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假裝閑聊時,隻見張富貴已經帶著一個中年漢子走了迴來。


    此人體型高大,二十七歲上下,皮膚黢黑,穿一身黑色粗布,乍看下像個農戶。


    隻是一雙細眼不住地溜轉,予人一種陰險狡猾的不良印象,尤其是其下巴凸出,呈地包天狀,更增添了幾分惡感。


    張富貴指著他,道:“這是我的好兄弟,叫夏誌遠。”


    那夏誌遠衝殷禹兩人故作憨厚地笑了笑,然而一雙賊眼已在他們兩人身上滴溜溜地轉了幾遍。


    殷禹心裏暗笑,但表麵仍做出很惶恐、羞澀的雛兒樣來,也將自己和王倓介紹了一番,用的當然還是剛才臨時想起的傅正宇和傅長壽兩人的假名。


    張富貴擔心四人聚在一塊兒被人瞧見生疑,於是隻簡單囑咐幾句後,便領著殷禹等人往乙字號的牌九賭桌走去。


    此時,原先在賭桌上的粗獷漢子等四人,已有兩家籌碼殆盡,即刻就要離場,而粗獷漢子本人因為贏的最多,亦打算落袋為安,不再繼續下去。


    剩下一個自然也就沒勁兒,也要起身換別的賭桌玩去。


    張富貴見狀,即刻向殷禹和夏誌遠使了個眼色,三人一起走上前,接替著先占了三個座位。


    剛一落座,人群裏便擠出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喘著粗氣,叫著:“我來玩幾把!”


    大模大樣地拉開椅子,便將剩餘的最後一張位置占下了。


    殷禹不禁打量了他一眼,隻見這矮胖男人穿一件上等的黃色長袍,袍上繪有三種不同圓心紋式,左手拇指上則帶了枚玉扳指,似乎家境頗為富庶。


    上唇留著兩撇短須,鼻梁塌扁,配合著他那張圓臉,整個五官就好像一個肉包子似的,予人一種很和氣的感覺。


    隻是眼睛呈倒三角狀,看誰都像欠了他千八百萬,讓人討厭。


    這矮胖男人坐下後仍在不停喘氣,怒瞪的眼睛裏更是能看到隱隱的血絲,讓人不禁猜測他應該是在其他的賭桌上剛被殺的丟盔卸甲,才要來別桌轉轉運氣。


    他掃了殷禹三人一眼,道:“你們誰坐莊?”


    張富貴尷尬一笑道:“我今天手氣一般,要不您先請。”


    那矮胖男人也不客氣,冷哼一聲,道:“我先就我先,咱可說好了,誰要不賠到光腚都別想走,反正莊家輪流坐,都有機會翻本。”


    張富貴現出一臉很無奈的表情,咬了咬道:“行!今天誰要不輸到光腚,都不能走!”


    夏誌遠立即隨聲附和,殷禹見狀也隻能答應一句,隻是心裏忽然間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似的。


    由於矮胖男人坐莊,依照規則是不能參與洗牌的,隻能交由殷禹等其他三家負責。


    當他們三人將三十二張骨牌胡亂搓洗一陣後,又以兩枚為一組的規律將其上下疊加,在桌上排成了一條長龍。


    矮胖男人見骨牌洗好後,熟練地從中間取出上層兩張接到了牌組的最左側,又將整個上層牌子推靠至最左側,將右側不足的地方再次疊加、補齊。


    殷禹瞧著他的動作,知道這就是剛才張富貴所講的切牌。


    因為整個洗牌過程莊家並不參與,為防止其他人出千,在洗完牌後是允許莊家進行再次打亂的。


    矮胖男人切好牌後,又從中間拿起一組牌放至了最右側,將兩邊牌一起推攏。


    這就叫開門,亦是防止有人出千的一個步驟。待會各家取牌便是由最右側依序開始。


    等這些前置動作都做完後,矮胖男人風度翩翩地把右手一伸,笑道:“各位,請下注吧。”


    張富貴和夏誌遠兩人二話不說,便從懷裏掏出了一串錢放在桌上,大約每人有近百文。


    殷禹猶豫了一下,也從懷裏拿出了一串錢放在自己的手邊位置。


    矮胖男人見各家已經下好賭注,便拿起桌上的兩顆骰子,往手心裏吹了口氣,朝桌麵上一扔。


    “四、二,六點!”


    於是,依照順序由坐在矮胖男人右側的下家張富貴率先拿牌,之後殷禹等三人紛紛依序拿牌,每人四張。


    四人拿好牌後,除了殷禹以外其餘三人均先用手指暗暗摸了摸點數,然後快速掀起一點牌麵進行二次確認,便把牌蓋下了。


    至於殷禹則表現的完全像個新手的樣子,好像做賊般一手拿牌一手護牌,將兩張牌都貼近自己眼前加以確認。


    中間一不小心還掉落了一隻,讓人看清了是張上二下六的雜八。嚇得他趕緊拿起。


    他的這一滑稽動作立時引得身旁、身後的圍觀者譏笑不已。


    眾人不禁暗道,這小子一看就知道是個雛兒,今天要不把棺材本兒都輸進去,我他娘情願跟他姓。


    因此,都開始在旁竊竊私語,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殷禹看著手中分別為一對高腳七、四六、雜八的牌麵,心中不禁竊笑一聲。


    照理來說,他的這副牌除一對高腳七勉強算是不錯的文子外,其餘兩張湊一塊隻能和人比點數,且還是五點,整體來看算不上什麽好牌。


    然而令他感到興奮的並非是抽到的這些牌,而是他在未開牌前原來就已經準確預料到了自己所有的牌麵大小。


    四張全中,無一例外!


    換言之,他在洗牌時原來就已經將所有的牌麵及順序記住,哪怕後麵由矮胖男人進行過了切牌、開門等動作,亦沒有影響他的記憶。


    這事要說出去,恐怕不止是震驚這間常勝賭坊,而是會震驚整個長安的賭界。


    其實,如果換個思路來想,一個看一遍地圖,就連小縣城的鐵路軌道都能給你畫出來的頂尖特種兵,這樣的操作對他來說又有什麽困難的呢?


    兩者真要比較起來,記牌這點本事就顯得實在是有點小兒科了。


    隻是殷禹長這麽大,對於賭博一道實在涉獵太淺,同時亦從未想過將自己的這項天賦運用在上麵。


    直到昨晚靈光一閃,才想到了這種可不偷不搶的賺錢偏門。


    他在明知張富貴可能是個做局引人上鉤的老月後,仍敢接他的招,憑的就是自信自己的這項本事。


    隻是畢竟未做過真正嚐試,在未開牌前,其內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著忐忑,不知道實際效果如何。


    如今小試牛刀,發現應驗無誤,自然忍不住有些暗喜。同時對於後麵的賭局也有了一些把握和其他籌劃。


    “開牌吧!各位。”


    矮胖男子率先喊了一句,將手中的牌兩兩一翻。


    與此同時,殷禹心中暗暗默念著:“一對和牌,一對幺五。”


    隻見矮胖男人手掌一翻,頭部果然是一對上一下三的和牌,尾部則是一對上一下五的幺五。


    準確無誤!


    殷禹用眼一掃,頓時信心大增。


    同時依照牌麵來看,矮胖男人的這副牌可說是相當不錯,因此他在攤牌之後,嘴角已忍不住露出得意笑容。


    張富貴和夏誌遠兩人一瞧,臉色霎時有些變白,當他們兩人翻開牌麵時,殷禹又在心裏默算著:“一對板凳,六點。一對雜九,八點。”


    果然,兩人四副牌,無一例外又再次被殷禹全部言中。隨即,他也“鬱悶”地將四張牌全部掀開。


    矮胖男人掃了三人牌麵一眼,不禁哈哈大笑道:“各位,承讓承讓。”


    他的頭尾兩副牌均比其他三家要大,因此這一把莊家贏,其餘三家的賭注便被他盡收懷中。


    殷禹偷偷觀察著張富貴和夏誌遠兩人的神色變化,發現除了在搖頭歎息,一臉憤懣之色外,再找不出其他異樣情況。


    至此,才肯定這個矮胖子應該和張、夏兩人並非一夥,這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的肥羊罷了。


    首局結束後,四人再次下注,依照原先的順序再次拿牌,將第一副牌歸攏放在一邊,以示公正。


    當其餘三家又在摸牌麵點數時,殷禹又扮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兒,十分生疏地將兩張骨牌直接拿起觀看。


    這一舉動自然又惹得附近的看客們一陣譏笑,搖頭不止。王倓不明底細,見了眾人的這副樣子,原先對這位大哥的信心一時蕩然無存,不禁開始暗暗地擔心起他來。


    這一迴,殷禹手中拿到的既非文子,也非武子,不過是頭七尾三的兩對雜牌。


    而對麵坐莊的矮胖男人拿到的則是一對梅花,一對雜七,仍是非常不錯的牌麵。


    至於張富貴和夏誌遠兩人則又稍遜這矮胖莊家一籌。


    於是,當四人攤牌後,矮胖男人又一臉得意地將殷禹等三人的賭注收下。同時笑道:“實在抱歉各位,不知為何換了一桌手氣就變得這麽好。好到令我都不想換莊了。”


    張富貴聞言,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聲,道:“這位老兄怎麽稱唿?你的手氣要順,換人坐莊又怕什麽?”


    矮胖男人大笑數聲,身上的肥肉亦同時跟著顫抖,道:“好說好說,朋友們給個麵子都叫我馬三爺,皆因我曾在某間賭坊裏連賭過三天三夜才打道迴府。這位兄弟看來還要迴本,那我就把莊家位置讓給你就是。”


    張富貴對此隻是冷笑著道了聲多謝。於是換莊之後,改由馬三成為上家,加入了洗牌的隊伍之中。


    洗好牌後又是切牌、開門、下注、擲骰的一套流程,然後四人按點數分牌。


    這一迴殷禹拿到的又是副爛牌,一對幺五,外加雜牌九點,比坐莊的張富貴手裏的一對虎頭加天高九都要小得多。


    但好在馬三的手裏有一對長三能贏了張富貴的虎頭,因此按照莊家頭尾雙贏才算贏的規則,這局一負一勝隻能算是和局。


    四人將牌一攤,果然如殷禹所料。


    而就在殷禹三人要拿下一副牌時,張富貴卻忽然說道:“等會!”


    三人不解地看向了他。


    張富貴有些憤恨道:“這一把我要加注,否則不知道他娘的什麽時候才能迴本。”


    朝馬三瞪了一眼,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一串錢來,加上桌麵上放的已有三百文了。


    殷禹還未明白過來,馬三已答道:“好!有膽色,這把三爺就陪你玩玩,我也加。”


    說著也從懷裏掏出兩串錢來,夏誌遠則猶豫片刻後同樣跟上。


    此時,在場之中隻有殷禹還未表態,於是張富貴等三人不禁將目光齊刷刷地朝他投了過來。


    殷禹望著三人近乎有些逼視的目光,心中飛速盤算著。


    如果他記牌不錯的話,後麵的這副牌自己的該是一對文子梅花,另一對則是由一張地牌配人牌組成的地杠。


    照牌麵大小來看,數所有人裏麵第二位,除夏誌遠有對和牌能贏自己的頭對外,再沒有別人能贏那對梅花了。


    至於張富貴則應該抽到一對高腳七和一張天牌配雜九組成的天王。


    照牌麵來看,他的尾對是四人裏麵最大的,然而頭對仍輸了自己及夏誌遠一籌。


    因此仍是一勝一負的平局結果。


    此時,有部分圍觀賭客已不耐煩地衝殷禹叫囂道:“還玩不玩了!趕緊的。”


    “不行就快下去,換別人!”


    “他娘的!比娘們兒還娘們兒。”


    殷禹對此並不理會,同時在心中計算過後知道自己這把仍是有驚無險,因此也不廢話,從懷裏掏出一串錢來加上。


    張富貴等三人見他把錢壓上,便開始照順序再次拿牌。


    殷禹拿到牌後,再拿起確認了一遍,果然還是和自己之前計算一樣,一對梅花一對地杠。


    於是,二話不說直接攤牌亮明,其餘三人亦緊隨其後。


    然而當張富貴的牌麵攤開後,他頓時寒毛倒豎,驚出一身冷汗,差點要脫口而出一句:“出千!”


    原來張富貴攤在桌上的牌麵竟然是一對天牌加一對高腳七,原來的一張雜九牌給他偷換成了天牌。


    殷禹沒有注意到張富貴是什麽時候出千,然而他確定他絕對出千了。


    因為殷禹除了相信自己的記牌能力外,另外的直接證據就是上一把張富貴已經打出了一對由天牌配雜七組成的天高九。


    如今他又打出一對天牌,一副牌裏怎麽會有三張天牌呢?


    殷禹不禁朝張富貴左手邊的廢牌堆看去,此時哪還有那張早打出去的天牌的影子。


    這一點,桌外的圍觀賭客或許不會留心注意到,可隻要在賭桌上參賭的任何一人一定會發現。


    因此,殷禹看到張富貴公然出千後,不是怪他出千,而是驚訝他為何如此膽大包天。


    就算夏誌遠是和他一夥的,而自己勉強暫時也算,可還有個馬三在裏頭呢。


    此刻馬三隻要大喊一句,今天張富貴非豎著進來,橫著出去賭坊不可。


    殷禹的這整個震驚和疑惑的過程其實隻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完成了,當他都未來得及轉頭去看馬三的臉色時,沒想到對方竟一推牌子,怒道:“他娘的!功虧一簣。”


    接著,便有些不情不願地把桌上的賭注都扔給了張富貴。


    張富貴也順勢把牌子一推,拱手笑道:“多謝多謝,換莊確可改變手氣哈。”


    緊接著夏誌遠也長歎口氣,把牌一推,將身邊的賭注交出。


    張富貴哈哈一笑,用手大包大攬著,同時朝殷禹使了個眼色。


    殷禹頓時如遭雷擊,心中脫口罵道:“他娘的!這三個原來才是一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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