五年,那些花了十年乃至更久時間門還在做學徒的,除了品行,經驗不夠,大多數是成了老師手中的奴隸。


    不過這種比老師更加激進的收徒方式,還是有些顛覆蔡彭的認知。


    “原來是這樣。”


    蔡彭點著頭,在他看來,韓盈還是有克製傳授醫學範圍的,不然她不必讓一個村隻有兩個女醫,她完全可以教導的更多,隻是,打破行業禁忌,顛覆現有利益格局的行為,必然會引發他人的口誅筆伐,當年老師廣收門徒的時候,同樣是得罪了不少人,她這麽做,無非是本地原先沒有醫者,現在名聲傳播開,豈不是要引來不少同行攻訐?


    稍稍思索後,蔡彭隱晦的表達了自己的所想。


    “我想過這個。”韓盈沒想到蔡彭還會提醒這件事,她笑了笑,說道:


    “依我愚見,正所謂人命之貴,重於千金。醫者分離於巫覡,本是以活人為心,以救死扶傷為己任,講但願世間門無疾苦,寧可架上藥生塵……”


    除非天生的惡人,以及那些以踐踏他人為快樂的變態,大多數人都會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哪怕已經被生活磨礪的麻木,可就像韓盈,即便是被病人傷過心,在西醫的宣誓誓詞,還是會有所觸動一樣,來源於後世的中醫醫德,在如今醫生間門相互攻訐、醫療閉塞的環境下,仍舊有極大的殺傷力。


    聽到這幾句話的蔡彭,猛地瞪大了眼睛,唿吸急促的能夠看到白煙,隻是他還未等他開口,韓盈便話鋒一轉,道:


    “不過嘛,這種事情就像是儒家所推崇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一樣,和空中樓閣沒什麽兩樣,畢竟你我都清楚,生、老、死如春夏秋冬,不以人力而轉移,就算是病,以如今醫者來說,能做的也不過是極少部分,終究是難以實現,而醫者也是人,也是要吃飯穿衣的,都是俗人,又怎麽不會有百般的欲望呢?”


    說到這裏,韓盈拿起來茶杯,呷了口茶潤潤喉嚨,又繼續說道:


    “我是俗人,也需要吃喝拉撒,可我不屑於如巫覡那般的醫者,靠拿捏他人性命謀財,這世間門向來是無醫少藥,那有藥,有好醫,又怎麽會無財可得?”


    “至於其他醫者攻訐……嗬,就算他們不在意宛安縣的好藥,也得掂量掂量萬安縣究竟有多少女醫在我背後!”


    搞醫療變革,肯定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韓盈早就想到了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於是一直在積累自己的利益集團,前兩年她還不敢這麽放話,可如今,整個女醫梯隊已經完善,普通平民跟著種藥材發財不說,還能夠得到以往沒有的醫療,甚至是縣裏的官吏,也等著在杜仲和甜菜上發財,敢動她,得先問問整個宛安縣上下有誰同意!


    蔡彭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一個小小的縣醫曹,怎麽能有這麽大的底氣,能將整個縣上下所有人做為自己的後盾?


    可迴想起自己沿途的所見所聞,蔡彭明白,對方所言不虛。


    不得不說,這太違反他的常識了,從沒有一個醫者能夠擁有這樣的權力,哪怕是他的老師,醫術那麽高超,擔任的也不是和治病有關的官職,而是齊國的太倉長,也就是管理倉庫的糧官,因為前者壓根沒有過高的官職,位卑權小,甚至從名義上來說還比較低賤,稍微還想提升地位的,就不會去選擇它。


    而韓盈,竟然能在一個小小的醫曹上做出這麽多的名堂、硬生生將權力擴大至此!


    蔡彭雖然是醫生,可這年頭隻會治病救人的醫生,墳頭草早就一米多高了,周旋於權貴大官間門的他,哪怕並不主動學習政治和權力,耳聞目染間門,也有了極高的辨別能力,宛安女醫的體係架構完全無法隱藏,他隻要再深入想想,放推全國,就夠看出這是多麽龐大的利益團體,別說被其它醫者攻訐,連醫者往日任人輕賤的地位都能夠顛覆,隻是——


    愕然良久,蔡彭最終還是歎息道:


    “話是不假,可,你培養的都是女醫,她們連你,終究是……做不得官的。”


    韓盈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性別式的階級壓迫是韓盈最為厭惡的一點,但現實擺在這裏,厭惡不會讓它消失,逃避更不會有用,韓盈沒有因為蔡彭點出來這點而沮喪,憤怒,而是帶上了幾分樂觀的說道:


    “我剛開始收徒教醫術的時候,也沒有想到能走到今天這一地步,事在人為,做——”


    韓盈話還沒說完,窗外猛然小孩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緊接著,還有女孩的斥罵:


    “豎子!我大父就是醫者,拿它來嚇唬我,你嚇唬錯人了!”


    這是蔡汶的聲音!


    蔡彭瞬間門覺得不妙,還未等他開口,韓盈就已經皺起眉頭,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此刻,那個被她診治的小男孩楊原正趴在地上,攥著拳頭嚎啕大哭,而蔡彭帶過來甜甜喊她韓姑姑的女孩,正極為兇悍的騎在了對方身上,兩個拳頭使勁兒捶打在對方的身上從衣裳凹下去的坑和楊原的哭聲來看這力道絕對差不到哪裏去。


    不過雖然小女孩是‘施暴者’但以韓盈對這兩兄弟的了解這事兒的罪魁禍首估摸著還是楊原。


    蔡彭看不下自己的孫女兒一直在打人畢竟楊原臉上實在是沒什麽肉一看身體素質就不算多好繼續打下去肯定要出事兒他快走兩步趕緊將蔡汶抱了離開楊原身上也不管還在啕哭的楊原對著孫女就問道:


    “他做了什麽讓你打他?”


    蔡汶滿臉的厭惡指著楊原攥緊的手極為憤怒的喊道:


    “他拿活人眼珠子嚇唬我!”


    嗯?!!!


    順著聲音


    快速看過去的韓盈果然在楊原手上發現了血跡而蔡彭則是立馬變了臉色醫屬怎麽會有活人的眼珠?這……


    蔡彭快速壓下了自己的情緒他調整好臉色心中在相信對方和此地不宜久留間門反複橫跳可還未等他下定主意韓盈就掰開了楊原的手看他手裏的東西瞬間門生氣的拔高了聲音:


    “誰讓楊原去的解剖院!”


    楊原的哭聲還在繼續藥房裏熬藥的女醫們快步跑了出來她們麵麵相覷最後還是膽大的夏末站了出來:


    “應該沒人讓楊原去解剖院不過最近杜延在那邊幫忙畫圖這事兒是不是和他有關係?”


    韓盈不由得擰緊了眉頭:“他去畫圖?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你們忘了我立下的不允許外人去解剖院規矩了?”


    “一旬多前吧?”夏末也不太記得具體時間門熬藥帶來的溫暖讓她手上的凍瘡泛著癢意可她來不及去摸隻能小心看著韓盈慍怒的臉色擔心的迴答道:


    “醫屬最近太忙了我們抽不出來人手獄裏送過來的死囚又不能放杜延會畫些圖樣我們就就找他幫忙畫圖了。”


    第163章 交換價值


    說話間,機靈的女醫已經快速跑去叫於秋。


    聽到這個迴答的韓盈微微皺眉。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有一個深刻的認知,既,頒布規則永遠隻是第一步,其他人如何執行,才是最讓人崩潰的部分。


    就像前世大一時,她幫同宿舍的班委發期末評價表格,明明所有的要求都已經發在了群裏,但全班還是有超過一半的人數過來詢問要如何填寫,除了部分不看要求外,更多的,還是同學們試圖用各種理由給自己加表現分。


    於是,犄角旮旯的‘實踐’和從未聽說過的比賽全都冒了出來,坑爹的是有部分還真的很有含金量,麵對這種情況,要麽她們查,要麽繼續加細化規則迎來更多的詢問……反正幫那一次之後,她對於任何班級活動都開始敬而遠之。


    而如今,當韓盈在管人這條道路走的越遠,她便越發的發現,隻要手下的人是活人,那擁有主觀能動性的她們,肯定會非常不可控,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得折騰出來事兒。


    當然,這種‘事’有好有壞。


    醫屬來的病人越來越多,還多是危重症患者,醫生需要時刻觀察情況,根本離不開,而若是解剖,因為衣裳沒辦法多次換洗的緣故,一次怎麽也得待夠一天,好了,人不夠分,先顧重患者下,解剖院就隻剩下可憐巴巴的兩三個人。


    而解剖院為了能夠盡量延長屍體的保存時間,隻有一個放在角落裏的火盆取暖,寒冷使女醫們根本無法兼顧解剖和畫圖,必須得想辦法再找人。


    杜延怎麽被選中,他又怎麽願意去的,韓盈不太清楚,但她可以確定的是,這件事兒副手於秋肯定知道,甚至,她肯定做了更加靈活的調整——不違反她製定規則的那種。


    果然,一路小跑過來的於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杜延是解剖院顧的,咱們缺人,他缺錢,女醫們肯定不會把這些東西往外帶,這事兒找他沒跑。”


    嗯,既然是雇傭關係,那肯定不是‘外人’嘍。


    韓盈沒有責問於秋為什麽不將這種事情告訴自己,如果沒有發生楊原將人體組織外帶的情況,那這不過是件小事兒,和招力夫過來修房屋沒什麽區別,對雙方都很有利,屬於發揮主觀能動性好的一部分。


    可現在出了問題,那就不再是好事,韓盈肯定得詢問追責,明白且知道自己需要擔責的於秋繼續說道:


    “出現這樣的情況,我也有責任,是我管理沒有做到位,嗯……罰我半月的工錢。”韓盈沉吟稍許,便應道:


    “可,剩下的你再處理好,以後別出這樣的問題。”


    解剖院現在肯定是閑人勿近,楊原的‘外帶’很大程度上就是杜延帶來的特例,沒有造成傷亡事故,不必死抓著不放,至於楊原挨的那頓打……


    挺好的,能長記性。


    於秋點了點頭,直接提起來還在哭的楊原就往解剖院走,韓盈扭頭看向小姑娘,她抬著頭,還向楊原遠去的身影揮了揮拳頭,半點兒沒有被嚇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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