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又想,下雨的天走在路上,鞋子不會被泥水泡壞,又幹淨又好走。


    等等——幹淨?


    秦芳娘停住腳步,兩手攥著扁擔下係著掛鉤的麻繩,看著眼前幹淨非常的街道,傻眼了。


    她咽了咽並不存在的唾沫,下意識去看桑蘿:“阿烈媳婦,咱們攤子擺在哪啊?”


    這和集裏不一樣啊,路邊一個擺攤的都沒有。


    桑蘿看了看那些跟她們一樣帶著貨物進城的百姓,正想說跟著他們走,就聽前方不遠處傳來三聲鼓響,有人高聲唱喝:“開市嘍!”


    從鼓聲一響,那些個挑擔、推車、提籃的剛進城的百姓,行進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來,齊齊往一個方向湧去。


    原來是有專門的市集,桑蘿忙招唿秦芳娘:“嬸子,咱們跟上。”


    人們湧入的是距城門不算遠的,一片建築環繞中的空地,是祁陽縣專設的市集,剛才被敲響的大鼓,就置於市集入口一幢兩層建築的二樓高台上。


    從市門往裏望,市集裏早已經林林總總擺了許多小攤,已經有零星幾個縣裏的住戶提著空籃往裏去了。似桑蘿她們這些遠來的,這時候才到,算是遲的了。


    進入集市一樣要排隊,桑蘿伸長脖子朝前邊看,排在最前的是個推車老漢,此時在市門處歇了他的獨輪車,從袖裏摸出一個銅板躬身交給了執鞭守門的胥吏。


    那胥吏看了看老漢車上的幾個布袋,而後才收了錢,轉身將錢拋到身後一個銅盆裏,遞給老漢一塊孩童巴掌大的長方形木牌,老漢把木牌納入袖中,這才重新推車往裏進。


    秦芳娘看得嘴唇抖了抖,小聲問桑蘿:“這怎的還要交錢?”


    排在兩人前麵一個中年男人轉頭瞧桑蘿二人:“有一陣沒來縣裏賣過東西了吧?”


    這一聽就是懂行道的。


    桑蘿忙請教:“大哥,我們是第一迴 來,這剛才進城不是交過入城費了嗎?進市集還收錢?”


    男人看了看前邊守門的胥吏,轉頭才與桑蘿二人道:“三個月前的新規,進市集就得交市稅,具體看賣什麽,日常用的物件和吃用的糧食菜蔬這些不太貴重的,凡入市門,一人一文。”


    他看了看兩人挑的貨物,壓低了聲提點:“你們東西多的話,交一文錢還行,市集裏來往的人多,賣得快。要是少,就走街串巷挑一挑,小巷裏叫賣就行了,能省下一文錢。不過要注意,別在主街上擺攤,被巡街胥吏逮住了要罰錢五文,去得更多。”


    桑蘿聽明白了,這是官府又立了名目加了稅種。


    秦芳娘有些慌,這東西還沒賣,她們兩個人進城就先交了兩文了,進市集還要再交兩文,四文錢在農戶來說是大錢了,這啥也沒幹就花掉了,不就跟往水裏扔一樣嗎?


    “阿烈媳婦,咱們分頭挑擔去賣吧。”


    “不急。”桑蘿安撫,又問那中年男人:“大哥,進這市集收錢是按人收,不論貨物多寡嗎?”


    男人點頭:“論人收。”


    “那縣裏這樣的市集有幾處?一樣都要收市稅嗎?”


    男人看她沒心疼錢,倒打聽市集有幾處,笑了笑:“兩處,這邊是東市,再往裏走遠些在縣城另一邊還有個西市,市稅是一樣收的。”


    “挑擔賣的話,隻要不在鋪石板的主道占道擺攤,隻是走動叫賣的話巡街小吏就不抓吧?”


    “那不抓,要穩妥點你們就在巷子裏居民聚居處叫賣。”


    桑蘿心裏就有譜了,與秦芳娘道:“縣裏人還不識得神仙豆腐,還是得在市集這樣人多的地方才好賣一些,這頭一迴做生意,圖的是開門紅的彩頭,我建議嬸子進市集的好,今天的錢我給您出。”


    在外邊挑擔叫賣不是賣不出去,但考驗口才,秦芳娘內向靦腆,在外麵挑擔怕是嘴都張不開,那兩桶神仙豆腐就難賣出去了。


    秦芳娘張了張嘴:“哪能讓你出錢。”


    一旁的中年男人聽兩人說什麽神仙豆腐,有些好奇,眼睛往兩人挑的桶和挑筐裏看了看,但一個蓋著木蓋,一個蓋著荷葉,什麽也沒瞧著。


    聽秦芳娘話裏話外為一文錢市稅犯難,便道:“沒錢也不要緊,進門的時候說過一會兒再交,沒交稅錢那守門胥吏會給一塊綠牌,稍後在裏邊不時會有人查牌,你賣了東西有錢再補交市稅換紅牌就是。”


    弄清楚了市稅可以賣了貨物再行補交,秦芳娘鬆了一口氣,不過心中其實還是不舍得掏這錢。


    桑蘿已經利落取了一枚銅錢塞到秦芳娘手裏,笑道:“嬸子,您今兒是頭一迴出來做生意,就得圖個熱鬧氣象,一會兒您就挑那兩桶神仙豆腐進市集裏賣,市稅算我的,我這邊挑的東西少,又跟你是一樣的東西,就外邊轉轉,街巷裏叫賣,也算熟悉熟悉縣城。”


    秦芳娘發怔:“這兩桶都給我賣?”


    她有些發傻,這阿烈媳婦是不是不會算賬?多的這一份給了她,每賣一塊她就要抽掉半文錢的呀。


    這入城費花了一文,現在還要幫她交一文市稅,再把多的這一份貨物都給了她進市集裏賣,自己挑少的那一份叫賣,這……圖啥啊?


    老實人,一輩子沒怎麽占過人便宜,頭一迴有人把這樣明顯的便宜送到她眼前,她這心裏虛得慌。


    “要不然我挑你那挑筐去叫賣,你進市集吧。”


    不安都明晃晃掛在了臉上。


    桑蘿一笑:“嬸子,就您留在這邊賣就成,這麽重的東西,十裏路都是您挑來的,我哪能占您這便宜。再說了,咱們不是合作這一迴,往後日子還長著呢,給您交市稅也就這一迴,權當鼓勵您試一試,有個好開局,下次咱各論各的就成。我也是想四處走動走動,西市那邊也去認個道。”


    她拍拍秦芳娘:“就這麽說定了,您排隊進去吧,這兩桶我今天裝得滿,裏邊有四十塊,咱們誰先賣完還真不好說,不管誰先賣完了,咱就在這東市門口匯合就成。”


    也不等秦芳娘踟躕,把挑筐裏塞的荷葉和一應試吃要用到的東西分給秦芳娘大半部分,竹刀隻有一把,她自己這邊量少,直接把試吃品切好裝在另一個碗裏,竹刀也給了秦芳娘,這才謝過剛才給她們科普不少的中年男人,挑著自己的挑筐離開了隊伍往縣城裏邊去了。


    就那麽一遲疑的功夫,稀裏糊塗的,那一文錢就這麽捏在了手裏。


    等桑蘿走了,秦芳娘悔得差點咬了自己舌頭,做什麽一兩文錢就心疼成那樣,手上沒錢了,不也可以先拿綠牌嗎?這占人便宜占得,她輕輕的照著自己臉就來了那麽一下,心裏啐一句:怎就那麽笨,反應那麽慢!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前邊的幾人都進了東市,轉眼就到了秦芳娘,她交了桑蘿塞給她的那一文錢,拿到了一塊刻著兩個不知是什麽字的紅牌,再往外看時,已經連桑蘿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第29章


    桑蘿沒有急著往巷道裏去賣東西,而是沿著主街一邊走一邊看,熟悉縣城布局和都有些什麽商鋪。


    祈陽縣小攤小販集中在東西兩市,主街上的鋪子明顯要高大上許多,胭脂香料、成衣布店、金銀玉器、酒肆食鋪、木器竹器,應有盡有。


    桑蘿但有感興趣的,都會進去問一問價,當然,她手上的錢是買不起什麽的。


    直到走到一家藥鋪,她眼睛一亮,挑著自己的挑筐徑直走了進去。


    晨光尚早,藥鋪裏人不算多,卻也不冷清,至少坐堂大夫就不閑著,正幫病人問診,還有一兩個候診的。


    桑蘿把挑筐靠著牆邊放下,走到藥櫃這邊,藥童見有人過來,便問道:“小娘子是看診還是抓藥?”


    “抓藥。”桑蘿問:“有石膏嗎?”


    藥童點頭:“有的,藥方帶了嗎?”


    桑蘿搖頭:“沒有藥方,我們村裏的郎中隻說買石膏就成。”


    似這樣村郎中開了藥,或是道聽途說,或是家有什麽偏方,不看診隻來單買一兩味藥的很多,藥童見怪不怪,也不多問,隻道:“要多少?”


    “要半斤吧。”


    藥童詫異看桑蘿一眼,不過石膏便宜,如果要連續用幾天的藥,用得多些也是有的,點了點頭,取了兩張油紙,轉身拿著小藥秤熟練的找到藥櫃,開櫃稱了半斤石膏給分兩包包了。


    “五文錢。”


    價格和桑蘿料想的差不離,她從袖裏摸出五個銅板遞了過去,提著藥童給包好的兩包石膏轉身放進挑筐裏,這才挑著挑筐轉身出去了。


    半斤,夠用很久了。


    出了藥鋪,又跟路人打聽了哪有石磨賣,聽說在西市邊的石器鋪,一路找去,一個大小適中的家用石磨都得二百六十五文。


    桑蘿心裏算了算,嘖,且得再攢些天。


    想知道的都有數了,縣裏主街也走過了一圈,桑蘿也不再耽擱,挑了條巷道轉進去,幹起正事。


    她現在賣起神仙豆腐來駕輕就熟,隻要有人好奇給個眼神搭個話,她多半就有本事讓人放心大膽嚐一嚐。


    縣裏的住戶,家境比之鄉下富裕得多,兩文錢一塊的吃食真不帶心疼的,更不用說這東西新奇,都沒吃過,桑蘿沒有家什,挑筐裏挑的不過兩個陶盆,裝得冒了尖也就塞了二十四塊,轉了六七條巷道,這東西也就賣完了。


    連帶的帶來的那十來把馬齒莧和曬幹的小魚幹也都賣了出去。


    五十九個銅板,加之前帶來的二十二個錢,扣去買石膏和交入城費、市稅花的七文,桑蘿身上這會兒足有七十四文錢。


    她挑著自己的空擔子,頭一樁事就是迴主街去成衣鋪子買碎布頭,錢袋該安排起來了。


    成衣鋪子的碎布頭是一門俏生意,甭管城裏鄉下,會過日子的婦人們都鍾愛。


    當然,碎布也是真的碎,但凡夠直接做個荷包的,那都不會被丟在碎布堆裏往外賣,所以這考究各人的審美和巧手程度了。


    女掌櫃把店裏的碎布們也按麵料好壞、料子大小分了三六九等,最次一等全是各色細碎粗布,做不了別的,隻能用來納鞋底子打補丁,一文錢能稱兩斤走。


    第二等素色或是藏青色粗布,布塊稍大一點,也就一點,最大的也就巴掌大,巧手的裁吧裁吧,一斤裏邊能挑出做兩個粗布拚布版錢袋的料來,或是一樣用來做鞋底,比那太零碎的布頭做的要稍好些,這個一文錢一斤。


    第三等布頭雖還是粗布,但顏色和布料的細滑程度又更上一程,巴掌大的布料能多翻出一些來,桑蘿看中的就是這個了,兩文錢稱了一斤。


    至於那些綾羅綢緞的布頭,那就算是布頭也得□□文錢一斤,桑蘿現在都不帶看的,買不起,她的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成衣鋪子不遠就是布鋪,盤算著要做豆腐的,合該去買幾塊濾布,但算了算手裏的錢,桑蘿又隻能先打消這念頭。


    豆腐畢竟還得過幾天才能置辦起家什來做,眼下買兩個木桶鳥槍換炮,能每天多帶點神仙豆腐來縣裏賣才是第一樁大事。


    想到這裏,也不瞎轉了,挑著自己的空擔直奔東市去。


    沒帶貨物進東市,她就是個買主,自然不需交市稅,桑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了點時間才找到秦芳娘。


    因來得遲,攤子位置算不得多好,但攤前也有兩個婦人,秦芳娘正遞東西給那兩個婦人嚐。


    桑蘿笑看著,並不走近,等那兩個婦人問價買下,提著籃子走了,再看秦芳娘原地站著,老實的等下一個買主,莫名就想起第一天趕大集蹲在一籃子雞蛋後方不懂攬客的陳有田。


    這夫妻倆個是真像啊。


    桑蘿撲哧一樂,幾步過去,笑著喊了聲:“嬸子。”


    秦芳娘看到桑蘿很是開心:“你就迴來了?”


    探頭看看桑蘿的挑筐,又喜又驚:“都賣完了?”


    桑蘿笑:“賣完了,我這邊東西帶得少,隻有二十多塊。”


    “那也厲害啊,我也才賣二十來塊。”秦芳娘說著看看別的攤子,也知道自己問題出在哪裏,“我不太好意思吆喝。”


    桑蘿就笑了起來:“瞧出來了,您跟有田叔可真像,那迴賣雞蛋有田叔也不吱聲兒,吆喝不難,就是難在第一次張口,等您張過口後邊就很自然了。”


    說著就站在攤前,揚聲就幫著吆喝了起來:“神仙豆腐,好吃的神仙豆腐喲,清熱解暑的新鮮吃食,隻要兩文錢一塊咧。”


    有人看向她,哪怕隻是腳步略緩,桑蘿就笑吟吟問:“您吃過神仙豆腐嗎?天氣炎熱時最不可錯過的美食,涼拌熱拌、甜口鹹口都相宜,隻要兩文錢一塊,看官們嚐嚐鮮嗎?”


    一把子清脆的好嗓子,詞兒又動聽,近處很快有幾個提著籃子的婦人湊了過來。


    看呆了的秦芳娘終於醒神:“有糖水拌的小塊試吃,可以免費嚐一嚐。”


    許是受了桑蘿影響,她說這話時試著把聲音也敞開了些,一開始不太適應,多說了幾句聲音就提了上來,不再跟平時說話那樣低聲細氣,而是漸漸響亮。


    這才像是吆喝了。


    然後秦芳娘就發現,開了這個頭,好像也沒啥,感覺還不賴。


    而且看過來走過來的人真的多起來了,願意試吃的婦人也一下有了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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