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眼下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了。”桑蘿很看得開。


    “自己想做的事嗎?”範妃娘喃喃一句,點頭:“這倒是,不過你這樣也好,你待人以誠,她們待你自是也多幾分忠心。你要買什麽教具?戒尺?”


    桑蘿笑著搖頭:“我那兒學好學壞全憑自覺,倒是不需戒尺,準備往木匠鋪裏看能不能買到一塊上了黑漆的板子。”


    掃盲班學員成人和孩子都有,孩子還好,千字文跟著讀背要容易些,但成人則未必,很大可能會讀得發暈。


    所以教學上桑蘿準備稍作區分,千字文也教,但添加以簡單易學、實用性和趣味性為主的教學內容,類似後世的孩童用卡片識字,以莊戶人家最常接觸的東西由簡至難教認字。


    她和沈寧在家裏後院悄悄做了不少紙,用卡片和筆墨自然也行,現在家裏不那麽缺錢,也不似從前用點墨就心疼了,不過現場教學來說,備課做好了大型卡片並不如可以隨意塗抹寫畫的粉筆黑板來得方便。


    當然,桑蘿凡人一個,並不是全才,也沒那麽聰明,隻知道粉筆好像是用石膏粉做的,至於黑板怎麽做的,完全不知道。


    誰沒事去琢磨這個啊?


    今兒進城除了訂模具,買石膏粉外,她準備往家具鋪走一趟,看能不能買到或是訂做一塊上黑漆的木板。


    能不能成的,試試就知了。


    “上黑漆的板子?這能做什麽用?”


    “用一種白色的粉筆往上麵寫字,還不知道成不成,得把兩樣都備齊了試試才知。”


    範妃娘頭一迴聽說粉筆,有些稀奇,不過沒有多問,而是轉頭問鍾嬤嬤:“後衙庫房裏是有一套舊黑漆家具吧?”


    鍾嬤嬤點頭:“有,許是前朝官員用舊了換下的。”


    範妃娘就招唿桑蘿:“你也別往家具鋪去了,上了漆要等它幹可不容易,隨我去庫房看看,我記得是有一張辦公用的書桌,拆了以後不就是板子嘛,你看能不能用。”


    桑蘿沒想著順道給範妃娘帶點吃的來還有這好事,眼睛一亮:“這是再好不過的了,新上漆的板子不透個十天半個月我還不敢拿出來用。”


    鍾嬤嬤前頭領路開門,三人進了庫房,還真有那麽一張書桌。


    “大小合適嗎?”範妃娘問。


    “合適,再合適沒有了,我這好運氣!”


    範妃娘就笑了,拉了桑蘿出去:“你買你的東西去,這桌子我一會兒讓人拆了給你把板子送家去。”


    桑蘿也是個不見外的,笑著道:“知道你手底下有能耐人,那拆下來的桌腿和其他板子幫忙改一改唄,改成一個立得穩的架子,能把板子豎著固定在上麵的,高度嘛,不用很高,十多歲孩子抬手方便在上邊寫字,成嗎?”


    “怎麽不成,包在我這兒了,你隻等著用就成。”


    第271章 開課


    桑蘿沒有在刺史府久留,把該訂的東西訂好後,買了一小袋石膏就迴去做她的粉筆試驗了。


    石膏加水調和後固化是很快的,沒有模具,桑蘿想著用紙大致卷成形晾曬。


    沈寧瞧得稀奇:“這幹了就能寫字?”


    “應該能吧?”粉筆是能的,她這個是不是粉筆就不好說了,桑蘿自己也不確定。


    頭一迴做,不清楚多久能幹透,黑板有了,為了趕晚間上課能用,桑蘿把一半的粉筆移到了太陽下曬,另一半像當初烘紙一樣用火烤。


    正月裏的太陽熱度並不多大,火烤的反倒是在中午就能用了。


    別說沈寧,沈銀和沈鐵都圍觀,桑蘿拆了一根直接在青石地磚上劃了一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粉筆字啊。


    除了外型不夠圓潤筆直,醜了點兒,當真能用,喊沈寧取一塊碎布來,發現擦去也容易。


    而要圓潤好看隻需一個模具。


    粉筆有了,黑板擦也用碎布縫了一個,沈銀提醒道:“還得有燈吧?”


    把這給忘了。


    桑蘿下午趁兩小隻睡著就又進城走了一趟,這一迴往鐵匠鋪訂了粉筆模具,又去買了六盞燈,巨型大油燈,由十二盞小油燈組成,用掌櫃的話說,夜裏點了屋裏絕對夠亮堂。


    再迴到莊裏,喚了幾個孩子一起,細說掃盲班教學與她們每天早上教一群孩子的基礎班不同之處,教學需要側重的方向,這邊說著,範妃娘身邊那個叫曉星的女婢領著兩個男仆送黑板來了,笑問桑蘿東西放在哪一處。


    桑蘿領著幾人往沈銀家清空出來做課室的那間屋子去,特帶了新製的粉筆試寫,桌案頗舊,然木料不錯,漆也是偏啞光的那種,比不得現代的黑板,但堪用了。


    曉星見她手上拿一根白色的條狀東西,竟是筆墨落於紙麵一般,在板子上寫出了醒目的字來,眼裏帶了幾分訝異。


    桑蘿笑笑,索性把手上那支粉筆遞給她,道:“妃娘想來也好奇,這叫粉筆,石膏做的,寫字頗為方便,擦抹也方便,你帶迴去給她看看。”


    曉星原就生了好奇,桑蘿主動給了,倒省了她張口討要,笑著接過,道:“您是真了解我家娘子。”


    兩相裏說了幾句話,曉星看了看眼下還空蕩蕩的課室,與桑蘿告辭,領著人迴去了。


    黑板有了,受從小的習慣影響,講台總要有一張,當然,眼下這講台除了放黑板擦和粉筆,更重要的一個功能,擺放那盞大燈。


    家裏還有原先老房子留下的老家具,桑蘿喊了施二郎和許叔幫忙搬抬到課室擺好,沈寧和許文茵那邊幾人排課備課也都商量完畢,桑蘿看過之後,覺得第一堂課重要,又給了些建議,一應準備便都齊全了,由得幾個孩子拿了粉筆來課室練習寫粉筆字。


    ……


    刺史府中,範妃娘接過曉星遞來的一支粉筆,在給桑蘿做了黑板剩下的板柴上試著寫字。


    慣寫毛筆的人,乍用粉筆其實並不太適應,但發現這東西配合一塊黑色的板子用起來竟這樣方便時,範妃娘眼裏簡直異彩連連:“阿蘿說這是用石膏做的?”


    “是,奴婢看桑娘子還能用幹布巾把寫的字抹去。”


    範妃娘沒等讓人去拿布巾,自己用手指就拭了拭黑板上的字跡,果真一拭就沒了。


    “便於塗抹,這若是墨那自然不成,可若是作教具……”範妃娘想了想先生講學時使用桑蘿做的這粉筆和黑板的場景,有些好奇了:“你可知大興莊這學塾什麽時候開?”


    大家女婢,最要緊的一項本事就是細致,主子交辦的事要辦好,主子沒交辦的事但凡主子可能會關注的,也都得走一看三先打聽在前頭。


    因而她往大興莊走這一趟,還真知道。


    “聽聞是今日酉正。”


    “酉正?夜裏辦學?”


    曉星點頭:“是說今日酉正沒錯,不過奴婢看那課室還是空空蕩蕩的。”


    範妃娘來了興致:“晚上咱們去看看。”


    曉風笑應了一聲,自去吩咐幾個婆子晚上跟著出門不提。


    ……


    大興莊職工學塾頭一天開課,想去湊這熱鬧的顯然不隻範妃娘一人,酉時初,沈寧、許文茵、陳小丫幾個還在課室裏演練這第一堂課該怎麽講好呢,趙老漢已經領著兒孫抬了三套課桌送到了大興莊,一路問到了課室在哪裏,親自送進去擺上了。


    沈家有孩子在這邊上學的三個長工家裏似約好了一般,趙家抬了課桌來,緊接著另兩家也抬著課桌送到了,加上陳家做好了兩套,原本空蕩蕩的課室一下子就添了九套桌椅。


    七八個人扛著桌椅往大興莊走還好,酉時一刻開始,周邊各村陸續有人拎著長凳短凳往大興莊去,這就打眼了。


    鄰近鄉民不明就裏,拉著人問了才知大興莊竟辦了個小學塾,不收束脩教沈家作坊裏的人和女工家裏的孩子認字,一時不少人也跟著進了大興莊。


    這倒不奇怪,古代娛樂活動太匱乏了,這樣稀奇的事,別說鄉鄰,就是粉絲作坊裏給孩子報了名沒報名的也都跟著去瞧熱鬧。


    歙州城城門口的守門城衛就發現,今兒傍晚往大興莊去的人特別的多。


    正納罕間,卻見他們刺史夫人帶著幾個仆婦和護衛過來了,這個點了,竟是要出城。


    身份太過懸殊,城衛隻敢行一個禮,壓根沒敢多問,然後,就見範妃娘一行人也走向了大興莊。


    “大興莊今日做什麽?”


    沒人能迴答他。


    ……


    範妃娘領著鍾嬤嬤和曉星曉月曉風幾個婢子到莊裏的時候,壓根就不需問路,哪裏人最多,一眼能瞧出。


    這個時間點,課室裏四十七個學生早就位了,就是桑蘿這個學塾創辦人和沈寧這個隻偶爾排一堂課的先生也得就位,沈烈和沈安特意早早從州學往家趕,主動攬了帶阿窈和謙寶的活計,讓兩人騰出空來去主持開課。


    範妃娘到沈金家那間土房外的時候,桑蘿和沈寧剛進了課室,課室的門和兩扇窗戶邊早就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沒報名的女工、馮氏族長、周癩子夫妻、東哥兒兄弟、鄭屠戶一家,就是一貫不怎麽和村裏人往來的盧大郎也擠在了門邊,當然,還有暗九、暗十、暗十一三個有長工身份堂而皇之來看情況兼保護桑蘿的,這三個更絕,兩個直接混進了課室裏麵,另一個在門邊。


    範妃娘沒成想桑蘿這學塾開課會是這般熱鬧,光是外邊都擠了得有四五十人了吧?


    幾個女婢都猶豫了:“娘子,這人太多了吧?”


    儼然有點兒想打退堂鼓了。


    範妃娘來都來了,卻不準備走,她非要湊這個熱鬧,鍾嬤嬤領著兩個健壯婆婦隻能硬頭皮上了,一邊喊著勞駕讓讓一邊往裏擠,左右開路硬生生給範妃娘趟出了一個位置來。


    範妃娘近到窗邊,這才看到課室裏的情景。


    夯土舊泥房,她今天讓人幫著做的黑板,一張講桌,講桌一側擺著一盞大燈,不算太大的課室坐了滿滿當當的人,什麽年紀的都有,年長的三四旬,年少的瞧著也七八歲模樣,坐著的凳子也是五花八門,孩子靠前邊幾排坐,大人靠後邊坐。


    桑蘿大概是在說第一次開課的致辭。


    “熟悉大興莊的人或許知道,大興莊原本有個小小的學塾,是莊裏孩子讀書的所在。開辦這個職工子弟學塾算是臨時起意,原因是小南莊趙家阿奶和北莊兩位嬸子尋到我這裏,想把自家幾個孩子送到莊子裏來讀書識字。”


    “諸位如今看大興莊人人讀書識字,事實上隻在數年前,我想教小叔和小姑讀書識字,那時去縣裏問筆墨紙硯,哪一樣都不是我們這等小戶人家用得起的。我僥幸會投胎,生於北邊庶族,家裏有族學可上,略識得些字,當時是買了一支毛筆,一塊最便宜的墨,歸家做了竹簡,以石為硯,自己默下了一本《千字文》給小叔小姑啟蒙,先時隻教他兄妹二人,後邊帶著村裏的孩子一塊兒教。”


    “這是我識字,能有本事教得了他們,然而不管是前朝大乾還是如今的大齊,絕大多數的農戶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便是朝廷辦學,又有多少人供得起?”


    “我深知普通百姓能有個讀書的機會不易,趙阿奶和兩位嬸子家中都有人在我家裏幫工,她們認識得到讀書的好處,求上門來,我便想著我底下還有兩間鋪子,一間作坊,幫工五十餘,你們或是你們家裏的孩子,想不想讀書識字呢?便是由此動念,辦了這個子弟學塾。”


    範妃娘旁邊有人頗激動,小小的聲音裏壓不住的興奮:“娘,娘子說的是你!”


    範妃娘下意識轉頭看一眼,天色很暗,但仍看得出來,旁邊是個年過六旬的老太太,老太太再旁邊是個約莫三四十歲的婦人。


    課室裏桑蘿的聲音再度傳來,範妃娘的注意力便又轉到了課室裏邊。


    “民以食為天,田地裏的農事是大夥兒生存的根本,所以和別的學塾不一樣,咱們這個學塾定的是夜晚上課。”


    “五十餘工人,名額一百一,實際報名人數四十七人,說實話,能有四十七人報名其實已經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不過……”她說到這裏一頓,笑與下方眾人道:“諸位可以看看你們的同學,可發現了什麽?”


    課室裏學生們轉頭四顧,麵麵相覷,課室外的人也抻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


    桑蘿笑笑:“四十七個學生中,其中一半都是我大興莊人,且大多是大興莊年齡大的人,因為大興莊的孩子在白日裏另有小課堂,也就是說,其餘各村總報名人數不過二十餘。”


    她說到這裏,停了停,而後在課堂裏掃過一圈,指了趙大的長女,道:“大丫兒,你來說說,你家裏兄弟姐妹有幾人報名來讀書了?”


    趙大丫忽然被點了名,站了起來,十五歲的大姑娘了,麵上有些赧然:“六個,加上我小妹和堂弟原就在娘子家讀書的,我家現在八個孩子在大興莊讀書。”


    人群中哄一下喧騰了起來。


    八個???!!!!


    就連範妃娘都驚住了!


    她對歙州的民生還是頗為了解的,可……這是歙州鄉民?


    才這般想著,聽得裏頭桑蘿笑著又道:“好,那請趙家兄妹站起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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