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郭家。


    年邁的郭旭拄著拐杖,坐在大堂北麵,管家郭坤招唿著知縣崔偉、郭門族親落座,氣氛壓抑。


    郭亥走入大堂,給眾人行禮,便坐在後麵。


    郭旭見人來個差不多,便用拐杖敲打了下地麵,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今日召你們來,是有些事需要說清楚,問清楚!燕瓊啊,你來說吧。”


    郭旭長子郭燕瓊起身,走出來,高聲說道:“近年來,我們郭氏一門憑借著石灰礦得了許多好處,積累了不少家財,過上了好日子。可利益熏心,家族中一些人為了賺取更多的錢財,竟泯滅人性,昧著良心,幹出令人憤怒的事!郭亥,站出來!”


    郭亥臉色一變,走出來看著郭燕瓊與族長,毫不畏懼地說:“怎麽,這是準備對我發難,接走我的管事一位嗎?”


    郭虎看著針鋒相對的郭燕瓊與郭亥,起身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些誤會?郭亥可是三座礦場的管事,素日裏盡心盡力,辦事從無差錯。”


    郭成也在一旁說:“是啊,燕瓊,可不能魯莽。”


    其他族人見狀,也紛紛為郭亥發聲。


    讓人意外的是,郭亥的父親郭隋並沒發一言。


    郭氏在句容擁有礦場九個,其中四個是郭旭、郭燕瓊這一脈管理,三個是郭亥在打理,剩下兩個則是郭氏其他子弟管理。


    郭亥是一個善使關係的,時不時會送點禮物上門,在郭氏大族中威望頗高,他出了事,其他人的利益自然也會受影響。


    郭燕瓊一臉怒容,沉聲喊道:“你們還不知道吧,郭亥所管理的礦場出了人命,他連撫恤都沒給,幾十戶人家苦苦嚷嚷,披麻戴孝堵在了駱氏家門外,希望朝廷治喪官員能給他們個說法,給他們做主!你們現在為他說話,他日要不要為他抗法?!”


    郭虎、郭成等人難以置信,看向郭亥。


    郭亥皺眉,說:“但凡是出了事故的,我都發放了撫恤,一戶一百兩,怎麽可能沒有發……該死,一定是郭誌從中貪走了,這件事是經他手辦的。”


    拉人墊背,郭亥沒有半點心理負擔,誰讓郭誌是自家堂弟,哥哥有難,你不抗誰抗。


    郭燕瓊麵對舍車保帥的郭亥,冷哼一聲:“眼下事情鬧大了,隻憑著一個郭誌你就想一了了之?礦場出了事故,你有責任,撫恤不到位,你也有責任,連自己人都管不了,還有什麽資格管理三座礦場!父親,諸位叔伯,我建議剝奪郭亥管事一職,另外安排人員接管大卓、黑山、嶽林三座礦場!”


    郭虎站起來反對:“郭誌有錯,不應累算到郭亥身上吧。況且這些年來,郭亥盡心竭力,管理三座礦場那是蒸蒸日上,無論是出產量還是收益,都是不薄。因這點小事而剝奪其職務,我不同意。”


    “小事?”


    知縣崔偉不高興了,一拍桌案,喊道:“郭虎,你竟然說這是小事?那可是三十二條人命!眼下京師官員來治喪,其中不乏禮部要員,他們可是有奏報天子之權!若上麵知曉我們句容出了如此大事卻沒有上報,到時候縣衙倒黴,你們一個個也別想跑掉!”


    崔偉是真的憤怒了,原本這件事不算什麽,畢竟山體滑坡,埋了一些人純碎是意外,可為了確保石灰石供應,為了不耽誤生產進度,避免不良影響,郭家找到縣衙,要求將此事大事化了。


    縣衙也清楚石灰石供應不能停,一旦事情報上去,礦場少不得會被關閉一段時間,甚至還會影響句容評選百強縣,見郭家願出重金撫恤百姓,便點了頭,將事情壓了下去。


    可這才幾個月,又有幾十個百姓說自家男人死在了大卓礦場裏,還說沒有收到任何撫恤,崔偉問過郭家,郭家確定給了撫恤,崔偉認為百姓是想要更多撫恤,這才沒給予理會,將鬧事的百姓給趕走了。


    可郭菲兒去世,朝廷禮部官員前來治喪,這群百姓竟突然出來鬧事,還攔著官員大哭大喊,說有冤屈。禮部官員自然是不會過問句容民生的,但不過問是一迴事,會不會奏報給朝廷則是另外一迴事。


    崔偉很著急,很上火,一旦事情鬧大,傳到京師裏麵,這幾十條人命足夠自己摘掉官帽了,說不得還會被投入大牢。


    事關身家官職與性命,崔偉自然帶著一肚子怒火。


    郭虎被崔偉怒吼,卻不敢反對,隻好坐了下來,鬱悶地不說話。


    郭隋將茶碗放了下來,開口道:“依我看,這件事不妨先緩一緩,當務之急並不是撤銷郭亥的管事職務,而是處理那些鬧事的刁民!不管郭誌有沒有給他們撫恤,郭家都應該出錢,先堵住他們的嘴,務求將事情控製下來。”


    “沒錯。”


    郭成站起來支持郭隋。


    “我反對!”


    麵對眾人擔憂的目光,郭燕瓊說出了必須拿掉郭亥管事的理由:“你們也清楚,郭亥與駱冠華有過節,眼下鬧事百姓沒有來郭家,而是去了駱家,擾亂的是郭夫人的安寧。若我們不交出郭亥,給他們一個交代,那駱冠華很可能會借題發揮,到時將事情鬧大,別說交出一個郭亥,就是交出我們整個郭氏家族,都未必能息事寧人!”


    幾句話,震驚全場。


    郭氏家族的人左右看了看,也清楚郭燕瓊說得不無道理,郭亥確實與駱冠華有過節,鬆山礦產的械鬥事件背後就有著郭亥的影子,若駱冠華真的借此機會報複郭家,那誰都很能扛得住。


    郭亥見此情景,不由冷冷笑了起來,旋即厲聲說:“我為了郭家費盡心力,日夜經營,石灰礦場多少生意是我一手拉出來的,你們錦衣玉袍,珍饈滿堂,是我郭亥供出來的!想要拿走我的位置,那你就去接管一個試試,看看你能不能從我手裏拿走大卓、黑山、嶽林三礦!”


    郭燕瓊陰沉著臉,轉身對父親郭旭,喊了一聲:“父親!”


    拐杖咚咚直響。


    郭旭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說:“郭亥這些年來是做了不少事,可眼下風波卻也與他有關,這樣吧,就由郭成代管大卓、黑山、嶽林三礦,待風波平定了,再由郭亥來管,你們意下如何?”


    “父親!”


    郭燕瓊有些著急。


    郭成和郭隋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由他代管,和郭亥直接管有什麽區別?


    眾人起身讚同。


    郭亥行禮,轉身就離開了大堂,待其他人都走之後,郭燕瓊才著急地問郭旭:“父親為何要袒護那郭亥,眼下是多好的機會!”


    郭旭搖了搖頭,對郭燕瓊說:“郭亥背後有人,若死磕下去,郭家就要先分裂了。此事不宜求速,隻能求穩。崔知縣還說,一些行商與過往路人打大卓礦場路過消失,可能是被拐到礦場之中,此事是不是真,你需要安排人好好調查,若是真的,拿下郭亥就是。”


    郭燕瓊愁眉苦臉:“自從鬆山礦場與駱家起了衝突之後,礦場就組建了護礦隊,現在大卓礦場在郭亥的控製之下,我們的人想去調查,就連護礦隊這一關都過不去啊。”


    “那就請幾個叔叔一起去。”


    郭旭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


    郭燕瓊點頭說:“那事不宜遲,我今晚就請郭達、郭楠兩位叔叔,帶幾個子侄,趁夜過去看看。”


    大卓礦場。


    天色暗了下來,礦場入夜。


    鐵鉉揉著發酸的肩膀,呲牙咧嘴,對一旁坐在石頭上休息的朱允炆低聲說:“時間不多了,我們去句容吧。”


    楊士奇笑著不說話,看著眼前的黑窩窩與黑鹹菜,半點胃口都沒有,一旁還有兩床發著黴味的破被子。


    朱允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點疲累都受不了,可你想想,他們這些人,可是每日都在這裏做工,每日都要吃這沒半點營養的飯食。不來這裏,還真不知道礦場吸血是如此狠啊。”


    湯不平聽著山穀中時不時傳出的鳥叫聲,嘴角透著莫名的笑意,目光看向遠處的山穀,隻是大片的黑暗,遮住了視野。


    不遠處,一個個人躺在石坡上,扯著單薄的破爛被子,就打算睡了。


    朱允炆聽到了咳嗦聲,循聲看到了那個“肺癆”老人,不由起身走了過去,至三步外停了下來,低聲說:“老丈,若睡不著,不妨說說話。”


    老丈翻過身,對朱允炆說:“你當真不怕死嗎?別人都離我遠遠的,就連巡查的人都不敢輕易靠近,你還一次次來?”


    朱允炆坐了下來,看著幽靜的山穀,說:“我想知道這裏有多少匠人,有多少人是被強行帶到這裏來的,你能告訴我嗎?”


    老丈打了個哆嗦,坐了起來,看了看遠處的巡查的人,低聲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朱允炆抬頭看向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隻有濃鬱的黑暗:“我?我是官府的人,把你知道的告訴我,說不得我可以帶你出去。”


    “縣衙的人?”


    老丈看了看朱允炆,泄了氣,搖頭說:“算了吧,縣衙還動不了郭家,你以為知縣不知道這裏的事?他們知道,但誰知道也沒辦法整頓,就是京師來的官員,到這裏也管不到郭家的礦場。”


    “為何?”


    朱允炆追問。


    老丈咳咳兩聲,繼續說:“因為這礦場裏麵有淑妃的份子錢,動了這礦場,就是動了淑妃,動了淑妃,那就是得罪了皇上。說到底,郭家就是皇上養的一條惡狗,狗咬了人,你還能找皇上算賬去不成?嗬嗬,去年鬆山械鬥,五百多人,死了幾十個人,也沒見朝廷來一個人,聽說禦史知道這件事,可轉頭就跑了。我勸你還是趁早脫身,莫要陷在這裏才是。”


    朱允炆眯著眼,連忙問:“鬆山械鬥?五百多人,死了幾十人?”


    “你竟然不知道?”


    老丈狐疑地看著朱允炆。


    朱允炆搖頭,說:“不瞞你,我很少出京師,對地方上的事知道的不多。這鬆山械鬥,是怎麽迴事,真有五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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