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況韓盈很難去管,但她默默的劃掉了和李家合作的可能。


    其它幾個相鄰的作坊韓盈也去看了,問題更大。


    如今剛過午時,看自己轉悠了一圈,還剩下擅長製作精美器具的高家還沒有去看,韓盈稍微算了下時間,確定自己去後不耽誤迴醫屬,於是便和燕武一起往高家走。


    沈市掾提到過高家,據說是女子管的陶坊,韓盈對此也有些好奇,她慢悠悠的騎著馬,身後跟著燕武,越靠近高家陶坊,越覺得荒涼,路上壓根沒有運陶器的挑夫不說,連挑柴夫都見不到。


    這有點兒奇怪,陶坊需要燒窯,而窯爐一旦生起就不能停下,必須源源不斷的供柴,所以每個陶坊都會持續的儲存木柴,儲存到差不多了就會燒陶,而陶燒出來就要送到市去賣,所以路上運柴運陶的農夫壓根不會停,怎麽都得遇上一兩個,可韓盈走了小半個時辰,愣是沒看到這樣的人,隻有孩童在路邊玩耍。


    看過之前那麽多陶坊的燕武也覺得好像哪裏有些不對,她左右望了望,看著裏內正在洗衣晾曬的婦人,又將自己放在劍柄上的手拿了下來。


    二人詢問了下過路的匠人,確定了高家陶坊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了再一段路,那陶坊便近在眼前。“怎麽沒有黑煙?”看著陶坊,燕武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她忍不住說道:


    “難道是沒有燒陶不成?”


    韓盈也覺得這不像是個正常陶坊該有的樣子,破敗的感覺已經撲麵而來,可來都來了,總得看看再走吧?不然這一趟就是白跑了。


    這麽想著,韓盈道:“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月女開口說了,燕武也不再繼續阻攔,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剛一靠近陶坊,便聽到一群男人吆五喝六,互相勸酒的聲音。


    此刻正好是燒陶的好時節,各個都會多燒一些陶器,留作酷暑時售賣——高家陶坊居然會這麽閑?!


    韓盈略微皺眉,可都走到這裏了,扭頭再走實在是不甘心,抱著來都來了,必須要看透到底怎麽迴事再走的她,帶著燕武就進了陶坊。


    陶坊院落正中央放著個大桌子,上麵擺滿了酒菜,甚至還有燒雞和豬肘,此刻已經被吃了大半,桌子旁邊的地下鋪著草席,七個壯年男人隨意的坐在上麵。


    為首的男人滿臉絡腮胡,身形強壯,桌邊還放著把劍,右邊的那個稍微瘦弱,可同樣不好惹,他臉上有道刀疤,左手的小拇指也不見了,這兩人看起來極其危險,應該是持武行兇的遊俠兒。


    有意思的,是這二人看到韓盈和燕武進來,第一反應是看向主坐左邊的青年男人。


    此人穿著完整的靛布衣衫,那衣服很新,一看就是今年新買的,他也抬頭看了韓盈二人,隨即又將頭轉了迴去,好似完全不在意有生意上門。


    至於其餘四個,便普普通通,不僅隻穿著條葛布製作的褲子,還像是甚少吃過肉一樣,兩個大活人和一匹馬進來的動靜不算小,可他們毫不在意,隻顧著扒飯,不是拿手撕下雞腿開啃,就是使勁兒夾著豬肉,吃的滿嘴流油。


    韓盈隱約有了猜測。


    她倒不害怕那兩個遊俠兒和這麽多人,除了瘋子,哪怕是抱圖動手前也會衡量利弊,這更像是在吃大戶亦或者是吃絕戶的現場,大多數隻會專注於高家,普通的婦孺過來照樣能正常迴去,更不要說,她現在的身份,一縣醫曹,動她,是想碟刑而死麽?


    沒有理會這些人,韓盈邊思量著的情況,邊掃過整個院內。


    高家陶坊內部陳設和其它家陶坊沒有什麽區別,有各類工具,泥堆,盤出來的泥胚,以及擺滿了的木柴,不過,高家陶坊格外的冷清,根本沒有其他作坊幹的熱火朝天的形象。隻有不遠處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還在攪著泥,聽到馬打響鼻的聲音,少扭頭過來看,緊接著便是眼前一亮,而後便衝著屋內喊道:


    “主家,有客人上門了!”


    這才是做生意的態度啊。


    不過,隻有兩個人做活……


    韓盈的視線在少年的褲子上掃過一眼,最後又停留在大吃大喝的這群人身上。


    少年和老人,以及飯桌上大吃的四人穿的都是同樣的衣服,就連褲腳,也有相同顏色的泥巴。


    有意思。


    待少年喊完,屋內便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我這就來!”


    韓盈眨了眨眼,她開口道:“誰負責管事?我想買一些家用的器皿,可否有現成的?”


    明確的生意過來,那坐在首位的絡腮胡也不在好吃下去,他放下酒杯,用胳膊肘捅了捅靛衣男人。


    “許恭,有生意來了,先別吃啊!”


    被催促的許恭再次抬頭打量了幾眼,他的視線在韓盈衣服以及那匹老馬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衡量著油水,但韓盈這身衣裳和她的身形容貌實在不像是什麽貴人,覺著沒有啥收益可撈的他,臉上全都是不耐煩,扭頭衝著屋內喊到:


    “高真,你個兒女子,死屋裏了?怎麽還不出來招待!”


    話音剛落,攪泥的少年臉就垮了下來,旁邊的老人也將泥高高抬起,再‘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好像那不是一塊泥,而是砸的許恭這個男人。


    看人還沒有出來,許恭又想要罵,似乎是屋裏的人也覺得這樣讓客人等下去不行,一個看起來很老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了出來,邊往外走邊賠罪道:


    “對不住,對不住,我女忙著煮飯,實在是脫不開身,不知客人是想買點什麽?”


    韓盈開口道:“我想買些屋內擺放的器皿,你這裏可有現貨?”


    “有,有的,客人隨我來。”老人拄著拐杖,帶著韓盈往東側走,同時又對著攪泥的少年招唿道:


    “田豐,你過來把這草蓋掀起來。”


    “哎。”少年,也就田豐應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木棍,隨即過來將捆紮在一起的稻草搬開。


    韓盈瞬間被這些陶器驚豔到了。


    陶器種類很多,都很精致,有的外型圓潤飽滿,還帶著黑色釉麵,看起來極為光滑。還有的罐子外圍畫著黑色的花草紋樣,黃色陶碗染著白邊,洗手洗臉的盆上有浮雕,甚至還有兩個顏色為純白的罐子!


    看著這兩個白罐,韓盈了然起來。


    是了,古代人從來不會固守成規,優質陶器自然是要反複實驗各種配方,本地既然有高嶺土,那肯定有用的可能,燒不出她印象中的青花瓷,但燒出來陶又有多難的呢?


    而且,她現在也知道那石英石是那裏來的,又有什麽作用了。


    韓盈將視線投到微微反射熒光的陶器上。


    當韓盈認真觀看這些陶器的時候,高真終於從屋裏出來,她將菜放到桌上,轉身走到韓盈身邊,擠出來一張笑臉,對著她問道:


    “客人想買什麽陶器?


    “這裏的陶器樣式不錯。韓盈誇了一句,而後又道:“不過不是我想要的。


    這讓高真瞬間以為這個半大孩子是在耍自己,她忍住今天許恭所做所為帶來的怒火,努力不讓自己對著顧客發火,她深唿吸,繼續問道:


    “那客人想要什麽樣子的陶器?


    韓盈沒有迴答,而是指著其中幾個極為精致,可以算是藝術品的繪花陶器問道:“這些畫花的陶器是誰做的?


    瓷器投資巨大,必須往高了賣,而本縣沒有那麽多富人,這就代表它必須運出去,至少要去山陽郡,那運輸的困難會使得成本進一步升高,到時候能買的起的隻有權貴,而權貴的選擇太多,瓷器必須要做的足夠精美才能有說服力,韓盈更需要的,是高家這樣有手藝、直接上的人才。


    “是我。高真應道。


    聞言,韓盈抬頭打量了這個女子。


    對方二十出頭的樣子,身上有股油煙味,應是忙著做飯伺候那一堆男人,不過對方看起來不像是逆來順受的樣子,她臉上露出來幾分強忍的憤怒,明顯是想掩蓋卻掩蓋不好。


    這麽情緒外化的人,還真少見啊。


    韓盈確定這股情緒不是衝著自己來的,她心思一動,解下來自己腰間的荷包,將其中指甲蓋大小的金粒拿了出來,指著這些陶器說自己的要求:


    “我要訂批純白的碗碟,和那兩個白色的罐子一樣,外麵要畫上花草紋,這碗碟外麵還得像這個陶器一樣,有漂亮的反光,你可能做出來?


    這是將不同陶器最優秀的特點結合在了一起,想要達到並不容易,畢竟要是能行,她早就做了,現在現做,指不定失敗多少次,到時候完全不知道是虧是賺,高真很是猶豫,可她還未答應,許恭不知何時直接出現在韓盈麵前,直接應道:


    “可做可做,我們作坊完全能做的出來!


    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拿那金粒。


    第139章 一介贅婿


    眼看著那金粒就要被拿走,高真連忙上前阻攔:“許恭你停手,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


    “你這個兒女子,滾一邊去!”許恭臉上全是不滿,他邊嗬斥,邊伸出手將人往外麵推。


    許恭推人絲毫不在意自己手上使了多少力氣,高真又沒有防備,直到手碰到肩膀,高真才發覺不妙,她腦海中一片空白,隻有身體的本能讓她不斷後退穩定平衡,看情況不對,田豐趕緊上前扶住高真,總算是避免她摔坐到地上。


    拄著拐杖的高真父親抬起來手,想去扶人,可自己如今連走路都得靠拐杖,又能做什麽?最終,也隻能無奈的勸道:


    “許恭,你好好說話,莫要推人啊。”


    韓盈從這話中聽到的全都是心酸。


    她低垂下眼瞼,心中不由得分析起來。


    許恭和高真明顯是一對夫妻,沈市掾說高家陶坊由女人做主,現在看起來,隻說對了一半。


    高真隻是技術型老板,這樣的人能做的起來生意,但不能涉及人事爭鬥,一旦使用更黑的手段,那她很難招架,更做不到反擊。


    這對於韓盈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她思量著,沒有說和,而是繼續激化起來矛盾:


    “你們這到底是誰當家?怎麽一個人說能做,一個人說不能做,給個準話,不行我就換一家。”


    “能能能。”許恭滿口答應,他拿過來金粒,在手裏顛了顛重量,又放到嘴裏咬了一下,看著上麵的牙印,他露出來笑臉,自誇道:“縣裏能做這樣陶器的就我們一家,我們要是還做不出來,那就沒人能做啦!”


    “許恭!”聽許恭滿口答應的樣子,高真臉上滿是怒意:“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


    “乃公就這樣做,怎麽了?”


    “這是我們高家的陶坊,我說了算!”


    “哈,乃公還是你丈夫呢,這不都乃公的?”


    如今,一斤金子價值一萬錢上下,韓盈的金粒,說是金粒,可和小金塊差不多,價值在兩千錢左右,拿它做定金,說明所需要的陶器總價值至少在五千錢,今年縣裏的大戶人家手頭緊的很,都不怎麽買陶器,遇上這麽大的生意,許恭怎麽可能放過!


    但高真的想法更加切合實際,從沒做過的東西,她怎麽保證自己能做出來,到時候達不到客人的要求,自己搭錢搭料不說,還得把定金給退了,到時候指不定賠多少,甚至,就算是能做出來,誰知道要試多少次?要是試的成本超過了給的錢,那還是虧啊!


    兩個人各執一詞,爭吵不止,但明顯高真這邊更占理,就連在桌上扒飯的四個男人也忍不住過來勸許恭。


    “高姐說的對,這生意不是這樣做的。”


    “許哥你聽一下主家的話吧。”


    “咱們總不能做虧本生意。”


    哪怕高真說的更對,可聽著四人明顯向著高真的話,許恭臉色還是難看起來,他下意識的扭頭看了眼麵無表情的韓盈,以及坐在主座上皺眉的絡腮胡男人,炸了:


    “我說這生意怎麽做,它就怎麽做!”


    看到這裏的韓盈微微搖頭,這人的段位好生低級,不過也好,省了日後這對夫妻糾纏的可能,抱著這樣的想法,她繼續施加起來壓力:


    “好,就是你說的,咱們現在就寫契書。”


    崽賣爺田都不心疼,更何況許恭賣的都不是自己爹的田,哪怕他知道自己這波很有可能要虧,但他還是咬著牙答應道:“你等著,我這就去拿簡牘來。”


    聽著要簽契書,高真急的昏了頭,她直接拉住許恭的衣裳:“不行,不能拿!”


    許恭受不了當著外人兩次三番被攔住的情況,他覺著自己的麵子丟的厲害,下意識的,他伸手想要給高真一巴掌,讓她冷靜冷靜。


    而那手剛伸起來,高真便察覺到了危險,可明明應該側身躲避,身體卻直接僵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看情況危急,安靜站著的燕武立刻上前鉗住了許恭。


    巴掌沒落到臉上,高真猛的鬆了口氣,她找迴自己的肢體,又有些不解的看向燕武和韓盈,完全不知道這二人為什麽要出手救她。


    “我倒是看明白了,一個作坊,兩個人做主,這生意怎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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