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過總得讓婆母照顧新婦吧?”


    “是這個理兒。”


    裏正看著在門口不肯讓開的鄭桑,似乎是看出來什麽,道:


    “既然這件事既然是誤會,那鄭什,就讓徐三去照顧羽吧,她到底是生過的婦人,你家那女能懂的什麽?別再照顧出事兒來。”


    讓徐三進去?


    鄭桑臉色微變。


    開什麽玩笑!


    自己女兒的‘手術’從來經不起半點打擾,一旦出錯,就是要命的結果,尤其是現在屋內的模樣,任誰看起來都是折磨產婦的酷刑,徐三隻要進去,那事態她根本就控製不住!


    鄭桑維持麵上還是平靜的模樣,腦海中瘋狂想著解決辦法,該死,韓仲這個老狐狸一定是看出了什麽!麻煩了,她們來的人太少了,真起了衝突,她根本攔不住……


    鄭桑還沒有想出答話,徐三就立刻接上了裏正的話茬,唱念做打,勢必要把所有的黑鍋推到鄭桑身上。


    “聲音呢?韓羽你說話啊!韓羽?韓羽!”


    徐三大喊了幾聲,間韓羽久久沒有迴複,氣焰瞬時高了起來,對著鄭桑吼道:


    “鄭桑,我家新婦不會已經走了吧?是不是你?你衝撞了神牌,帶進去邪祟,害死了我家新婦和我孫子!”


    “怎麽會。”


    裏正發白的胡須在寒風中飄擺,說的話是那麽的緩和。


    “韓羽可是她侄女,哪有姑母會去害自己親侄女的事情呢?”


    兩人一唱一和,逐漸把鄭桑逼到了死地。


    冷汗順著鄭桑的鬢角滑落。


    站在門前,鄭桑忍不住從心底發問。


    嬰,你還要多久?


    我可能,快要攔不住他們了……


    而草棚內的韓盈,把草棚外所有的衝突都聽的一清二楚。


    不隻是她,連帶著兩個幫忙的婦人,也肉眼可見的恐懼起來,就連抱著韓羽的力氣,也不由自主的變小,讓韓羽掙紮起來。


    “抱緊!”


    韓盈的聲音越發平靜,她的聲量不大,眼神卻像刀子般掃過麵前的楚枝。


    “羽姐活不下來,咱們三個都不會好到哪裏去的。”


    這不算是威脅,但麵前的楚枝不由得一抖,死死的抱住韓羽,不讓她再有半點掙紮。


    草棚外的母親明顯撐不了多久,自己的手術時間越發的緊張,壓力大到極致,出乎意料的,韓盈反而更加平靜了。


    之前,她的手一直在抖,現在,卻像極了穩重的主任。


    她右手向下牽引,左手在腹壁協助,慢慢的將胎頭向上推轉為臀位。


    肚皮上的鼓點,慢慢的變化著,轉了個圈。


    汗水仍在滴落。


    草棚外的爭吵也在進一步升級。


    裏正將親媽的行為定性為殺人,徐三立刻抓住這點,瘋狂的叫囂著要進去照顧新婦。


    是啊,若是正常情況,怎麽能不讓婆母照顧正在坐草的新婦呢?


    一道道質疑凝聚在鄭桑身上,言論也開始變得不善起來。


    “羽是到現在還沒聲。”


    “不對勁兒啊。”


    “人不會真沒了吧?”


    “我就說嘛,這神符就是不能衝撞。”


    “鄭桑這心也太毒了……”


    韓虎出來辯解:


    “我姐姐沒事,她活的好好的,是月女在救她!”


    可韓虎的聲音,沒有絲毫用處,反而引發了新一輪的爭議。


    “一個小童怎麽能比得上沃河覡師,肯定是引進去邪祟,出事了!”


    “就是。”


    屋外的吵嚷沒有影響屋內。


    韓盈盯著麵前的肚皮,屋外的聲音漸漸虛化,她不能出去,這裏才是她的戰場,也是改變整個局勢的關鍵。


    她的職業生涯。


    母親的安危。


    韓羽的母子的性命,


    都在她手上。


    一瞬間,韓盈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了。


    她注意力全在麵前的孕婦身上。


    轉到臀位了!


    接下來是胎兒臀位牽引!


    “楚枝!你們兩個把她架起來站著!”


    兩個婦人連忙將韓羽半架起來,韓盈半跪著,手舉起來,握持住胎兒的雙足,對著韓羽喊道:


    “羽姐!用力,孩子就快生出來了!”


    沒有麻醉,韓羽咬著麻布,攥緊茅草,手握的發白,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在韓盈的聲音中,再次用力。


    她想活下去。


    腹部開始起伏,韓盈順勢牽著胎兒雙足出來。


    她小心的保持胎兒足趾向下,足跟向上,使臀轉向前方。


    接下來是軀幹。


    雙指放在胎兒骶骨兩側,其餘四指放在髖部前方,一麵牽引,一麵旋轉胎體,讓雙肩進入盆骨橫徑。


    胎兒繼續往外出著,韓盈輕輕下拉些許臍帶,以免胎兒循環受阻。


    兩個抬著韓羽的婦人開始麵露驚喜。


    胎兒已經出來一半了!


    她們開始給韓羽打氣。


    “韓羽!再使點勁兒,孩子就快出來了!”


    “用力啊!孩子已經出來一半了!”


    痛苦的折磨終於有了結束的跡象,韓羽眼神幾分光亮,她咬著麻布,繼續使勁。


    韓盈繼續牽出著胎兒的肩和上肢。


    草棚外的衝突也達到了極限。


    這些人已經相信了鄭桑引進去邪祟,害死了韓羽,情緒越發激動。


    徐三嚎啕大哭,挑動著所有人的情緒:


    “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姑母啊!”


    現在門前的鄭桑不發一言。


    到現在,她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和韓盈不同,鄭桑一直記得韓羽,三個半月前,她不僅送過糧食,也看過韓羽過的怎麽樣,當時,一切都很正常。


    這世間哪有不在意新婦的婆母?之前自己認識的徐三可不會這樣,她前那個兒媳照顧的是人人稱道,但——


    如果徐三發現韓羽的肚子不正常,有很大可能難產呢?


    都是生育過的婦人,胎相非常不正常的話,肯定能看出來。


    一個可以確定的,快要死掉孕婦,費什麽心思照顧,備什麽被褥?


    幾百錢呢,沾上汙穢晦氣以後怎麽用!


    以前的徐三還不會這麽吝嗇。


    可今年,她丈夫死了,兒子也去服役,少了兩個勞力不說,家裏還因為丈夫的去世延誤春耕,今年的收成差的不行,熬過冬天都難。


    稀少的糧食會逼出來人所有的惡意。


    克扣快死的韓羽的口糧,哪怕隻有兩個多月,也能省出不少糧食,好讓她們一家熬過春荒。


    更何況,韓羽沒有母親,做這件事幾乎沒有被發現的任何風險,再加上草棚坐產的習俗,也給了她行動的機會。


    如果自己不來的話,她應該會瞞的很好……


    可自己一來,很多東西就都瞞不住了,徐三必須把難產的原因,都推到自己頭上!


    鄭桑咬牙。


    真是好算計!


    她猛然想起來自己進去時瞄了一眼的‘神牌’,眼裏冒出了火。


    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看著麵前的這些人,鄭桑臉色越發的難看。


    韓羽剛剛被叫過來的臨村舅舅王黍拿著槊,槊尖對準鄭桑,眼睛裏全都是血絲。他低吼著:


    “鄭什,你讓開,讓她舅母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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