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換上一身襴衫方巾的封恆出了二道門,等到看不見人了,宋師竹才轉身迴去。


    螺獅看著默默不語的自家姑娘,心疼道:“少奶奶,我伺候你去屋裏歇息?”


    昨日迴門時,李氏身邊的兩個嬤嬤把她拉到一邊去,嘀咕了好些事情,螺獅頓然有豁然開朗之感。她是宋師竹的貼身丫鬟,管著姑娘身邊所有事情,要是她都不知所措,還怎麽能在後宅裏護住姑娘。


    宋師竹聽著螺獅小心翼翼的語氣,搖了搖頭道:“我沒事,先把叢管事叫過來吧。”封恆迴書院,她雖然不舍得,不過也終於能騰出手來處理一些事情了。


    叢管事是左跨院裏原本的大管事,這一下午他在正房裏出入了兩迴,第一迴進來時,他領了一份少奶奶做好的人員調動安排表格,此時便是過來匯報命令下發後的情況,心中對著這位看起來嬌嬌軟軟的少奶奶,真是有些歎服了。


    想著剛才一聽到他的話,滿臉不敢置信的丘嬤嬤和陳嬤嬤,叢管事除了感歎就是痛快。


    他原本還以為少奶奶陪嫁中就屬這兩個人出挑,便是這兩個婆子一直對著院裏的事指手畫腳的,從管事也一直忍氣吞聲敬著他們。沒想到少奶奶的想法卻不是旁人能揣摩的,居然把他們發落到外院,卻把那兩個健壯有力的婦人調到屋裏伺候。


    這番人事安排真是出乎人的意料。


    宋師竹看著眼前垂首恭敬的管事,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問題,就道:“先按之前說的實行下去,以後院裏的事情就要勞你費心了。”


    叢管事是趙氏撥過來的人,宋師竹初來乍到,也不想一來就讓人詬病她專斷獨行,反正院裏她最大,以後就算有不妥當的地方,可以再安排。


    叢管事深吸一口氣道:“小的一定不負少奶奶所托。”


    他說完後就恭敬地告退了。人退下之後,宋師竹就聽到她身邊的螺獅長出了一口氣,看著一臉翻身農奴把歌唱的螺獅,她笑道:“這一迴就高興了?”


    螺獅立刻道:“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那一幅趾高氣昂的嘴臉。要說姑娘屋裏的事,秦嬤嬤和蘇嬤嬤也能去做,可他們就沒像這兩個人一樣,一心覺得姑娘就該讓他們進屋裏伺候。”


    她先前被這兩人擠兌得十分尷尬,待到迴過神來,手上的活就都被人搶走了。螺獅忍了許久,如今一朝揚眉吐氣,真是覺得天都是藍的了。


    隻是她卻不太明白李氏為何在宋師竹的陪嫁裏安排這兩個刁鑽婆子,按理說,太太那麽寵愛姑娘,對跟著姑娘陪嫁過來的人,應該十分上心才是。


    為什麽?


    宋師竹迴門那日也特意問過李氏,李氏的原話是,“這兩個人會看眼色,性子又刁鑽,以後家裏有些你不好出麵的事,可以看著把他們派上用場。”


    她娘十分嫌棄她用人的品味,說是她身邊老實人夠多了,總得有些奸滑一點的平衡一下。宋師竹被李氏說了一頓,也覺得自己在用人之上有些偏頗了。


    宋師竹看著螺獅臉上毫無纖染的笑容,突然覺得李氏的嫌棄是有道理的,她身邊的丫鬟都是她最喜歡的那種性子,是非分明,單純得讓人一欺負就一個準。


    宋師竹想了想也覺得沒什麽不好的,封家就這麽幾個主子,家裏人事簡單,也不需要那麽多的心眼。要是身邊爭強好勝的人太多,日子肯定會過得很費勁。


    宋師竹給跨院裏的人重新劃分差事的事不是大事,趙氏也隻是在她隔日過來請安時問了一句,聽說她還是讓她派過去的叢管事總管院裏的事,還道:“咱們府裏就沒有奴大欺主的慣例,左跨院是你的地盤,你要怎麽安排都隨你。”


    二兒媳比起大兒媳來,在家世、經驗上都有充足的底氣,隻是到底是新嫁進府,趙氏也頗為體諒她的處境,便好意說了一句。


    經了封恆手把手的指導後,宋師竹對婆婆性格也有了一些初步認識。


    知道趙氏這句話不是客氣,她笑道:“我曉得的,就是我剛嫁進府裏,還不大了解情況,想要再多看看。”


    趙氏笑道:“你在娘家管家是管習慣了的,我這個老婆子就不指手畫腳了,要是有人不服管,你就找你嫂子去,家裏下人的身契都在她手上。”


    黃氏靦腆道:“二弟妹要是有看不上的人,直接說就好。”她還記得先前她翻看下人賣身契時的驚奇勁,不過一個月下來,也已經對這種封建社會的陋俗見怪不怪了。院裏下人見著她就磕頭行禮,別人對自己磕頭,好過自己對別人磕頭。


    宋師竹也謝了嫂子一番。


    慶雲院裏的每日的請安活動也就一刻鍾左右,趙氏不是那等喜歡被人圍住奉承的婆婆。宋師竹聽封恆說過,先前黃氏倒是很喜歡留下來伺候,不過宋師竹嫁進來幾日,發現黃氏已經把這個習慣改掉了,她也樂得跟從。


    此時差不多到了請安結束的時間,宋師竹看著趙氏眼下的黑眼圈,想了想,還是關心道:“娘夜裏要是睡不好,不如就讓大夫進府看看,開幾劑安神藥。”


    趙氏確實十分疲憊,她這幾日雖然不做噩夢了,可那一日宋師竹幫著兒子避過周家禍事的事,她卻一直在心中琢磨個不停,聽宋師竹說話,就擺手道:“春日犯困,我待會歇一歇就好了。”


    宋師竹還想多說幾句,可趙氏眼看著角落的壺漏到了平日的時間,已經想要趕人了,不過臨出口前,似乎想到了什麽,對著宋師竹和藹道:“先前你敬茶時,我給了你一個手鐲,你公公也留了一些東西下來,家裏每個兒媳進門時都有的。”


    說著,趙氏就讓人把一個精美的畫缸搬了上來,裏頭有大概十數幅畫卷,裱麵泛黃,看著就是經年的老畫了。


    趙氏的表情有些懷念,半響之後,才笑著對宋師竹道:“你去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你公公喜歡畫畫,這裏都是他的珍藏。”


    黃氏從原主的記憶裏,也知道每個新媳婦進門,先公公都留了一份念想,原主先前已經拿過禮物了,此時她也不覺得趙氏沒有招唿她有問題。


    宋師竹上前抽出一幅,將手上的畫卷緩緩展開,畫的卻是書院生徒拜祭先聖的場景。眾學子穿著深衣,神色肅穆,對著二聖畫像焚香禮拜,十分虔誠。


    趙氏也看到她選中的那一幅畫了,笑道:“這還是你公公先前衣錦還鄉迴來時所作的,封家三代人都是豐華書院的學子,當年你公公考上進士後,書院就安排了這場告慰先賢的儀式……”


    宋師竹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在畫中的青銅鼎爐中無意識地劃過,突然道:“公公的畫技真好,這幾根線香就跟真的點起來了一樣。”


    趙氏看著畫卷的神色卻是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她先前做了幾個月的噩夢,夢裏一開始都是以一個香爐為開端,接著就是各種兒子的各種死狀。


    那個香爐的模樣,跟兒媳婦手指點著的地方如出一轍。


    趙氏突然覺得很是心神不寧。


    黃氏看著屋裏變得古裏古怪的妯娌和婆婆,卻沒什麽感覺,上輩子死在她手上的喪屍夠多了,她自覺自個窮兇極惡,就算有什麽妖魔鬼怪,也得被她身上的煞氣震得連退三分,不過就是一幅畫而已,有什麽好害怕的。


    宋師竹迴過神來,看著婆婆似乎被她嚇到了一樣,笑道:“我就是說著玩的,公公技藝高超,這般栩栩如生的畫作,我好久沒看過了。”


    不過宋師竹覺得她打了這個補丁後,婆婆的神色就更灰敗了。


    宋師竹將畫卷了卷收起來,決定自己就要這一幅。


    趙氏猶豫了一下,道:“不如你再看看有什麽更喜歡的?”那幅畫上的香爐,實在太不吉利了些。


    宋師竹搖了搖頭,她剛才憑著感覺挑中這一幅,打開來之後又覺得十分喜歡,這就是眼緣了。


    趙氏沒有合適的理由,也不知道該如何阻止,隻得眼睜睜地看著兒媳婦把畫帶迴去。不過這一整個早上,她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個香爐,最後實在覺得不妥,又把宋師竹叫了過來。


    午後陽光燦爛,微風習習。


    慶雲院裏,趙氏把她珍藏的所有畫作都拿了出來:“……你再看看,有沒有更喜歡的,之前那一幅,我覺得不大適合婦人擺在屋裏,這裏有一副我極喜歡的野遊沐春圖——”


    趙氏頓了頓,把這一幅拿出來,她也是十分不舍,這是當年她初嫁時相公帶她外出時所作的,這些年她時不時就喜歡拿出來緬懷一番,要是宋師竹看上了,她就要真的割愛了。


    宋師竹想了想,卻是突然出聲:“上午我拿走的那副畫裏,有些什麽妨礙嗎?”


    她覺得除了這個理由外,沒有任何原因能解釋趙氏的出爾反爾了。婆婆性情溫和,也不愛管閑事,這種把送出去的禮物又追迴來的事,肯定有什麽特殊原因。


    趙氏臉上存著幾分猶豫之色,看著麵前生機勃勃的宋師竹,突然又想起了緣方丈說的那些話。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略思忖了下,才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


    她的用詞十分拘謹,也擔心兒媳婦覺得封家娶她過門別有用意。


    宋師竹聽得很是認真,趙氏做了兩個多月噩夢的事,封恆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在她出嫁前,李氏就偷偷跟她說了,讓她私底下注意一下封恆的安全。


    宋師竹一開始還很驚奇,以為婆婆跟她一樣有老天爺頒發的金手指。可進門後第一迴請安時,她就知道不是了。這種感覺玄而又玄,宋師竹也說不出來,她覺得趙氏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暮氣。


    這種“氣”指的不是她身上有味道,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死氣沉沉。同是守寡多年,宋老太太身上就沒有婆婆這麽重的老人氣。


    聽完趙氏說的話後,她拍了拍手,道:“娘既然這麽擔心那幅畫有古怪,不如咱們就拿去慶緣寺裏找方丈看看。”


    對趙氏特地指出的香爐,宋師竹倒是覺得還好。公公的聖賢拜祭圖用色溫潤,筆意和煦,眾人臉上的表情一派和雅,看著那幅畫,她幾乎就能想像出來公公生前的性情,一定是一個老實敦厚的好人。


    這樣的一個人,就算真的托夢,也不會故意行惡。


    不過因著死人托夢的事已經超出了宋師竹原來的業務範圍,她也覺得渾身起了一些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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