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的雨點從頭頂上砸下來,瞬間便模糊了人眼錦瑟看不清池蔚的麵容,可她提出的問題,卻還那樣清晰的擺在她眼前。


    錦瑟被大雨衝刷得幾乎連唿吸都停止,許久,才艱難地開口:“其實……不像,一點都不像。你比我好,好很多--”


    “那他為什麽喜歡你?”池蔚依然睜大眼睛看著她,眸中卻有淚珠開始止不住地滑落,“為什麽這麽些年來,他還是喜歡你?丫”


    錦瑟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雨水,終於有一瞬間看清池蔚的模樣,隻覺得冰涼的雨水忽然就徹骨寒涼起來。頓了頓,她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蓑衣,披到池蔚身上,一麵仔細地為她係好,一麵低笑了道:“是不是做姑娘的時候,都愛胡思亂想?池蔚,在我還是姑娘家的時候,也與你有著相同的想法,總覺得他是喜歡我,而且,最喜歡我。”


    池蔚眸色先是一黯,隨即便迴味過來她話中另一層意思,忽然便愣了愣媲。


    錦瑟為她係好蓑衣,又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繼續道:“可是近日我才想明白了,我憑什麽自以為是地覺得他會喜歡我呢?就因為他從小就對我好,任我怎樣唐突諷刺都不怪罪,可是我卻幾乎忘了,他對我的這些包容,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姐姐,到今時今日,仍然是因為姐姐!他不是喜歡我,從一開始我蓄意接近他,他半推半就地接受我,到後來一路糾纏,一直不肯放手,其實都是因為姐姐。因為他害死了姐姐,他心中有愧,所以他對我好,所以他一直沒有放手,而其他人才會覺得,他是喜歡我。其實不是,從來不是!”


    池蔚聽得呆了:“他……害死了你姐姐?”


    錦瑟這才想起這姑娘原是不知道這層緣故的,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是啊,十年前的事了他到底還是有良心的人,依然掛念著和姐姐年少夫妻的情意,故而才對我格外包容,卻不是我們所有人以為的喜歡。”


    錦瑟看了看小姑娘呆滯的麵容,緩緩轉過身,麵對著波濤洶湧的江麵,忽然長長地鬆了口氣,又輕笑起來:“你知道嗎,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從我下定決心要為爹爹好好活下去之後,我撐得很累。所有對我好的人,我都一一失去,身邊沒有一個可信任的人,偏偏,還要跟應該最不應該的那個人糾纏。從來沒有這麽累過,從來沒有。可是我卻不能結束自己的性命,我必須要逼自己活著。很辛苦,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幹脆借別人的手……殺了自己算了。”


    池蔚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為她這樣雲淡風輕地說出最後那句話。


    “池蔚。”錦瑟輕喚了她一聲,略自嘲地道,“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懦弱得連死都要寄望於別人。而你,卻是勇敢快活的姑娘,我們一點都不像。他不是真心喜歡我,更不可能因為你與我像,而對你好,你明白了嗎?”


    錦瑟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大雨衝刷著自己的其他感官,也不再說話。


    池蔚心思百轉千迴,卻愈發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然間,卻似有一聲遙遠的馬嘶,穿過厚重的雨簾,極其不明顯地傳了過來。池蔚登時一個激靈,迴頭,隻覺得大雨那頭,似乎有一個身影正逐漸靠近。


    她心頭一震,再度迴頭看向錦瑟,忽然急切開聲問道:“錦瑟姐姐,你真的覺得很辛苦嗎?”


    錦瑟卻似乎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仍舊站著一動不動


    池蔚又迴頭,先前那個模糊的身影已經逐漸開始清晰,她心頭一時大亂,最初的念頭和此刻的心緒交加,她忽然向前兩步,伸出手來,猛地朝錦瑟背上一推!


    錦瑟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睜開,便任由自己如一尊石像一般,一頭栽進那滔滔江水之中,還來不及下沉,便被浪頭卷走。


    比先前的雨水還要冰涼的江水一股腦地灌進她的身體,她卻仿佛沒有知覺,由著一個接一個的浪頭席卷拍打著自己的身子,隻等著徹底失去知覺的那一刻。


    到那時,所有的一切便都會去到盡頭,再也沒有傷痛,再也不會辛苦。


    她在江水之中浮沉,卻前所未有的安然舒適,直到那無邊冰冷的江水之中,卻突然多出一隻手臂來,猛地纏住了她的腰身!


    她本已經渾渾噩噩,卻在意識到纏住自己腰身那人帶著她浮出水麵之時猛地睜開眼來,入目,竟是蘇墨冷峻的麵容!


    錦瑟張了張嘴,卻立刻被冰涼的江水夾雜雨水湧進口中,再發不出一點聲音。蘇墨立刻便將她往上摟了摟,錦瑟這才喘過氣來,卻仍舊說不出話。


    “不是說要為了你父親活下去嗎?”浪聲雨聲之中,蘇墨的聲音卻異常冷凝清晰,“怎的就甘心淹死在這裏嗎?”


    錦瑟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水底的腳緩緩抬起,重重往他身上蹬了一腳,借著水勢,竟成功脫離他的手臂,被另一個浪頭卷走。


    蘇墨霎時臉色大變,再度鑽入了水中。


    洶湧的浪潮之中,他循著她被卷走的方向劃去,掙紮努力許久,才終於再度握住她的手,錦瑟神智卻已經開始模糊。


    “錦瑟!”他攬著她,一麵躲避浪潮,一麵用力喚她。


    錦瑟迷迷糊糊睜開眼來,卻又見著他的臉,尚未有心力體會自己的心情,卻忽見他緊皺了眉,似受了什麽痛楚,隨後便往水裏沉去。


    錦瑟終於稍稍清醒了些許,卻已經不見了他的人,隻感覺自己水下的身子被人猛地托了一把,其後,周遭便再也沒有了蘇墨存在的跡象……


    *


    “池小姐,王爺至今仍未清醒,你一直在這裏哭也無用,倒不如省些力氣,還王爺一個清靜!”


    攝政王府,蘇墨居處外,溶月前所未見的沉下了麵容,看著縮在地上抱著自己哭的池蔚。


    池蔚努力想要克製,卻還是止不住地抽噎,溶月終於徹底冷了臉:“來人,送池小姐出府!”


    池蔚卻在此時自己站起身來,泣道:“不用了……我自己……走……”


    溶月蹙眉看著她顫顫巍巍地走到園門口,目光卻又移到園門口突然多出的一個身影上,臉色微微一變,索性轉身進屋,對身後的管家林平吩咐道:“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


    池蔚捂著臉出了園門,卻驀地撞到一個人身上,頓時一驚,待看見是錦瑟時,整個人便僵住了,許久,才囁嚅著道:“錦瑟姐姐,你,你是來看他的麽?”


    錦瑟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群裳,卻襯得臉色愈發蒼白,隻道:“我是來看你的。”


    池蔚一愣,又捂住臉平息了片刻,才終於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了一些:“我沒事。我已經證明了,他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是喜歡你的,他真的喜歡你……而且,你也應該可以相信,無論怎樣,你身邊總還有他對你好,總還有他值得你信任……”


    錦瑟本看著她,聞言目光卻忽然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


    池蔚低了頭,又道:“我知道你不會怪我……可是也許他會,所以我要走了……等他醒了,不氣我了……我再來看他……”


    說完她轉身便走,錦瑟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卻見林平從園中走出,朝錦瑟喚了一聲:“夫人。”


    錦瑟微微一頓,道:“林管家,請你派人送送池小姐。”


    平低頭答應了,待再要說什麽,錦瑟卻已經轉身,朝自己園子的方向走去了。


    又過了一夜一日,蘇墨才終於在深夜醒了過來。


    溶月幾乎喜極而泣,張羅著準備了一些流質的吃食,又與蘇墨說了許久的話,這才終於安心:“王爺萬金之軀,以後萬不可再冒這樣的險,幾乎嚇得妾身魂飛魄散……”


    蘇墨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微笑道:“不過是場意外,不值一提,以後也定然不會再發生了。時辰這麽晚了,你這兩日必定不眠不休照顧我,先迴去歇息。”


    溶月本不欲離去,然而話到嘴邊,卻還是變了:“是,那王爺也好生歇著,妾身明日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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