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蘿和沈烈過去的時候,鄭屠戶和屠戶媳婦還識得她,喚她豆腐娘子,躺在棚子裏的鄭大妞已經燒得糊塗了。事實上如果不是還認得鄭屠戶夫婦,桑蘿單隻遇見鄭大妞的話,怕是見了麵也未必認得。


    瘦太多了,五官變化很大。


    到底算不得多相熟,她也沒多說什麽,把三帖藥遞給鄭屠戶媳婦,道:“這是我們家和我們村周村正給的退熱藥,家裏備得不多,隻湊出三帖,嬸子先給大妞姐用上吧。”


    鄭屠戶媳婦一聽是退熱藥,眼淚就掉了下來,膝蓋一彎人就要往地上跪,嚇得桑蘿忙拉住:“嬸子,這可使不得,我年歲小,當不起您這一跪的。”


    “活命的恩情,如何就當不得。”說著竟又要往下跪,桑蘿忙避到一邊,又將人架住。


    鄭家兒媳看桑蘿有些狼狽,也過來幫著扶住了婆婆,紅著眼跟桑蘿道謝。


    小姑子救的是她兒子,雖是不清醒,拿她兒子當作了她自己的,但那頭撲過去的狼是被她實實在在用身子擋了下來的。


    桑蘿把藥送了,沒再多留,別過鄭屠戶一家就跟著沈烈迴周家了,帶上等在那裏的許文慶、周二郎、盧三郎和周癩子家長子就出去。


    周家如今隻長子出去,至於周癩子和周家二郎則留在這邊,一是幫著鄭家蓋房子圍石牆,二也是能護著家中妻兒。


    經過鄭家時,鄭屠戶緊走幾步出來,同沈烈請托,等木屋蓋好了,問沈烈能不能也帶一帶他們家。


    既把人領到這裏,其實已經是拉作半個盟友了,何況也是壯大自身的事,沈烈自然不會推辭,說好之後過來帶周家人的話會把他們家的人也一道帶上。


    ……


    桑蘿不過七八天沒出來,發現內圍的人是明顯多了,倒不是麵對麵看到了多少人,而是山裏能摘到的野果少了很多,好些他們之前發現的果樹,把已經熟了的果子采了,沒那麽熟的還留在樹上,這會兒再過去,就隻剩樹了。


    顯見得是有人來過。


    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桑蘿倒不焦急,枝頭的果子沒了,但這大山裏隱藏的吃食其實不少的,比如二十多天後就差不多可以挖的薯蕷,比如剛在一片竹林裏挖到的不少野薑,再比如眼前長在石壁石縫上的石耳。


    許文慶這一幫人真的覺得,他們走過去什麽都找不著的地兒,桑蘿愣就是找得出能吃的來。


    野薑便罷了,他們隻是不認得,好歹還知道有薑這種東西的,這石壁上的黑乎乎的東西,竟也是能吃的?


    不過桑蘿說是能吃的,大夥兒還真不會懷疑,都跟著采摘。


    有桑蘿這本事,加之有個沈烈,他們這些人這近一年跟著沈烈和陳大山也算是練出幾分本事來了,剛進內圍的人目前還不敢探索的地方,隻要沈烈小心些注意避開一下難對付的大家夥,他們也都能去探一探。所以剛提起來沒一會兒的心很快就又鬆了下去。


    ……


    大山外圍,另有一行人卻沒能有這般本事。


    許掌櫃一家人曾經藏糧的那個山洞不遠處,兩個形容怪異的男子正從外邊摸迴去,撥開一叢灌木,一閃身進了山洞裏。


    如若離得近了,就能發現那形容怪異也怪不得他們,原是頭發被燎了半拉,不止他們,裏邊還有個老漢和婦人也是差不多情況,一個小姑娘甚至是用布包著頭的,一家子人,形容都狼狽非常。


    哥兒倆剛進山洞,婦人就焦急問:“怎樣,找著吃的了嗎?”


    兄弟倆個手鬆開,隻一小捆蕨菜野蔥。


    大的那一個道:“爹,這附近不知道被多少人翻過了,找不出什麽能吃的東西了,我們認得的就這個了。”


    小的那一個少年道:“咱往裏走些吧,糧食都沒了,再在這山洞裏藏下去,就算不被山匪碰上,隻怕也要吃樹葉了。”


    若此時許掌櫃、沈烈、桑蘿不計哪一個在的話,定能認出來說話的兄弟兩個不是旁人,正是東福樓夥計,東哥兒兄弟。


    這一家子不隻頭發被火燎過,就連身上穿的衣裳也顯見得並不合體,像是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


    老漢猶疑:“往山裏走,野獸咱們哪應對得了?”


    東哥兒就道:“那也不能在這裏一直等著,不試試怎麽知道,能走多遠走多遠,總歸得去有吃食的地方。”


    他大哥抿了抿唇,道:“爹,往裏走吧,這地兒離外邊太近了,不止要防盜匪,還要防外邊那什麽大將軍以後會不會也抓丁,咱們路上也看看,有沒有跟咱們家情況差不多的,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相互結個伴往裏去。”


    這三個月他們一家人真的是藏夠了,也看怕了。


    官也好,匪也好,沒有人真拿他們這些人的命當命。


    老漢看著妻子手裏那一把蕨菜和野蔥,終於也狠下了心:“行,弄點吃的,長長氣力,咱也馬上走。”


    第189章 出族


    祁陽縣陷在深淵裏的三個月,盜匪臨行前那一場屠殺和大火,終究還是有人幸運逃出來的,或是命大,或是有點兒本事,或是像東哥兒一家一樣成功藏到了最後並僥幸從火海裏衝了出來的。


    而這些人,此時一窩蜂的,幾乎全紮進了祁陽一帶的大山。


    沈烈和陳大山帶著人六天能到的內圍,在大多數人走來是極為漫長的步步驚心。


    能力不夠,就連想找個人抱團同行也並不是那樣容易,因為你不能確定抱團同行的人會不會在要命的時刻給你從背後來一下,半道裏相逢的陌路人,便是不得不抱團合作也都得鬆著皮緊著筋。一如此刻,東哥兒他們和結伴的另一家人兩天前才綴上的一夥四五十號人便出了事端。


    說是綴行是因為對方人多,他們不敢搭上去,看著又不似惡人,想借幾分膽氣,便是不遠不近跟在後邊走著,有明顯不善的人時他們會貼前方隊伍近些,安全了再拉開距離。


    大抵是那邊看他們構不成威脅,也覺得能壯自己聲勢,遇上那種盜匪,人數能多一些也能省點兒事,看他們平日裏還算識趣,竟也默認了由他們這樣跟著。


    隊伍是忽然亂起來的,從正前方出現一頭狼到另一個方向兩個孩子被狼撲倒隻是一瞬間。


    尖叫、混亂、痛唿、哭嚎,這忽起的混亂中,便是那一群四五十號人,看著像是一族的親眷,青壯護住族人,卻也有狼群衝進了人群中,危急之時哪還識得親眷族人,扯住一個也推出去擋那要命的狼。


    東哥兒父子兄弟三個隻嚇懵了一瞬,很快警醒過來,一邊應對朝他們奔來的狼,一邊還要小心護著家裏女眷,防著身旁的同伴也來那樣一手。


    這種時候,本就無信任可言的人們之間更不敢考驗人性了。


    狼群有多少頭沒人知道,混亂間總覺得那畜牲聲勢威猛,兇殘以極,他們什麽也顧不得看,隻保著自己和家小活命已是十足艱難。


    亂鬥中又來了一撥人,遇上這樣的事,有幾十號人拖住狼群了,最好的選擇必定是趁亂馬上離開的,然而奇的是那一行人隻稍頓了頓,竟衝來十餘青壯幫著打殺群狼。


    東哥兒眼角餘光瞧見時,父子三人正圍一頭狼,隻下意識的激動,卻也並不能多分心神關照,這一場直由狼群發起的突襲叫人心肝俱顫,時間每滑過一刻都被無限放大拉長,然而實則隻鬥了小半刻鍾。


    想是因為無端加了十餘青壯,料著敵不過,頭狼一嘯,群狼便齊齊轉頭夾尾巴逃進了林子裏。


    東哥兒他爹腿都是抖的,轉頭去瞧妻女,見兩人隻是受些驚嚇麵色不好看,人倒是沒傷著,這才微鬆一口氣。


    這邊兩家人是鬆了一口氣,那邊剛才還一起打狼的那一族人,眼下已然對峙了起來。


    被推出去的是個年輕媳婦,險險被丈夫救了下來,沒死,但人當時被一推是撲摔下去的,那狼被她一撞,閃避間實實在在照著她臉上撓了一爪子,婦人手虛捂在臉上痛得唿哧直喘,被男人把手拉下來,左臉上這會兒觸目驚心的一片血色,血色三道狼爪印,一道極淺,另兩道卻是抓得皮肉都翻開了來,肉和著血,看著分外可怖。


    年輕媳婦眼裏的淚直淌,不知幾分是痛,幾分是死裏逃生的心驚,又幾分是哭自己的臉毀了,她在哭,她身側的孩子也跟著哭,攙著兒媳的婦人手抖著,驟然抄了把不知誰亂中丟在一邊的柴刀就暴起朝一個中年男人砍了過去。


    男人奔逃,族人驚唿怒喝皆有之。


    “老三媳婦!還不把刀放下!”這一聲格外響亮威嚴的是蓄著長須的族長。


    婦人卻充耳未聞,隻逮著那中年男人追砍,一邊砍一邊罵:“甘老五,你個牲口,你推我兒媳擋狼!你欺我們三房無人!你怎麽下得去這手!你自己怎麽不去死?我砍死你!”


    甘老五還在奔著,那年輕媳婦的男人看著妻子血淋淋半張臉,轉身張弓搭箭就瞄準了奔跑中的人,又喝了聲:“娘,別追!”


    婦人堪堪停住腳轉身看向他,男人手中的箭已經放了出去,一箭,張手又搭一箭。


    兩箭先後射出,在族人的驚唿聲中,一箭射中的是甘老五的右腿,一箭射中的是甘老五的右手。


    年輕男人抽出第三支箭,對著中箭嚎叫的甘老五,手微抖著。


    甘家五房的人已經唿嚎起來,族人也驚怔,而後是一群長輩的震怒。


    還虛捂著臉的年輕媳婦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眼淚卻簌簌落得更兇:“二郎。”


    她把手抓住男人手臂往下摁,衝甘二郎直搖頭。


    原本追著甘老五砍殺的婦人這會兒也醒過神來,當場就護犢子:“怎麽,就許甘老五拿我兒媳的命去給他擋狼,不許我家二郎給他媳婦兒出這口氣?他不出這口氣他才不是個男人!”


    甘氏族長氣得眼發黑:“那是他五叔!”


    “五叔怎麽!這是當叔的幹的事?拿輩份壓人?甘老五要是推的是您家孫媳呢?合著您也不追究?”


    她說到這裏又恨恨盯向那甘老五:“那會兒你婆娘和兒媳可也在跟前,怎麽著,你手那麽順,就扯著我兒媳?”


    “我家二郎衝在前頭護著大夥兒,你們在後頭就這麽對他媳婦的?”


    族裏一多半人不出聲,另有些大抵是跟婦人平輩的亦或是長輩,逮著說那也不能對長輩出手,老五有問題,那也是族裏處置。


    甘二郎原還抖著的手定了下來,不抖了,隻冷笑:“那這樣的家族,我還真待不起,哪天我衝在前頭,後頭母親妻兒被誰人害了都不知。”


    先時幫忙的十餘青壯,其中兩人走了出來,走到了甘二郎身側:“甘二哥。”


    甘二郎這才有心思看向來人,拱手道:“馮兄弟,剛才多謝你們相幫了。”


    這姓馮的郎君不是別個,正是盧家二房馮柳娘的兄弟,馮家大郎和二郎。事情便是這樣湊巧,馮家一族也正往內圍走,為了避山裏亂匪,七拐八繞繞到了這邊,看到有狼群和人鬥在一處,原是不會管閑事的,偏馮大郎和馮二郎認出了個熟人。


    那是年前和他們兄弟二人一樣,跟著沈烈進山學過打獵的施大郎內弟,甘二郎。


    原本是不同的兩個村子的人,從前不識得,走便走過了,但因為一起跟沈烈學打獵,也算相識了,且也相處了好一陣子,這再袖手就有些說不過了,再且狼群不足二十頭,那邊青壯二三十,他們再幫一幫,也不至於就對付不了,所以留夠了人護著自家族中的人,喊了一幫堂兄弟就一起衝了過去幫手。


    這會兒見甘二郎一家這顯然是被族裏人欺了,兄弟倆便挺身站了出去,也算是無形的給甘二郎仗個聲勢。


    馮大郎搖了搖頭,道:“這沒什麽。”


    又看了看甘家那些個長輩,隱諱問甘二郎:“甘二哥,需要幫忙嗎?”


    甘二郎看了看族人,又看了看臉上已見紅腫的妻子,再看一眼母親和年幼的女兒,目光轉向馮氏一族人,喉頭滾了滾,才道:“馮兄弟你們是往內圍去?”


    馮大郎點頭:“外頭太亂了,我們都不敢離開打獵,準備還是往內圍避一避。”


    甘二郎聽他們也是準備往內圍去的,便道:“不知你們可能帶上我們一家,我和我母親、妻女。”


    馮大郎對此並不多詫異,沒有當即應下,道:“我迴去跟我阿爺和幾位叔爺說一聲。”


    甘氏族長和甘二郎幾位叔伯已經怒了,紛紛喝了一聲二郎。


    甘二郎卻隻作未聞,與馮大郎一拱手:“勞你幫忙說項一二,剛才的情況想來你們也看到了,這種情況下我們一家是不敢再跟族人一起走的了,隻我一人怕是護不住母親和妻女,馮兄弟是知道我學了點箭術和狩獵皮毛的,這近一年也有些進益,不會拖你們族裏後腿。”


    一起學的藝,馮大郎怎會不知,他點點頭道:“甘二哥稍待。”


    別管甘氏族長和甘二郎那些個叔伯怎麽勸阻說和,或威或慈,這邊是去意已定,就連甘二郎的母親對兒子這幾近是自請出族的行為也沒作聲。


    脫離家族在這時候是樁極大的事,但是家族家族,肯護他們的才叫家族,前頭用著她兒子,後邊就敢拉她兒媳去填命的,竟也沒人說句公道話,這樣的家族不呆也罷。


    馮家那頭也不在乎甘氏一族怎麽看他們,這邊發生的事情他們還真看著了也聽著了,當然,最最緊要的是馮大郎也說了,甘二郎當初是跟馮家兄弟倆一起去十裏村學了藝的。


    他們馮家一族年輕一輩現在人手一把弓箭,沒少跟著一起學射獵,可好手會嫌多嗎?


    自然不會!


    況且這還是助人的事,馮大郎的阿爺和幾位叔爺當即就應了下來。


    馮大郎還沒走近甘二郎呢,衝他一點頭,甘二郎已經拉著他娘和妻女,挑著他們家的東西轉頭就走了,任老族長在後邊喝罵,今兒敢走就是背祖忘宗,也沒再轉頭。


    五房的長子惡狠狠罵:“少他一個,咱們還過不了了?”


    甘老五嗷嗷喚痛,這會兒還氣恨,呸一聲:“不要祖宗的玩意兒!”


    痛得哧哧的哈氣,還不忘為自己辯白:“我那就是驚嚇之下無意的一扯,竟連親叔也想射殺!畜牲!畜牲!我這箭怎麽辦?痛煞我!”


    被老族長怒極喝了一聲閉嘴,才歇了嘴,繼續嗷嗷的痛嚎,族裏卻沒多少人願看,大多數人是一臉的晦氣,尤其想到剛進山時遇到狼群那一迴,好幾頭狼都是甘二郎用竹箭放倒了的,雖然不知道那竹箭那次怎麽就特別厲害,但現在看著甘二郎就這樣走了,先前斥他的人心裏也生出了幾分悔意來,隻是這一下挽迴都挽迴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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