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渴望去民間,因為朝廷所有的施政與方略,都落在民間。


    百姓生活的是悲是喜,是沉重還是輕鬆,對朝廷政策是抵抗還是配合,禦史們奏報語焉不詳,在他們眼裏,隻要是穩定,沒大亂子,日子能過,這就是好地,一封封粉飾太平地奏折送至京師,後來有爆出諸多問題的不在少數。


    一些禦史勾結地方官吏,文過飾非,欺壓百姓,也是零星出現。對於建文朝而言,官場治理地根,並不在京官身上,而是在地方官。


    自建文四年開始北巡,建文五年返迴京師算,朱允炆已經有近五年時間沒有深入民間,察訪民情了。


    雖說在京師中,朱允炆時不時微服而行,但歸根到底,金陵是城市,它地產業結構、生活方式、收入等等並不具備普遍代表性。隻看京師繁華,就以為大明盛世了,那是以偏概全,管中窺豹。


    解縉、楊士奇都沒有問朱允炆要去哪裏,朱允炆地行蹤不知道最好,有安全局、偵察兵暗中保護,安全不會有問題。


    這一日宮內傳出消息,建文皇帝騎馬摔了一腳,傷了骨頭,需要休養一段時日。下旨由太子朱文奎暫住武英殿處理政務,內閣大臣輔佐,太子與內閣拿不定主意的,再交皇上處置。


    眾多官員擔憂不已,紛紛上奏疏問安,六部尚書求見,卻被內侍給擋了迴去,隻準內閣大臣入了內。


    解縉、楊士奇與太醫一起出宮,告訴百官,皇上無礙,隻是需要靜養,大家該坐堂的去坐堂,該喝茶的去喝茶,都散了吧。


    在這一日黃昏,湯不平、顧雲化作馬夫在明,索靖、房崇在暗,護衛著朱允炆離開了金陵城。


    朱允炆這一次出行並沒有帶朝廷重臣,解縉、楊士奇留給了太子,鐵鉉、楊榮、徐輝祖等人還需處理軍務事宜,夏元吉很忙,其他人也不輕鬆,索性隻帶了舍人黃淮隨在左右。


    幾乎在同一天,金陵不遠,長江北岸的浦子口迎來了一批商人。


    對於一個重要的渡口而言,商人往來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加上這些人張口閉口都是買賣,並沒有人留意。


    白依依喬裝打扮為一書生隨從,跟在趙九一旁上岸。


    趙九迴頭看了看江邊停泊的眾多船隻,對白依依說:“楊五山讓我們好等啊。”


    白依依苦笑一聲:“京師盤查得緊,他小心點也屬正常,就是不知六指先生是否已經到了。”


    趙九轉過身,走了幾步,眯著眼看了看一旁木樁,見木樁三寸以下出現了幾道粗糙的痕跡,似是繩纜勒過,走了過去,說:“人已經到了,我們走吧。”


    白依依瞥了一眼木樁,嘴角微微一笑。


    對於陰兵中千奇百怪的接頭標記,白依依知曉的隻有寥寥幾種。但自從劉伯完、彭與明等人出事之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


    自浦子口上岸,向北不到二百步就是熱鬧的街道,各種店鋪鱗次櫛比,又以酒樓、茶樓、客棧、貨物批發等為主。


    幾乎走穿了街道,趙九、白依依才在一家吉祥茶樓停下腳步,看了看牆上若有若無的標記,趙九轉身走向了茶樓對麵的福源客棧。


    要了兩間臨街的房,趙九、白依依暫住了下來。天黑之後,茶樓上多了一紅衣女子,彈奏著古箏,幽怨的聲音伴隨著茶香飄散至街道上。


    趙九、白依依站在客棧房間的窗戶後麵,透著小小的縫隙觀察著茶樓。


    白依依聽著曲調,緩緩唱了起來:“染白一為黑,焚木盡成灰。念我室中人,逝去亦不迴……”


    趙九似乎迴想起了什麽,變得尤是悲傷,附和著唱著“斯人既已矣,觸物但傷摧。單居移時節,泣涕撫嬰孩……”


    白依依眼睛有些紅潤,那古箏的旋律似將人帶迴到了不堪迴首的夢魘之中,又如曲調中所唱“夢想忽如睹,驚起複徘徊”,讓人分不清楚是現實還是虛幻,直至“繞屋生蒿萊”,才在冰冷的孤獨中清醒過來。


    趙九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歎息道:“六指先生在召我們,去見見他吧。”


    白依依點頭。


    一曲《傷逝》,讓人悲傷。


    趙九下了客棧,與白依依一起走入茶樓,上至二樓,看著彈奏古箏的紅衣女子,兩人對視了一眼,走了過去。


    紅衣女子似有所感,雙手輕撫琴弦,看向趙九與白依依,莞爾一笑:“兩位可是想要聽曲,一曲二十文。”


    趙九坐了下來,白依依走近紅衣女子,拿出五十文寶鈔,遞了過去:“我們要聽曲,可你彈的就算了,讓你家先生來吧。”


    紅衣女子接過寶鈔,款款行禮,起身離開。不久之後,一個身著儒服的中年人笑嗬嗬地走了過來,中年人有三十七八,一身書生氣,一看就是個讀書人,臉稍瘦,眉頭上有塊傷疤,柳葉眉之下,是一雙狹長的透著狡黠的眼,左眼角處有一塊黑痣。


    白依依將目光看向來人的左手,左手卻隱在袖子之中,直至趙九、白依依起身時,才露出了左手,左手隻剩下了一根完整的大拇指,其他四根手指都被切斷。


    別看此人隻有六根手指,自稱六指先生,溫文爾雅,沒有半點傷害,但趙九對此人卻頗是忌憚,就連白依依也凝重以待。


    李六指坐了下來,右手抬起,滾拂琴弦,搖了搖頭對趙九、白依依說:“殘缺之人,談不出琴曲,倒是可以暢談古與今與,不過,是不是人少了一些?”


    趙九深深看著李六指,輕聲說:“那個人也應該到了這浦子口,隻不過尚未現身,但無論如何,今晚他會來。”


    李六指微微點了點頭,看向白依依,微微皺眉。


    趙九歎了一口氣,介紹道:“她就是白依依。”


    李六指微微眯起眼,定睛看著白依依:“愁緒比遙峰,依依千萬重。原是依依姑娘,久仰大名,隻可惜公子不在這裏。”


    趙九沉重地點了點頭。


    白依依是公子李祺一手養育、培育出來的第一個陰兵,跟著李祺辦事多年,從未失手,此人在佛母的幫助下加入白蓮教,成為白蓮聖女,在白蓮教眾中頗有影響。


    她的地位較之白蓮廣袖、沫兒更高,隻不過因為長期蟄伏長江南北,沒有活躍於北方,佛母的諸多安排她並沒有參與其中。佛母等白蓮教高層被安全局一網打盡後,白依依憑借著陰兵技能,隱匿躲藏,避開了安全局一次次的搜捕,後依附在楊五山身邊,這才重新與陰兵取得聯係。


    白依依看著李六指,平靜地說:“公子雖不在身邊,但公子的血海深仇,依依可不會忘。”


    李六指抬起殘缺的左手,低聲感歎:“我當年砍下手指,為的就是時刻警醒自己要報仇。一晃多年,可仇依舊沒有得報。你們說,我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讓那人付出代價!”


    趙九見有人走過來,咳了咳,示意小聲一些。


    李六指將殘缺的手收到袖子裏,端起一杯茶,吹了吹:“聽聞你們在大閱兵的現場,膽量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李九無奈地說:“我們也想知己知彼,不得不兵行險著。”


    白依依想起大閱兵時嚴密的檢查,幸是沒有攜帶武器,否則就是肋生雙翅也別想逃出去。陰兵不是沒想過在大閱兵上刺殺朱允炆,但分析來分析去,發現根本就不現實。


    別說刺殺,就連武器都帶不進去。即便是僥幸帶了武器進去,也沒有機會接近朱允炆。


    廣場至閱兵街道之間隔著護欄,護欄外有軍士護衛。再說了,哪怕是付出代價突破了這些護衛,也根本殺不到觀禮台上。


    而在朱允炆乘坐蒸汽機車檢閱軍隊時,更有安全局的劉長閣、湯不平貼身護衛,他們兩個在,誰也別想輕易接近朱允炆,更別說刺殺了。


    陰兵與白蓮教的力量已經被削弱太多了,不到必須的時候,白依依也不舍得送自己人去死。


    “都到了。”


    一個頭戴帷帽的人走了過來,抬手將帷帽微微掀開,露出了戴著麵具的臉,沉聲說:“時間緊迫,找一隱秘地,商議事宜吧。”


    趙九、白依依、李六指連忙起身,看著又落下紗帷遮住麵目的楊五山,拱手行禮。


    李六指指了指一旁的雅間:“我已定下了房間。”


    楊五山擺了擺手:“不必了,直接去江心吧。”


    說著,楊五山便轉身離開,趙九、白依依見狀,隻好跟了上去,李六指有些鬱悶,安排紅衣侍女看管古箏,跟著下了茶樓。


    一艘畫舫船,飄於長江之上。周圍隻有江水,還有時不時路過的夜航的船隻。


    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偷聽。


    船艙中,楊五山摘下帷帽,設了酒菜,嚴肅地說:“時至今日,是時候好好商議下未來如何走了。”


    李六指看了看桌案托架上的白色玉笛,伸手取出,端詳著說:“笛噴風前曲,歌翻意外聲。


    年來老子厭風情,此時更趁景。楊五山,這白笛有煞氣,我拿迴去養養。趙九,你倒是說說,我們的前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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