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看他奶一說到沈烈媳婦笑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了,奇道:“這麽好?”


    陳婆子一樂:“好!再好不過的,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


    好到她看她好好的一個小娘子就這麽守寡都不忍心,動了心思想勸她再嫁的地步,如果不是顧忌小安和阿寧,早這麽幹啦。


    現在就是慶幸,幸好還沒有,阿烈可是全全乎乎迴來了的。


    想到這個,不免又要想到施大郎,就沒忍住歎氣,隻是也就輕聲一歎罷了,能活著迴來已經是撿了天大的福份了,多少人就那麽埋骨在了遠鄉。


    陳婆子不由又攥緊了孫兒的手臂,她家大山也是有福的,死裏逃生,平平安安迴到了家。


    ……


    沈烈迴到半山腰,進小院前轉到山泉邊的引水管處用已經化了凍正往下流淌的泉水洗了洗手。


    桑蘿三人已經吃好了晚飯,獨他的那一份因天氣太冷,被溫在了灶上。


    沈安沈寧早在院裏等著自家大哥了,一見沈烈迴來,顛顛的要去給他取飯食,被沈烈叫住了:“別端來端去的麻煩了,我自己去取,就在灶屋裏吃。”


    沈安和沈寧覺得也行,小尾巴一樣跟在自家大哥身後往灶屋裏走。


    結果等沈烈一到灶屋,還在門口就愣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誰家的灶屋可以塞得這樣滿,架子、缸子、壇子,還有石磨和不知道幹什麽用的木架。


    桑蘿正在洗碗,聽到院裏兄妹三個的說話聲,轉頭去看,見他愣怔的看著灶屋裏,就道:“是家裏的一些營生,我們之前就靠著這些過活,家當也是這樣攢出來的。”


    她把下巴朝灶台方向努努,道:“飯菜在甑裏溫著,你自己取一下吧,正好換上大釜燒兩釜水,你一會兒洗頭洗澡用。”


    沈烈還沒反應過來都是些什麽營生呢,聽到桑蘿的話,下意識的就照辦了,把甑端上來放到一邊木案上,又往釜裏舀了些水,把釜換上了灶台,水添滿,而後又看了看灶膛,添柴撥火,一整套下來那叫一個順暢絲滑。


    桑蘿偏頭瞧了兩眼,心說還好,手腳麻利,也沒什麽架手架腳等人伺候的大爺毛病。


    沈烈下山這會兒功夫,她自己也細思量了,後續該怎麽辦她自己得琢磨琢磨,是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友好和離把戶籍單分出去,她住村西那間荒屋從頭來過,還是先把這個冬過了再觀望觀望,桑蘿一時還定不下來。


    到底是她一手建起來的窩,沈安和沈寧她也養了三四個月,自己一手弄出來的家,哪做得到說抽身就抽身,糾結搖擺總是難免。


    下定決心並談妥之前,她和沈烈免不了要相處的,對方相處起來不讓她厭惡就很重要了。


    沈烈壓根不知道桑蘿在琢磨什麽,他把灶裏的柴添好,抬眼見她正洗碗,便道:“你把碗筷都放著吧,我吃完了順手一起洗了就行。”


    桑蘿手下動作沒停:“不用了,也快洗好了,你趁飯菜還熱快些吃吧。”


    看她手上動作半點不停,沈烈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從甑裏取出飯菜,就站在木案邊側過身吃了起來。


    叢林裏穿行數月,他其實很久很久沒有吃到過正常的飯菜了,先前急著知道家裏情況沒心思在吃飯上,這會兒才是真正享受到了吃飯的滿足。


    碗裏那被小安稱之為豆腐的菜真的很好吃,從前沒少吃的菘菜,也不知她是怎麽做的,雖加熱了不如一開始的爽脆,也比他以前吃到的好吃了太多,一時就沒忍住,吃出了點兒風卷殘雲的架勢。


    桑蘿微微側目,沈烈眼角餘光看到一眼,扒飯的動作登時頓了頓,肉眼可見的吃東西的速度放緩了下來。


    沈安看大哥在吃飯,大嫂也在忙,他轉到石磨邊看了看泡在桶裏的豆子:“大嫂,這豆子泡得差不多了吧?我們一會兒就磨豆子嗎?”


    桑蘿點頭:“嗯,再歇兩三刻鍾也行,今天天冷豆子要稍泡久一點。”


    嘴上和沈安說著話,心思早已經跑遠了,想的是自己提出和離分籍的話沈烈應該會同意的吧?她和原身算在一起,也算養育了兩小隻半年,還給弄了這麽一個舒舒服服的小院。


    嘖,桑蘿自己想想都舍不得呢。


    至於做東西的手藝,她會做的兩個孩子其實都會,豆腐和醬幹他們要一起做也成。


    她自己留攢的那一缸魔芋片幹,隻做素毛肚供給東福樓,也夠把日子先撐住,以後也不是不能弄點別的營生出來,以她和陳施盧三家的交情,在村裏應該可以立得住。


    而糧食和銀錢什麽的,糧食現在漲得太貴了,桑蘿不打算全要,分一分,大家都兼顧到一下,全當是為了兩個小的了。剩的一些銀錢,她自認識人還行,沈烈這人看著不是那貪婪奸邪的,應該能讓她帶走。


    她一邊洗碗,一邊在心裏盤算著脫離沈家自己立戶的可能。


    沈烈對此一無所知,他隻聽沈安說磨豆子,推磨中不是輕省活,便道:“我一會兒洗了澡還要去陳家一趟,要是晚點做也行的話,這豆子等我迴來磨吧?”


    又覺得沒說清楚,像是推脫躲懶似的,補充道:“北邊的情況有些不大好,我讓大山請了施家、盧家,另外也請了周村正,準備跟大家商量商量通個氣,你要一起過去聽聽嗎?”


    這個你,自然就是指的桑蘿。


    桑蘿聽到這話,心裏的那些盤算終於收住了,擦碗的動作也頓了頓,她看向沈烈:“北邊什麽情況?”


    她這樣問了,沈烈自然沒什麽好瞞的,便道:“這幾年征兵征役太過,尤其這兩年的遠征,死傷士兵和民夫少說有近百萬人,民怨頗深,加上北邊各州遭災,朝廷又不作為,有不少百姓都反了,我們一路迴來碰到占山稱王的勢力就有三股。”


    桑蘿握著碗的手就是一緊:“你是說謀反?”


    沈烈點頭:“那三股勢力隻是我們迴程路線上碰到的,其他地方應該也有,就是不知道有多少。”


    沈烈看了看桑蘿三人,是說北邊的情況,也是解釋自己晚歸的原因:“當時戰場上我們在前鋒,太過深入敵境,後軍撤了,我們前軍幾乎是被遺棄在敵境的,施家大叔斷了一臂,盧二叔也受了重傷,我和大山帶著他們逃亡,四人隱在深山老林躲了敵方搜索殘軍的隊伍兩個多月,養好了傷才敢往迴走。”


    “一路也不敢走官道,隻能在山林裏摸索,逃迴大乾朝境內就又花了月餘,那時北邊有些州縣的災情已經很嚴重了,租稅徭役卻沒有減免,百姓活不下去了入山為盜,反了朝廷,但這些人要吃要喝,又缺乏管束,聲勢壯了後燒殺搶掠無有不做的,北邊現在很混亂。我們為了避開反軍連走山林也隻能往深山裏穿行,所以直至今日才迴到這邊。”


    事實上,再往山裏繞,不少反軍為了躲避朝廷也是隱在山裏的,不可避免的還是會遭遇,期間他們四人就被其中一股勢力撞上了,一番惡鬥後,那邊倒是看上了想招他們入夥。


    避無可避,要麽被殺,要麽歸從,沈烈他們隻能先選擇了加入他們,跟著迴了反軍紮根的山寨,在寨裏呆了二十餘天才算得了大小頭目信任,帶著他們出山去攻打一個小縣,他們四人是趁亂跑了的。


    反不反朝廷,頭目許的吃香喝辣、封侯拜將他沒興趣,他們都是心有掛礙的人,所求不過是早日歸家和親人團聚罷了。


    北邊亂了,他們一路看著,最怕的就是南邊也亂,怕親人遭逢不測,心急如焚往迴趕,好在迴來時南邊還算太平。


    桑蘿莫名就想起月前在縣城門外不遠看到的那幾個疑似流民的人,問沈烈:“像你們這樣從敵境逃迴南邊的人多嗎?”


    沈烈搖頭:“應該不多,很難全須全尾的逃迴來,家在北邊的還好,到底離著還算近,撐得到逃迴家鄉,要迴咱們這邊的話大部分人是不敢走深山老林的,一個不好就填了猛獸的肚,屍骨都不剩,走外圍的話極易遇上反軍,加之疫病橫生、往南的官道和外圍小道又被封鎖,大部分人不是走投無路加入了反軍,就是病死餓死在半道了,能迴來的應該少之又少。”


    至於他們能迴來,得益於他和陳大山都有些打獵的手段,陳大山外祖家原是獵戶,他們家逃難之前他沒少被幾個舅舅教這些東西,而逃荒到南邊以後,十六歲的陳大山就和當時才十四歲的沈烈結伴往山裏摸,先從野雞野兔練手,慢慢也敢往深山裏走。


    軍中兩年旁人都隻能靠點子軍糧度日,他倆則時常往山裏摸點東西出來打牙祭,還能給分在了一處的施大郎和盧二郎分些。


    有這麽些年的曆練,不說跟猛獸博鬥,但兩人靠著經驗至少能及時避開猛獸出沒的地帶,又能獵到食物,一行四人這才能安然迴到這邊。


    當然,也不是沒碰上過狠茬,幾人身上穿著禦寒的狼皮就是這麽來的,也算是九死一生。


    桑蘿聽了沈烈的話,心中覺得她們幾人月前碰到的說不準就是從敵境逃迴來的那少數。


    她點頭,試探著問沈烈:“你覺得南邊會亂嗎?”


    沈烈遲疑:“說不好,南邊的日子比北邊相對還是好過不少,大多數人隻要日子過得下去就不會動造反的念頭,但如果北邊的反軍有勝算,各地恐怕會爭相唿應,反的人多了就不好說了。”


    現在亂的是北邊那些過不下去的百姓,以及當初去了敵境死裏逃生迴來發現家人或死或流亡憤而揭竿的,但那些世家大族呢?就真的沒有野心嗎?


    怕是都在觀望。


    大乾朝,包括大乾朝之前的朝代,開國皇帝是世家篡權上位的並不少,公侯易位為帝在這個時代是件很容易被人接受的事情,就算是沈烈這樣的平頭百姓也沒少在縣裏的說書人口中聽到過這些。


    一旦那些人也覺得時機合適了,就不是老百姓跟不跟著反的事了。


    何況現在皇位上坐著的那個也不是愛惜百姓的,誰知道還有幾天太平日子呢。


    桑蘿沉默了,半晌道:“南邊日子也不好過,今年征了四次徭役,兩次租稅,把明年的租稅都先預征了,朝廷開了這個先河,明年再缺糧了會不會預征後年大後年的呢?”


    沈烈愣住:“征了兩次租稅?!”


    一旁的沈安就點頭:“不止是征兩次租稅,連戰亡了的人也得交稅,因為沒有官府給的陣亡書,但大家都沒有啊。”


    他大哥幾人是迴來了,可村裏另外那些人呢,並沒有迴來,這也得交稅。


    沈烈拳頭緊攥著,他是命大,迴來了,但大多數人是真的都死在邊疆異國了,連屍骨都無人收殮,這樣的情況下還要盤剝他們家人,難怪會有這麽多人揭竿造反。


    桑蘿心下歎息,道:“我一會兒跟你一起過去,你出門的時候喊我一聲。”


    外邊的情況以及各家後續的打算她還是得去聽一聽的。


    至於和離分籍單過什麽的,就不用想了,她看看沈烈,真要亂起來,跟著他在一塊兒比她自己一個人的生存率要大得多。


    桑蘿是最惜命的了,小命第一。


    沈烈一點也不知道就這麽幾句話的功夫,他這媳婦差點沒了,又保住了,聽桑蘿說要跟他一起過去,笑了笑,點頭應下。


    桑蘿又交待沈安一會兒把他的澡巾給他兄長用,這才離了灶屋。


    出了灶屋一段後就緩緩的長出了一口氣,她看了看主屋的門,得,想想今晚怎麽睡,以及怎麽說服沈烈先不做真夫妻吧。


    沈烈生得不錯,行事說話看著也還順眼,但這跟可以直接做夫妻是兩迴事,桑蘿頂多能接受先搭夥過日子。


    第98章 他真鎮定


    灶屋裏,沈烈耳尖動了動,他側頭看向灶屋門的方向,見桑蘿隻站了站就走了,像是往另一道院門那兒去了。


    他問沈安:“咱們家今年交了多少租稅?”


    說這個沈安可太清楚了,大拇指一按,四根手指伸出來:“四石四,哥,糧食可貴可貴了,我們家當時根本沒有這麽多糧,還是大嫂跟買咱們家貨的掌櫃借了錢才買了糧食把稅交上的,後邊又征徭役,家裏沒有青壯男丁也得去人,大嫂又用了一石糧雇了周大伯家的人給咱們代役。”


    五石四。


    沈烈隻想一想都覺得愧疚,家裏的租稅全叫她一個女子擔了起來,小安阿寧的是她交,他這個死活不知的人也給她憑添了兩石的負擔。


    “咱們這兒現在糧價多少你們知道嗎?”


    家裏的事情桑蘿從來不會瞞著兩個小的,糧價的事沈安和沈寧還真知道。


    “三百五十文一鬥了,大嫂一直有在一點一點囤糧,但是太貴了。”


    沈烈點了點頭,問主屋架子上堆的那些都是糧食嗎?


    兩小隻齊點頭:“基本是穀子,還有幾袋是麵粉。”


    沈烈默默估算了一下,原本能吃一年多的糧食,多了一個他的話,頂多隻能撐到來年夏末了吧。


    他幾口扒了碗裏的飯菜,出門把碗筷洗了後,就到了主屋門口,桑蘿正坐在桌邊,桌上放著一大捆蘆葦杆子和三卷麻線。


    沈烈敲了敲敞開著的門,見桑蘿抬眼看到他了,這才進屋。


    他把目光在蘆葦杆子上落了落,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先往放在桌邊地上自己的那個大包袱去了。


    桑蘿隻道他是拿衣裳洗澡,也沒多話,把三卷麻線抿到一起,開始搓細繩。


    沈烈卻不是拿衣裳,而是拿出一個布包來坐到了桑蘿對麵,那布包被他展開,一個做工不算多精致的木盒被放到了桑蘿麵前。


    桑蘿有些疑惑,望向沈烈:“這是?”


    他把木盒打開,裏邊收著的儼然是一根看著年份就不差的人參。


    桑蘿愣住了。


    沈烈道:“這八九個月大多時間是在深山裏走動,我運氣好,挖到了一根人參,聽小安說家裏今年租稅和徭役用了五石四鬥糧食,都是你借錢買的糧,這人參給你吧。”


    桑蘿看看那人參,又看沈烈:“你知道這參的年份嗎?”


    皮老顏色暗,鐵線紋又細又密又深,桑蘿雖不能具體判斷準確年份,也知道這東西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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