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俊媳婦王氏臨盆在即,圓圓和家裏兩個老的都走不開,所以這迴就長安帶著蕃蕃跟慕容泓先行迴京。圓圓和她說好了,等王氏做完月子,若是她還沒迴來,她就帶著兩個小的到盛京來找她。


    帶了一輛馬車,趕路自是沒有騎馬來得快。慕容泓也不想快,這樣與長安一路走一路欣賞如畫江山的機會哪裏去找?


    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期返迴盛京了,就派了名侍衛快馬迴去,告知王咎等人自己的歸期,另外傳喻各州尋訪名醫,尤其是擅長調理陳年舊傷的。


    這一路行來,長安深刻地感覺到了慕容泓與以前的不同。


    他懂得體貼人了。


    以前為了雨中漫步帶著侍衛們出去淋雨的他,如今下雨天不趕路了。路上若是行經風景特別優美之處,他會借口休息停下來,讓她和蕃蕃下車玩,還不忘先讓侍衛先把野地逡巡一遍,趕走可能存在的蛇蟲鼠蟻。每經過一個城鎮都會派人去打聽當地有什麽有名的小吃或是特產,在離開之前必定讓長安和蕃蕃吃到。他甚至還在每日用過晚飯後睡覺前教蕃蕃下棋。


    長安這一撥人沒一個精於棋道的,所以蕃蕃也沒學過下棋,但他很快便喜歡上了這項活動,每日吃過晚飯就抱著棋盤去找慕容泓,慕容泓也從不會拒絕他。


    大約是受父母性格遺傳影響,蕃蕃這孩子自小便沉穩。長安雖然沒有告訴他真實的身世,卻告訴他他的父母另有其人,所以他知道自己隻是長安的養子。小孩子敏感,縱知道長安待他視若親生,但他遇人遇事還是比圓圓家那兩個孩子會觀察。


    於是這夜他跟慕容泓下著棋時,便有了如下對話。


    蕃蕃:“木叔叔,為什麽這一路上你總是偷偷看著我娘,卻又不去跟她說話?”


    慕容泓:“……”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連一個孩子都瞞不住,他雙頰頓時有點紅。


    “因為,木叔叔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對不起你娘的事。我擔心我去跟她說話她會嫌我煩。”


    “不懂事?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嗎?原來木叔叔和我娘小時候就認識了?”蕃蕃天真地問道。


    慕容泓訕訕:“有些人,即便長大了,也還是會有不懂事的時候的。”


    蕃蕃趁他分神吃了他一顆子,道:“我娘脾氣可好了,我覺得她不會記恨你那麽長時間。因為她常跟我說,別人欺負我的話一定要當場就欺負迴去,不然憋在心裏隻會氣著自己。她既然這麽說,可見她也不是會在心裏記仇的人。”


    慕容泓不想跟個孩子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就順著他的話問:“那有人欺負過你嗎?”


    蕃蕃:“木叔叔你不想跟我討論你和我娘之間的問題嗎?”


    慕容泓:“……”一個孩子看問題這麽透徹真的好嗎?


    下了兩盤棋,蕃蕃就有些困了,迴到長安房中睡覺。


    長安坐在床沿上,看著蕃蕃可愛的睡顏,想著慕容泓這一路的表現,有些睡不著。


    他叫她迴京,到底想給她看什麽?給她看這件東西的目的又是什麽?


    他在她麵前變得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像是近鄉情怯的模樣。可若說他還想與她和好,看他的樣子又不太像。所以他此舉到底意欲何為?


    這種不確定讓長安頗是煩惱。瞧著蕃蕃睡著了,她輕輕打開房門,想去樓下院中透透氣。誰知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就看到慕容泓獨自靠在走廊上的欄杆旁看著遠處的夜空,聽到門響,就側過頭看來。


    半個身子都出來了,長安總不能因為被他看了一眼就再縮迴去,幹脆麵色平靜地出了房門,將門關上,在慕容泓的注視下臉不紅氣不喘地扯了個謊:“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吃的。”說完轉身下樓。


    他沒跟上來,這讓長安稍微鬆了口氣。許是以前真的糾葛太深了,以至於時隔八年之後,再與他近距離相處,還是做不到與旁人相處那般輕鬆自在。


    她裝模作樣去樓下廚房逛了一下,出來後見二樓走廊上已經沒有慕容泓的身影了,就在院子裏吹了會兒風。怕蕃蕃醒來不見她會緊張,也沒敢多呆,很快便又迴到了自己房裏。


    還是沒有睡意,她翻出在路上買的話本子來看。


    這個社會,你要是不給自己找點樂子,那精神世界簡直是太貧瘠了。戲麽,聽來聽去就那幾出,聽到後來長安去戲園子都不是為了聽戲,而是為了看顏了。話本子不管是誰寫的,內容一般都大同小異,左不過窮小子私會千金女,被女方父母棒打鴛鴦,然後窮小子發奮讀書考取功名,衣錦還鄉,不計前嫌娶了千金女這戲碼。


    這種話本子超級適合睡前看,看著看著眼睛就睜不開了。


    可是今天不知為何,都看了大半本了,還是沒有睡意。


    長安覺得可能是自己躺著的姿勢不對,剛想換個姿勢,有人敲門。


    她起身,打開門一看,慕容泓的侍衛端著一方托盤站在門外。


    “安姑娘,陛下聽說你餓了,叫客棧的廚子開灶給你下了一碗麵。”侍衛一板一眼道。


    長安接過托盤,道:“多謝。”


    侍衛離開,她關上門,將麵放在桌上。


    她並不餓,但這碗麵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知道這年頭的麵都是手擀麵,這碗手擀麵,肉眼可見的每一條麵條寬窄厚薄都跟一個媽生的似的,若是用筷子挑一下,長安估計長短應該也都差不多。就連麵上臥著的那隻荷包蛋,也不知怎麽做出來的,溜圓。細細的蔥花均勻地點綴在麵上,絕無寡眾之分。


    看著這碗麵,長安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用帕子包紮個傷口都要把兩角留出一樣長短並捋平的某人,卻又有些不敢置信。


    他會擀麵?


    從她迴房到現在也就過去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這麽短的時間裏又要擀麵又要煮熟,絕不可能是現學現做來得及的。若這碗麵真是出自他手,那麽問題來了,他一國之君,過去這八年間到底是為誰做小伏低洗手作羹湯呢?


    宮裏藏了個寵妃?


    他宮裏的情況她無從得知,鍾羨偶爾跟她通信也不會跟她說這些。但她無端地認定他沒有。


    正如圓圓說的那樣,她也覺著,他不可能再待第二個人如待她一樣了,就像她也無法再待第二個人如待他一樣。


    雖然之前兩人結束的方式有些慘烈,但就這段感情而言,感覺雙方都在上麵耗盡了心力,很難再在別處重新開始了。


    長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


    這大半夜的,又是客棧的廚房,條件有限,自然也做不出驚為天人的味道來。但不知為何,這一口麵吃下去,長安的眼眶都濕潤了。


    她沒想到活到現在,自己居然還保留有這樣感性的一麵。


    想哭的時候吞咽總是困難,於是這一碗麵,她也就隻吃了這一口。


    第二日繼續趕路,誰也沒提起這碗麵,就仿佛真的隻是客棧廚子做的一碗麵而已,不值一提。


    三月中下旬便到了盛京。


    “娘,這裏便是盛京嗎?好漂亮,好多花樹啊!”蕃蕃扒在馬車窗口,一邊向外張望一邊道。


    長安在城外就注意到了,不僅是這城內的街道兩側,就連城外的官道兩側以及野地裏都種了好些樹。春光正好,那一樹樹的花開得更好,雲蒸霞蔚恍若仙境,綠化做得委實不錯。


    進了城沿著寬闊的街道走了好一會兒,馬車一直沒拐彎,眼看著都快到皇宮了,才向南輕輕一拐,沒幾步的距離就停了下來。


    長安下了車,麵前是座陌生的宅院,院子裏頭的仆從都已經迎到了門外。


    “你原先那座宅子,許晉還給了朝廷,多年不曾住人,恐怕失於修繕。我給你準備了這處宅院,你暫且住著,若還是喜歡住迴原先的宅子裏,我派人將它修繕好了你再搬過去,可好?”慕容泓下了馬,站在院門前問長安。


    長安搖頭,道:“不過暫住而已,在哪兒都無所謂,就不必麻煩了。”


    慕容泓收迴目光,頓了頓,道:“那你先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告訴吉祥即可。”


    吉祥?


    長安剛才就掃了眼院門口的仆從,沒仔細看,如今定睛一看,果見吉祥混在其中,正一臉驚疑地看著她,一副想認又不敢認的模樣。聽到慕容泓提起他名字,才如夢初醒,趕緊過來行禮。


    長安應了。


    人帶迴來了,也送到家了,再沒別的話可說,慕容泓不想走也得走了。


    借著在路上搞熟的關係,他摸了摸蕃蕃的發頂,對他道:“若你娘允許,來宮裏玩。”


    長安腹誹:說的好像宮裏很好玩一樣。


    蕃蕃一臉懵:宮裏?


    慕容泓帶著人走後,吉祥忙忙地把長安迎進院中,納頭就拜,哭著道:“安公公,你沒死,太好了。”


    “都這會兒了還叫我公公?快起來,都把孩子嚇著了。”長安扶起他道。


    吉祥一抬頭,果見蕃蕃站在長安身邊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這……這是蕃蕃吧。”吉祥趕緊將眼淚擦幹淨道。


    長安點頭,對蕃蕃道:“來,叫吉祥叔叔,你小時候他也抱過你的。”


    “不敢當不敢當。”不等蕃蕃張嘴吉祥便連連擺手道。


    長安知道如吉祥這等土生土長的小太監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衝破身份和階級壁壘,遂不勉強。


    她將蕃蕃打發去挑房間,和吉祥閑話敘舊:“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吉祥連連點頭道:“都好都好,福公公一直很關照奴才。”


    “長福麽?他還好嗎?”長安問。


    “自然是好。張公公死後,陛下就擢了福公公做中常侍,四年前更是做了司宮台內侍監,如今滿宮裏的奴才都要看他臉色行事呢。”吉祥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他還不知您迴來,若是知道了,定然高興得很。”


    長安又問了問內衛司的事情,知道內衛司被撤,袁冬與麻生被殺,忍不住歎了口氣。


    當初身在局中不自知,如今迴頭看看,其實有什麽值得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的?大家都不過是強權之下的犧牲品而已。她唯一的優勢,大約就屬她是女人吧,得了皇帝青睞的女人。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上午,有客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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