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知多久,卻聽屋裏驀地響起一陣嬰孩的哭啼。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接生婆抱著用繈褓包裹住的孩子出來?,歡喜道:“恭喜老夫人,恭喜老太太,是個小?小?姐!”


    頓時?,門口幾人全圍了上去。


    陸奶奶和薑母站在最?前,兩人並不敢去碰剛出生的小?嬰孩,隻有眼睛始終黏在她身上,怎麽也不舍得移開,薑父則被擠在最?後,隻能墊著腳去看。


    不等他們?將小?小?姐看個清楚,又聽院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門房的下人領了信使進?來?,才一進?到院子就?大喊道:“老爺中了,老爺中了!老爺中了會元!”


    第82章


    陸家大喜, 卻因當家遠行和?主母臥床,不得不將所有慶賀事宜都往後推延。


    但此番去往京城參加會試的不僅陸尚一人,還有當地的大小書?院, 零零總總也?能?湊出個三四十人去,這?些人在會試放榜後也給家中和老師送了?新兒迴來, 自然也?有提及會元名姓的。


    遠的不說,就說馮賀他給家裏?來的書?信上, 就說了?陸尚高中會元的事,且馮家對薑婉寧生產的時日也略有了?解,這?麽掐指一算, 便知陸家這是雙喜臨門了?!


    馮老爺和?馮夫人趕緊備了?重禮, 既是含了?對薑婉寧教導獨子的感謝, 也?是以近友之姿恭賀陸家雙喜臨門, 除了?一些常見的禮物外, 另有給新生?兒準備的長命鎖和繈褓小衣等物。


    夫妻二人來了?陸家, 果然就聽陸家添了?千金, 素日被母親和?乳母一同照看著,全家正是高興的時候。


    薑婉寧未出月子,屋內也?不方便進外男, 便隻有馮夫人進去看望, 她留了?許多婦人生?產後的補品, 又誇了?小小姐漂亮,陪在薑婉寧床邊坐了?片刻,見她露出兩分疲態,隻好暫且告辭。


    而馮家夫妻二人離開後, 後麵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家人,這?些多是家中有孩子在無?名私塾念書?, 今年又過了?會試的,也?是同馮家一般,既是準備了?慶賀之禮,也?給孩子備了?禮物。


    薑婉寧不方便操持這?些,就全權交給了?薑母去處理。


    又過兩日,曲家也?來了?人,曲恆在陸府待了?半日,因著衙門有急事處理,不得不匆匆離去。


    但曲恆的夫人小於氏卻是留下了?,帶著兩個姑娘,說好要在陸家住一段時間,也?好幫著照顧照顧產婦和?新生?兒,等到了?晚上還能?幫薑母攏攏賬,將各家送來的東西都盤點清楚。


    陸奶奶雖沒參與待客之事,卻也?是不得閑的。


    她往常就起得早,自家裏?添了?千金後,更?是恨不得整天都守在薑婉寧房裏?,若是孩子哭鬧了?,她比乳娘的動作?都麻利,抱起孩子有是輕晃又是哄的,全家再沒有比她更?上心的了?。


    當然,眾人在關注孩子的同時,也?未落了?薑婉寧。


    隨著生?產之後,她是徹徹底底了?放鬆下來,身子也?不似之前那般笨重了?,從睜眼到合眼全有人照顧,便是孩子都有乳母照看,省了?她接連起夜的困擾。


    通常情況下,她身邊都會守兩個人,陸奶奶是一直在的,再就是薑母和?小於氏輪換著來,無?論是下床走?動還是喝水吃飯,往往隻需要說一聲,很快就有人伺候到手邊上。


    原本的一日三餐也?變成一日五六餐,一部分是滋補品,另一部分就全是合著薑婉寧喜好做的各種菜點,也?不似旁人家那般為了?下奶或什麽的,隻全是為了?大人好。


    這?麽過了?小半個月,來陸家拜訪的客人漸少,家裏?清靜下來,這?才有人想起:“說起來,婉婉生?了?一個姑娘,可有給陸尚去信兒?”


    薑母問完後,見著一眾麵麵相覷的人,瞬間明白了?答案。


    她頗是哭笑不得:“這?咱們隻知道陸尚高中會元了?,卻沒跟他說添了?個女兒,他肯定?也?是知道婉婉生?產的,這?久等沒有消息,還不知會如何著急呢!”


    “快快,快去準備紙筆,叫婉婉親自給他寫一封信去。”


    旁邊伺候的丫鬟轉身就準備往書?房去,誰成想還沒等走?出房門,就聽身後傳來了?截然不同的聲音。


    薑婉寧忙道:“不許去!”


    丫鬟轉迴身來:“老夫人……夫人說……”


    薑母也?有片刻的驚訝,擺了?擺手,示意丫鬟稍等片刻,而她則問:“婉婉這?是什麽意思?”


    薑婉寧抿了?抿唇,眉眼往下一落,聲音清清冷冷的,無?端添了?一股意氣:“誰也?不許給他去信,他若是想知道,便叫他自己迴來看。”


    “……”薑母琢磨了?好半天,才聽出她話中的怨念來。


    她忍俊不禁,張口想勸她莫任性,可轉念一想,誰又知道這?是不是小夫妻倆之間的情緒,思慮片刻,索性也?不多嘴了?。


    “那你自己看著辦,反正我看離陸尚迴來還有一段日子,如今也?就是剛結束殿試,瓊林宴辦沒辦還未可知,再說光是他趕路迴來,少說也?要一月時間,你能?忍心叫他擔心那麽久,我卻是不管的。”


    薑婉寧蹙了?蹙眉,小聲嘀咕一句:“怎麽不忍心……就是不給他寫信,有什麽事且等他迴來了?再說吧。”


    薑母聽著她這?孩子氣的言論,也?隻能?掩麵而笑。


    而旁邊的陸奶奶聽了?這?話竟都沒給大孫子打抱不平,還應和?道:“婉寧說的對!咱不理他,就叫他自己迴來看!”


    正說著呢,被她抱在懷裏?的小曾孫女又哭鬧起來,陸奶奶登時忘了?什麽陸尚孫尚,滿心都是哎哎呦地哄小曾孫女了?。


    正如薑母說的那般,遠在京中的陸尚自殿試結束後,卻是沒有一日不揪心的。


    那些前來拜訪欲與新科狀元交好的學子們見他整日苦著一張臉,還以為是自己的言行舉止惹了?他不悅,一問才知,原來狀元郎這?是憂心家中待產的妻子,許久沒有收到消息,正滿心忐忑呢!


    說起這?個,眾人就不得不想起——


    那日聖上欽點一甲前三後,一甲三名被內侍伺候著上了?馬,正準備沿京城繞城一周,便是左右百姓都站得擠擠挨挨。


    誰成想這?位狀元郎一馬當先,駕著高頭大馬就差飛起來,其速度之快叫兩邊的小姐們都忘了?丟花丟香囊,等再迴神,街上隻剩下被遠遠落在後麵的榜眼和?探花。


    今科狀元之容貌並不遜於探花,這?叫好些小姐們等著一睹真?容,若能?有幸得其青眼,那就再好不過了?。


    到頭來莫說青眼,便是狀元郎的模樣,她們都沒能?看個清楚。


    往年要足足兩三個時辰的打馬遊街,今年在狀元郎的帶領下,隻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小姐們的絹花香囊砸在手裏?,連街道上都幹淨了?許多。


    據說狀元郎遊街結束後,一頭便紮進了?房裏?,前後不足半刻鍾又跑了?出來,直奔城門的驛館而去,趕上了?當日最後一波信使。


    現在想來,隻怕狀元郎當日也?是急著給家中妻兒送信的吧?


    殊不知,這?看似難以置信的猜測,恰恰就是事實。


    陸尚連著給家裏?去了?兩封信,卻始終未能?得到薑婉寧的迴信,而他算著時間,其生?產的日子也?就這?幾天,哪怕這?幾日新送出的信件未到,之前總該有書?信的吧?


    若非宮裏?已?送來了?瓊林宴的邀帖,陸尚恨不得當日就離京迴家。


    偏偏他不光走?不成,還要應付許多前來拜訪結交的學子,便是那不得不參加的瓊林宴,都安排在了?六月底,還要等足足一個月!


    陸尚試圖找皇上求個恩典,奈何他尚未授官,連宮門都進不去,更?別?說往上遞折子了?,無?奈隻能?等著。


    他許久等不到家裏?的來信,便隻能?通過一封封的去信排解心中憂慮,等到了?六月中,更?是將書?信改成一日兩封,就差住在驛館了?。


    同時因他這?一番作?為,那些欲將他邀至家中的大人們也?歇了?心思,一時猜不出他到底是真?心係家眷,還是故意演這?麽一出,好借口不去參加各家舉辦的宴會。


    但不管是哪種理由,陸尚皆躲開了?授官前的站隊。


    六月二十五,從京城來的第二封信送到了?陸家。


    與書?信一起過來的,還有兩位身著官服的報喜官,他們身佩大紅絹花,頭戴紅色束帶,坐於高頭大馬之上,明明隻是代傳科舉科舉結果,卻也?端得一派意氣風發。


    府上的門房再次闖入院中,跪在房門前先是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大聲道:“稟夫人,稟老夫人老太太,京城的報喜官來了?!”


    話音落下沒多久,房門應聲而開。


    薑母和?陸奶奶結伴出來,不禁問道:“可是老爺又高中了??”


    門房未能?得到確切消息,隻道:“小人不知!但京城來的報喜官就等在門外了?,還有老爺送迴的信,他們後麵還跟著好多百姓哩!”


    聽到京城來了?人,薑母一時無?措。


    這?種時候理應叫薑婉寧親自出去迎接的,奈何她還未出月子,實在無?法出門見風,而她受身份影響,其實並不是適宜出現在官員外麵,可若是隻叫陸奶奶一人出去,恐會輕慢了?對方。


    就在薑母百般為難之際,卻聽她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她轉頭一看,竟是薑婉寧走?了?過來,她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風,頭上纏了?抹額,因著怕受風,索性又用頭巾包了?腦袋,基本將所有容易受風的地方都包裹住了?。


    薑婉寧說:“我去吧。”


    “可是——”薑母遲疑。


    薑婉寧搖了?搖頭:“沒事的,我都包裹嚴實了?,快去快迴,應是無?礙的,您和?奶奶也?準備一下,與我同去吧,還有給報喜官的紅封,往裏?頭多放些銀子。”


    薑母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勸,隻趕緊招人拿了?紅封和?銀子來,一人二十兩,爭取快去快迴。


    三人結伴而出,才出了?陸家大門,就跟兩位報喜官撞見。


    兩人當即下馬,在問清來人身份後,麵上頓時揚了?笑,二人一拱手:“恭喜狀元夫人!”


    早在得知京中來了?專門的報喜官時,薑婉寧就有猜測,陸尚此番應是進了?一甲。


    可當她真?聽見這?個名次,還是不覺眼前一晃。


    跟在她左右的薑母和?陸奶奶更?是驚唿出聲,不敢置信道:“狀元?真?的是尚兒嗎?”


    “千真?萬確呀!”報喜官道,“陸老爺高中狀元,應在瓊林宴結束後方歸,小人等提前來報個喜,也?好叫狀元郎家中寬心。”


    “這?這?這?——”薑母和?陸奶奶對視一眼,皆瞧見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而跟在報喜官身後的那些百姓更?是驚訝,很快便是議論不斷,互相打聽著這?位陸老爺是何許人也?,他們鬆溪郡竟也?出了?狀元!


    第83章


    鬆溪郡與京城相隔甚遠, 凡是傳迴來的消息,一般都是過去半月甚至一月了,也就是說她們收到陸尚高中狀元的消息時, 說不準對方已參加完了瓊林宴,下一步就是授官歸家。


    薑婉寧謝過兩位報喜官, 又親自送上了紅封,念及兩位官爺一路趕來風塵仆仆, 又差了下人帶他們去城裏有名的酒樓休息兩日,住宿和吃食等一應花銷全記在陸家賬上。


    兩位報喜官也沒有過多推辭,道了一聲謝, 便牽馬隨仆從離去。


    餘下的薑婉寧等人也沒有在門口過多停留, 她才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封, 就被薑母和陸奶奶擁迴房裏。


    從門口到臥房這一路, 她的視線就沒從兩封信上移開過。


    便是薑母打趣她:“也不知道誰狠著心一封信也不肯給?京城寫, 嘴上說著狠心話, 這一瞧見京城的來信兒, 簡直是魂兒都?給?勾沒了……”


    薑婉寧嗔怪地瞧了薑母一眼,最?終也沒能說出什麽辯解的話來。


    自這日起?,京中的來信是一日緊著一日, 哪日要是中斷了, 轉過天來能一次送來三?四封, 陸尚約莫也是迴過味來了,不似之前那樣追問家裏情況,多是說了自己在京中的見聞,再在就三?兩句抱怨。


    像什麽——


    阿寧定然是忘了我了, 這麽長?時間也不見給?我一點迴信【憂傷小人】。


    果然愛會消失嗎?阿寧於?我的愛竟隻有幾月時間【痛哭小人】……


    也不知阿寧給?我生了個?小閨女還是小小子,是不是她/他搶走了阿寧對我的愛【發怒小人】!


    這些小埋怨後麵還總要添幾個?簡筆畫, 將?陸尚的心情直白表達出來。


    薑婉寧看得忍俊不禁,心裏的那點怨氣也漸漸散去了。


    隻她幾次提筆,臨了了卻不知該寫些什麽,再一算時間,總歸也不差一兩個?月,還不如等陸尚迴來了,夫妻倆見了麵,沒什麽是不能當麵說的。


    就這樣,陸尚從月初等到月底,仍是沒能瞧見從鬆溪郡送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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