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兒走出房門,目光四轉,見到四下無人,踉蹌的腳步,立刻又變得輕靈而穩定,乜斜的醉眼,也立刻明亮清澈起來。


    他腳步一滑,穿過偏廳,穿過長廊,雙臂微振,已掠入風雪中,淩空一個翻身,掠上了積雪的屋簷。


    風雪漫天。


    四下一片迷蒙。


    熊貓兒身形微頓,辨了辨方向,便自迎著風雪掠去。


    撲麵而來的勁風,刀一般刮入他敞開的衣襟,刮著他裸露著的胸膛,他絕不皺一皺眉頭,反將衣襟更拉開了些。


    接連七八個起落後,他已遠在數十丈外,遙遙望去,隻見一條人影停留在前麵的屋脊上,身形半俯,似乎也在分辨著方向。


    熊貓兒悄然掠了過去,腳下絕不帶半分聲息。


    眨眼之間,已到了那人影背後,悄然而立。


    隻聽那人影喃喃道:“該死,怎地偏偏下起雪來,難怪那些積年老賊要說,‘偷雨不偷雪。’看來雪中行事,當真不便。”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你想偷什麽?”


    那人影吃了一驚,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翻身一掌,直拍熊貓兒胸膛,竟不分皂白,驟然出手,便是殺招。


    熊貓兒輕唿一聲,道:“不好!”


    話未說完,人已仆倒。


    那人影一身勁裝,蒙頭覆麵,見到自己一招便已得手,反而不覺怔了一怔,試探著輕叱道:“你是誰?”


    熊貓兒僵臥在那裏,口中不住呻吟,動也不能動了。


    那人影喃喃道:“此人輕功不弱,武功怎地如是差勁……”


    忍不住掠了過來,俯下身子,要瞧瞧此人是誰。


    雪光反映中,隻見熊貓兒雙目緊閉,麵色慘白。


    那人影一眼瞧過,突又驚唿出聲,喃喃道:“原來是他……這……這怎生是好?”


    她顯然又是後悔,又是著急,連語聲都顫抖起來,到後來終於一把抱起熊貓兒的身子,道:“喂,你怎麽樣了……你說話呀,你……你……怎地如此不中用,被我一掌就打成如此模樣。”


    她惶急之中,竟未曾覺察,熊貓兒眼睛已偷偷張開一線,嘴角似也在偷笑,突然出手,將那人影覆麵絲巾扯了下來。


    那人影又吃了一驚,又怔住了,隻見她目中都已似乎要急出了眼淚,卻不是朱七七是誰。


    熊貓兒輕輕一笑,道:“果然是你,我早已猜出是你了。”


    朱七七雙眉一揚,但瞬即笑道:“哦,真的麽?”


    熊貓兒笑道:“隻是我當真未曾想到,你見我傷了,竟會如此著急,我……我……”


    朱七七道:“你高興得很,是麽?”


    熊貓兒道:“你肯為我如此著急,也不枉我對你那麽關心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一直都對你很好,你難道一直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我知道你……”


    朱七七道:“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死。”


    忽然出手,一連摑了熊貓兒五六個耳刮子,飛起一腳,將熊貓兒自屋脊上踢了下去。


    熊貓兒早已被打得怔住了,竟“砰”的一聲,著著實實地被踢得跌在雪地上,跌得七葷八素。


    隻見朱七七在屋簷上雙手叉腰,俯首大罵道:“你這死貓,瘟貓,癩皮貓,姑娘我有哪隻眼睛瞧得上你,你居然自我陶醉起來了,你……你……你快去死吧。”


    一麵大罵,一麵抓起幾團冰雪,接連往熊貓兒身上擲了下來,頭也不迴地去了。


    熊貓兒被打得滿頭都是冰雪,方待唿喚。


    哪知這時這屋子裏的人已被驚動,幾個人提了棍子,衝將出來,沒頭沒腦地向熊貓兒打了下去。


    熊貓兒也不願迴手,隻得唿道:“住手,住手……”


    那些人卻大罵道:“狗賊,強盜,打死你!打死你!”


    熊貓兒竟挨了三棍,方自衝了出來,一掠上屋,如飛而逃,心裏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好笑。


    他縱橫江湖,自出道以來,幾時吃過這樣的苦頭,幾曾這般狼狽,抬頭去望,朱七七也已走得瞧不見了。


    他追了半晌,忍不住跺足輕罵道:“死丫頭,鬼丫頭,一個人亂跑,又不知要惹出什麽禍來,卻害得別人也要為她著急。”


    突聽暗影中“撲哧”一笑,道:“你在為誰著急呀?”


    朱七七手撫雲鬢,自暗影中現出了婀娜的身形,在雪光反映的銀色世界中,她全身都在散發著令人不可逼視的光采。


    熊貓兒似已瞧得呆了,訥訥道:“為你……自然是為你著急。”


    朱七七笑道:“那麽,你鬼丫頭、死丫頭也罵的是我了。”


    她一步步向熊貓兒走了過來,熊貓兒不由自主往後直退,朱七七銀鈴般一笑,柔聲道:“你放心,你雖然罵我,我也不生氣。”


    熊貓兒道:“好……咳咳,很好……”


    他委實說不出話來,胡亂說了幾句,自己也不懂自己說的是什麽,“好”在哪裏,終於也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朱七七道:“你瞧你,滿身俱是冰雪,頭也似乎被人打腫了,這麽大的孩子了,難道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麽?”


    她說得那麽溫柔,好像熊貓兒方才受罪,與她完全沒有關係,熊貓兒笑聲又不覺變成苦笑,道:“姑娘……”


    朱姑娘不等他說出話來,已自懷中掏出羅帕,道:“快過來,讓我為你擦擦臉……”


    熊貓兒連連後退,連連搖手道:“多謝多謝,姑娘如此好意,在下卻無福消受,隻要姑娘以後莫再拳足交加,在下已感激不盡了。”


    朱七七道:“我方才和你鬧著玩的,誰難道還放在心上?”


    熊貓兒道:“我!”


    朱七七歎了口氣,道:“你呀,你真是個孩子,我看……你不如把我當作你的姐姐,讓姐姐我日後也可照顧你。”


    熊貓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朱七七瞪起眼睛,道:“你笑什麽?”


    熊貓兒大笑道:“你究竟有什麽事要我做,快些說吧,不必如此裝模作樣。我若有你這樣的姐姐,不出三天,隻怕連骨頭都要被人拆散了。”


    朱七七的臉,飛也似的紅了,又是一拳打了過來。


    但熊貓兒這次早有防備,她哪裏還打得著。


    朱七七咬牙,輕罵道:“死貓,瘟貓,你……你……”


    熊貓兒接口笑道:“你隻管放心,無論怎樣,隻要你說要我做什麽,我就做。”


    他雖是含笑而言,但目光中卻充滿誠摯之意。


    朱七七再也罵不出了,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熊貓兒笑道:“我說的話正如陳年老酒,絕不摻假。”


    朱七七凝目瞧了他半晌,道:“但……但你為何要如此?”


    熊貓兒道:“我……我……”


    突也頓了頓腳,大聲接道:“你莫管我為何要如此,總之……總之……我說出的話,再也不會更改,你有什麽事要我做,隻管說出來吧。”


    朱七七歎了口氣,道:“洛陽城裏的路,不知你可熟麽?”


    熊貓兒笑道:“你若要我帶路,那可真是找對人了,洛陽城裏大街小巷,就好像是我家一般,我閉著眼睛都可找到。”


    朱七七道:“好,你先帶我去洛陽的花市。”


    深夜嚴寒,繁華的洛陽花市,在此刻看來,隻不過是條陋巷而已,勤苦的花販起得很早,卻也不會在半夜便趕來這裏。


    朱七七放眼四望,隻見四下寂無人影,隻不過偶然還可自冰雪之中發現一些已被掩埋大半的殘枝敗梗。


    她四下走來走去,熊貓兒卻隻是在一旁袖手旁觀。


    朱七七喃喃道:“洛陽城隻有這麽一個花市?”


    熊貓兒道:“隻此一家,別無分號,但姑娘若想買花,此刻卻還嫌太早了些。”


    朱七七道:“我不是來買花的。”


    熊貓兒瞪起眼睛,道:“不買花卻要來花市,莫非是想喝這裏的西北風麽?”


    朱七七目光忽然凝注向遠方,輕輕道:“這其中有個秘密。”


    熊貓兒道:“什麽秘密?”


    朱七七道:“你若想聽,我不妨說給你聽,但……”


    她忽又收迴目光,凝注著熊貓兒的臉,沉聲道:“但我在說出這秘密前,卻要先問你一句話。”


    熊貓兒笑道:“你幾時也變得如此囉唆了……問吧。”


    朱七七道:“我且問你,我所說的有關王憐花的話,你可相信麽?”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王憐花這人,有時確實有些鬼鬼祟祟的,別人問起他的武功來曆,他更是從來一字不提……你無論說他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驚異。”


    朱七七截口道:“這就是了,那日我藏在車底,入洛陽城時,便是自花市旁走過的,車上的少女們還停車買了些鮮花。”


    熊貓兒道:“是以今日你便想從這花市開始,辨出你那日走過的路途,尋出你那日的被囚之地……是麽?”


    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真聰明。”


    熊貓兒大笑道:“總該不笨就是。”


    朱七七道:“好,聰明人,先替我去找輛大車來。”


    熊貓兒瞪大眼睛,奇道:“要大車幹什麽?”


    朱七七搖頭歎道:“剛說你聰明,你就變笨了,那日我躲在車底下,什麽都瞧不見,隻有在暗中記著車行的方向,今日自然也得尋輛大車……”


    熊貓兒失笑道:“不錯,這次我真的變笨了,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但……但如此深夜,卻叫我哪裏去尋大車?”


    朱七七柔聲道:“像你這樣的男子漢,有什麽事能難得到你?莫說一輛大車,就是十輛,你也可尋得來的,是麽?”


    熊貓兒摸了摸頭,道:“但……但……”


    朱七七歉然道:“求求你,好麽……求求你。”


    她皺著眉,偏著頭,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世上又有哪個男子能拒絕這種女子的請求?


    熊貓兒隻得歎了口氣,道:“好吧,我去試試。”


    朱七七展顏一笑,道:“這才是聽話的乖孩子,快快去吧,我在這裏等你……”摸了摸他的臉,在他耳邊又道:“一定要找迴來,莫叫我失望。”


    熊貓兒苦著臉,搖著頭,終於還是去了。


    過了盞茶時分,蹄聲嘚嘚,自風雪中傳來,熊貓兒果然趕著輛大車迴來了,滿麵俱是得意之色。


    朱七七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辦法,隻不過……這輛大車你是從哪裏尋來的?原來的車把式到哪裏去了?這輛車你莫非是偷來的麽?”


    熊貓兒道:“偷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總之我已將大車為你尋來了,你還不滿意麽?你還要窮問個什麽?”


    朱七七“撲哧”一笑,道:“算你有理。”俯下身子,就要往車底下鑽去。


    熊貓兒道:“你這是幹嗎?”


    朱七七苦笑道:“笨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難道沒聽見?那天我就是躲在車底下的,所以今天我……”


    熊貓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我是笨人。”


    朱七七道:“你難道不笨?你笑什麽?”


    熊貓兒忍住笑,道:“我的好姑娘,那日你怕行跡被人發現,自得躲在車底,但今日你還躲在車底做什麽?你要默記方向,坐在車上還不是一樣,最多閉起眼睛也就是了,難道你定要屈在車底下才過癮麽?”


    朱七七的臉立刻飛也似的紅了,紅了半晌,方自撇嘴道:“哼,就算這次你對了,也沒有什麽了不起,如此得意幹什麽?再笨的人,偶然也會碰對一次的。”


    熊貓兒道:“誰得意了?”


    朱七七跺腳道:“你,你,你得意了,你明明得意得要死,還敢不承認麽?你再不承認,我永遠也不要理你。”


    熊貓兒苦笑道:“好,就算我得意了……”


    朱七七還是跺腳道:“不要臉,你得意什麽?你憑什麽得意?你……你……你死不要臉!”


    熊貓兒怔在那裏,當真有些哭笑不得,口中忍不住喃喃道:“難怪沈浪不敢惹你,這樣的姑娘,簡直連我見了都要頭大如鬥。”


    朱七七瞪眼道:“你說什麽?”


    熊貓兒趕緊道:“沒有什麽,好姑娘,請你快上車吧。”


    熊貓兒揚鞭打馬,馬車向前奔去。


    朱七七坐在他身旁,閉著眼睛,喃喃念道:“一,二,三,四,五,六……”


    數到“四十七”時,忽然張開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


    熊貓兒道:“什麽不對?”


    朱七七道:“這輛車走得太慢,比那日的車要慢多了,你快把車趕迴去,從花市前,再從頭走一遍。”


    熊貓兒歎了口氣,道:“是,遵命。”


    他果然將車趕迴,重新再走。


    朱七七口中仍在數著:“一,二,三……”


    數到“四十七”時,竟又張開了眼睛,大聲道:“不對不對,這次太快了。”


    熊貓兒忍不住也大聲道:“你難道不能快些發覺麽?定要走這麽遠後,才……”


    朱七七卻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柔聲笑道:“隻要再走一次,一次,你難道都不答應?”


    熊貓兒瞪了她半晌,終於苦笑道:“我見著你,什麽脾氣都沒有了,莫說一次,就是再走十次,我也認命了。”


    說話之間,果然又已將馬車趕了迴去。


    朱七七笑道:“你真是個好人。”


    馬車再次前行,速度總算對了,朱七七一直數到“九十”,便道:“右轉,在那裏再向左轉。”


    熊貓兒放眼四望,前麵數尺,右邊果然有條岔路。


    於是馬車右轉而行,朱七七口中自也又重新數了幾次,這樣轉了幾次,朱七七說要右轉,右麵果有道路,說要左轉,左麵也有道路,前後雖然有些差別,但大致總算不差,熊貓兒倒也不覺甚是欽佩道:“這丫頭記憶力果然不差,看來她所說的,倒也不像是假話。”


    思忖之間,突聽朱七七輕唿道:“到了,就在這裏。”


    熊貓兒趕緊勒住韁繩,詫聲問道:“哪裏?”


    朱七七張開眼睛,隻見此地乃是條石板道路,兩旁高牆夾道,前麵有個朱漆大門,石階整潔,門燈閃光,石階兩旁,果然有可容馬車進入的斜道,她一眼瞧過,已不覺喜動顏色,道:“就是那個門。”


    熊貓兒麵上卻有驚訝之色,道:“你可是說那邊的門?”


    朱七七道:“不錯。”


    熊貓兒道:“你這次隻怕必定錯了。”


    朱七七道:“不錯,不錯,萬萬不會錯的。”


    熊貓兒沉聲道:“萬萬是錯了,隻因這家人我早就認得。”


    朱七七吃了一驚,張大眼睛,駭然道:“你認得?莫非果然是王憐花的家……”


    熊貓兒截口道:“這地方王憐花雖然來過,但卻絕非他的產業。”


    朱七七道:“那麽……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熊貓兒微微一笑,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


    朱七七著急道:“為何說不得,我偏要你說……說呀,說呀,快說呀!”


    熊貓兒被逼不過,遲疑半晌,終於道:“好,我說,但你聽了卻真要臉紅。”


    朱七七道:“要我紅臉,哪有如此容易。”


    熊貓兒輕聲道:“好,我告訴你,這是暗門子。”


    要知“暗門子”便是妓院之意,但朱七七全然不懂,怔了半晌,又瞧了幾眼,搖頭道:“這大門明明亮得很,你為何要說是暗門子?”


    熊貓兒怔了一怔,苦笑道:“暗門子之意,便是說這門裏住的全是神女。”


    朱七七怒道:“這門裏住的明明都是惡魔,你卻偏偏要說他們是神女,莫非你也是在他們一條線的人不成?”


    熊貓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好姑娘,你難道什麽都不懂麽?”


    朱七七大聲道:“我什麽都懂,你……你也是和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你……你……你們大夥兒一起來欺負我。”


    說著說著,她語聲竟似已有些更咽。


    熊貓兒趕緊道:“好姑娘,莫哭……莫要哭……”


    朱七七一擰腰,背過臉去,跺足道:“放屁,誰要哭了……快說,這究竟是什麽地方,快說!”


    熊貓兒歎了口氣,道:“告訴你,神女之意,就是說……就是說……這裏的姑娘,都是……都是不幹好事的。”


    他生怕朱七七還不懂,索性說得露骨些,一口氣說道:“這裏本是妓院,裏麵的全都是妓女。”


    朱七七臉皮又飛紅了起來,更是不肯轉過身。


    她垂下頭,扭著衣角,過了半晌,突然迴首,眼睛直瞪著熊貓兒,大聲道:“妓院?這裏怎麽可能是妓院,你騙我!”


    熊貓兒道:“你若不信,為何不進去瞧瞧。”


    朱七七道:“進去就進去,難道我還怕了不成?”一口氣衝了過去,衝上石階,便要舉手拍門。


    但手掌方自舉起,突又轉身奔了下來。


    熊貓兒含笑望著她,也不說話。


    隻聽朱七七喃喃道:“妓院,不錯,這裏的確可能是妓院,那些‘白雲牧女’們,便都是……都是神女,她們打著妓院的招牌來掩飾行藏,的確再聰明也不過了,世上又有誰會想到,那些平日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武林英雄們,竟是被幾個妓女捉了去,囚禁在妓院中?”


    熊貓兒還是無言地望著她,但雙眉已皺起,笑容已不見。


    朱七七一手扯住他衣袖,輕聲道:“無論如何,我既已來到此地,好歹也要進去查個水落石出。”


    熊貓兒道:“正該如此,姑娘快進去吧。”


    朱七七又怔了一怔,道:“你……你要我一個人進去?”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姑娘難道要我陪你進去?”


    朱七七咬了咬牙,恨聲道:“好,你拿喬,你要我求你……哼,你再也休想,我一個人又不是沒有闖進去過,我難道還會害怕?”


    她嘴裏雖說不怕,心裏還是有些怕,那日在地窖中的種種情況,那中年美婦武功之高,心腸之狠,手段之毒……


    這些事都已使她怕入骨子裏,她一個人委實再也不敢闖進去——她縱身掠上牆頭,立刻又躍了下來。


    麵對高牆,她木立了半晌,緩緩轉過身,瞧著熊貓兒。


    熊貓兒背負雙手,麵帶微笑,也瞧著她。


    朱七七終是忍不住道:“你……你……”


    熊貓兒道:“我怎樣?”


    朱七七吃吃道:“你不進去麽?”


    熊貓兒笑道:“這種地方,我若要進去,當在日落黃昏後,身上帶足銀子,大搖大擺地進去,為何要偷偷摸摸地半夜爬牆?”


    朱七七瞪眼瞧了他半晌,突又擰身,身形一閃,便掠入牆內,熊貓兒本待再逗逗她,讓她著急。


    哪知這位姑娘天生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臭脾氣,一使起性子來,立刻就可以去玩命。


    熊貓兒也不覺吃了一驚,肩頭一聳,亦自飛身而入。


    哪知他身子方自落地,便瞧見朱七七竟站在牆角下,含笑瞧著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道:“我知道你不會放心讓我一個人進來的。”


    熊貓兒又好氣又好笑,搖頭道:“好,好,我佩服了你。”


    朱七七道:“既是服了我,便該聽我的話。”


    熊貓兒突然正色道:“這裏若真是你所說的那地方,便真如龍潭虎穴一般,四麵八方,處處都可能埋伏著陷阱。”


    朱七七道:“不錯。”


    熊貓兒沉聲道:“是以你我此番進來察看,更必須分外留意,若是有一步走錯,隻怕你我兩人誰也莫想活著出去了。”


    朱七七道:“我知道……隨我來吧。”


    說話之間,她身子已躥了過去。


    這院中三更前想必是燈火輝煌,笙歌管弦不絕,但此刻卻是一片寂靜,四下暗無燈火。


    朱七七仗著雪光反映,依稀打量著四下景物,但雪光微弱,景物朦朧,她也無法十分確定這是否便是那日她來的地方。


    熊貓兒趕了上來,道:“小心點別在雪地留下腳印。”


    朱七七道:“不用你費心,我知道。”


    熊貓兒道:“無論如何,你做賊的本事總比不上我,還是我來領路的好。”


    他不等朱七七迴答,便已搶先掠去。


    兩人一先一後,借著樹木掩飾,掠向後園,一路上既不聞人聲,也未遇著絲毫埋伏。


    但這出奇的平靜,卻更是令人緊張,擔心。


    朱七七隻覺自己心房跳動,愈來愈劇。


    忽然間,她腳下踩著一堆東西,軟綿綿的,也不知是什麽,朱七七本已在緊張之中,此刻一驚之下竟忍不住要放聲驚唿。


    幸好她唿聲還未出口,熊貓兒已迴身掩住她的嘴,啞聲道:“什麽事?”


    朱七七口裏說不出話,隻有用手往地上亂指。


    熊貓兒隨著她手指往下瞧去,隻見枯樹下,雪地上,竟赫然倒臥著兩條黑衣大漢,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兩人麵色齊變,情不自禁,各自退後一步。


    雪地上兩條大漢,還是躺著不動。


    朱七七道:“莫……莫非這是死人?”


    熊貓兒又等了半晌,終於俯下身子將兩條大漢身子翻了過來——兩條大漢直瞪著眼睛,張著嘴,滿麵俱是冰層,麵上肌肉,已全都被凍僵了,但鼻孔裏卻還有微弱的唿吸,胸口也還溫熱。


    這兩人還是活的,沒有死。


    熊貓兒瞧了半晌,道:“這兩人已被點了穴道。”


    朱七七的雙拳緊握,更是緊張,道:“瞧這兩人模樣打扮,便是這院子裏的惡奴,兩人站在這裏,想必就是警戒守夜的暗卡……”


    熊貓兒道:“不錯。”


    朱七七道:“但……這兩人是被誰點了穴道?”


    熊貓兒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朱七七著急道:“你不會解開他們的穴道,問問他們自己麽?”


    熊貓兒搖頭歎道:“下手的人,不但內力深厚,而且點穴手法,異常奇特,除了那人自己獨門破穴手法外,誰也無法解開他們的穴道。”


    朱七七奇道:“……這又是什麽人?”


    熊貓兒道:“瞧此情況,暗中已有位高人,先我們而來了,你我的行跡,說不定早已落在那人的眼中……”


    朱七七道:“如此又怎樣?”


    熊貓兒長身而起道:“咱們不如先迴去再說。”


    朱七七道:“迴去?我來了還肯迴去?縱然已有人先來了,但他既下手點了這裏惡奴的穴道,想必也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咱們等於多了個幫手,更不必迴去了,好歹也得查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熊貓兒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隻得歎道:“好,由你。”


    兩人再次前行,走得更小心。


    突見前麵竹林中,有一片淡淡的燈光透了出來。


    朱七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過去瞧瞧。”


    熊貓兒知道事已至此,不由她也是不行的了,隻得隨她躥入竹林,但見林中三五間雅屋,燈光便是那處窗戶裏透出來的。


    燈光極是昏暗,已暗得有些詭秘之意。


    這時熊貓兒也不覺動了好奇之心,壯著膽子,掠到窗前,兩人一起在窗下伏了下來,凝神竊聽。


    過了半晌,隻聽窗子裏“吱咯”一響,有一個女子的聲音,輕輕呻吟了起來,呻吟之聲,良久不絕。


    兩人對望一眼,心情更是緊張。


    朱七七暗道:“這莫非是又有個‘白雲牧女’犯了過錯,正在受著酷刑?”


    但奇怪的是,她聽來聽去,愈聽愈覺這呻吟之聲中,非但全無痛苦之意,反而有些……有些……究竟有些什麽意味,她也說不上來。


    這時,又有個男子氣喘的聲音響了起來。


    熊貓兒臉色突然變了,變得極是古怪,極是可笑,拉了拉朱七七的袖子,要她立刻離開這裏。


    但朱七七正聽得滿心奇怪,哪裏肯走。


    隻聽那男子的聲音喘著氣道:“好麽……好麽……”


    那女子甜得發膩的聲音,呻吟著接道:“好人……好人……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殺了我吧,我……我已經快要死了……”


    朱七七就算再不懂事,此刻也聽出這是怎麽迴事了,臉又飛也似的紅了,暗中輕輕啐了一口。


    熊貓兒神情也極是尷尬,兩人呆在那裏,呆了半晌,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影在他們頭上一閃而過。


    到後來兩人終於齊地長身,逃出林外。


    朱七七咬著櫻唇,道:“不要臉,不要臉……好不要臉。”


    熊貓兒道:“但由此看來,這裏倒又不像有什麽奇詭之處了,否則窗子裏又怎麽會真的有妓女和嫖客。”


    朱七七紅著臉道:“你怎知那男的是嫖客,說不定他……他是……他是朋友呢?”


    熊貓兒暗中有些好笑:“那甜得發膩的呻吟聲根本就是裝出來的,根本就是妓女對付嫖客的手段,像我這樣的人怎會聽不出?”


    但這句話他自然沒有說出來。


    他目光一轉,卻忍不住脫口道:“你頭上是什麽?”


    朱七七道:“哪有什麽……”目光一轉,竟也不禁脫口道,“你……你頭上是什麽?”


    兩人不由自主,齊地往自己頭上一摸,竟各自從頭上摸下個用枯枝編成的皇冠來,上麵分別插著兩張字條。


    兩人拔下紙條,就著微弱的雪光瞧去。


    隻見朱七七冠上插著的紙條,上麵寫著:“傻蛋之後。”


    熊貓兒冠上插著的字條,上麵卻寫著:“傻蛋之王。”


    這兩頂王冠是誰戴到他們頭上的?是何時戴到他們頭上的?熊貓兒與朱七七竟是毫無覺察。


    兩人這一驚自非同小可,但瞧了這張紙條,卻不禁又有些哭笑不得,朱七七恨聲道:“放屁,放他的狗臭屁,什麽傻蛋之……之……我若抓住這廝,不將他切成一寸寸的小鬼才怪。”


    熊貓兒苦笑道:“你我連人家什麽時候在自己頭上做的手腳都不知道,還談什麽抓住人家,根本人家影子都摸不到。”


    朱七七想到此人武功之高,輕功之妙,手腳之快,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想到此人在自己頭上放的若非是兩頂玩笑的王冠,而是兩枚見血封喉的毒鏢時,她身上更不禁沁出了一身冷汗。


    熊貓兒喃喃道:“此人想必也就是將那兩條大漢點住穴道的人,但……他究竟是誰?普天之下,又有誰有如此高強的身手?”


    朱七七道:“不管他是誰,我們還是……”


    熊貓兒截口道:“我們還是迴去吧。”


    朱七七道:“迴去,迴去,你隻知道迴去。”


    熊貓兒歎道:“此人對你我自無惡意,否則他已可取了你我性命。但他如此做法,卻顯然是在警告你我,莫要在此逗留了。”


    朱七七道:“為什麽……為什麽……”


    熊貓兒放眼四望,沉聲道:“這一片黑暗之中,想必到處都埋伏著殺機,隻是你我瞧不見罷了。那人生怕你我中伏,是以才要你我迴去。”


    朱七七道:“他要你迴去,你就迴去麽?你這麽聽話。”


    熊貓兒歎道:“無論如何,人家總是一片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我偏不領這個情,我偏要去瞧個明白。”


    話猶未了,人已又向前掠去。


    熊貓兒縱橫江湖,機變無雙,精靈古怪,無論是誰,見了他都要頭大如鬥,但他見了朱七七,那頭卻比鬥還大三分。


    朱七七往前走,他也隻有在後麵跟著。


    兩人提心吊膽,又往前探出一段路。


    突然間,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鈴聲雖輕悅,但在這死寂中聽來,卻是震耳驚心。


    接著,前麵閃耀起一片火光。


    朱七七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吃驚駐足,再也不敢向前走了,隻聽一陣叱吒之聲,自火光那邊傳了過來。


    “誰?……什麽人……捉賊!”


    熊貓兒失色道:“不好……快退……”


    短短四個字還未說完,已有一條人影自火光中飛射而出,疾如流星閃電,向朱七七與熊貓兒藏身之處掠來。


    他身法委實太快,雖是迎麵而來,但朱七七與熊貓兒也隻不過僅能瞧見他的人影,根本無法分辨出他的身形麵貌。


    這人影已閃電般掠過他們身畔,竟輕叱道:“隨我來。”


    此刻火光、人影、腳步,已向朱七七與熊貓兒這邊奔了過來,唿喝、叱吒之聲,更是響了。


    朱七七要想不退也不行了,隻得轉身掠出,幸好這邊還無人封住他們的退路,片刻間兩人便掠出牆外。


    兩人到了牆外,那神秘的人影早已瞧不見了。


    朱七七跺足道:“死賊,笨賊,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傻蛋之王哩,他自己被人發現了行蹤,卻害得咱們也跟著受累。”


    熊貓兒沉吟道:“隻怕他是故意如此的。”


    朱七七道:“你說他故意要被人發現,莫非他瘋了麽?”


    熊貓兒歎了口氣道:“他再三警告咱們,咱們卻還不肯走,他當然隻有故意讓自己行跡被人發現,好教咱們非走不可。”


    朱七七怔了一怔,恨聲道:“吹皺一池春水,幹他什麽事?卻要他來作怪。”


    兩人口中說話,腳下不停,已掠出兩條街了。


    但此刻朱七七竟突又停下腳步。


    熊貓兒駭道:“你又要怎樣?”


    朱七七道:“我還要迴去瞧瞧。”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瘋了麽?”


    朱七七冷笑道:“我半點兒也沒有瘋,我頭腦清楚得很,他們捉不著賊,自然還是要迴屋睡覺的,我為何不可再迴去?”


    熊貓兒歎道:“我的好姑娘,你難道就未想到,人家經過這次警覺之後,警戒自要比方才更嚴密十倍,你再迴去,豈非自投羅網?”


    朱七七咬了咬牙,道:“話雖不錯,但這樣一來,我更斷定那裏必定就是那魔窟了,不迴去瞧個明白,我怎能安心。”


    熊貓兒道:“你怎能斷定?”


    朱七七道:“我問你,普通妓院中,又怎會有那麽多壯漢巡查守夜?而且……那人既三番兩次地來警告咱們,想必已瞧出那院子裏危機四伏,那麽,我再問你,普通的妓院裏,又怎會四伏危機?”


    熊貓兒默然半晌,歎道:“我實在說不過你。”


    朱七七道:“說不過我,就得跟我走。”


    熊貓兒道:“好!我跟你走。”


    朱七七喜道:“真的?”


    熊貓兒道:“自是真的,但卻非今夜,今夜咱們先迴去,到了明日,你我不妨再從長計議,好歹也得將這妓院的真相查出。”


    朱七七沉吟半晌,道:“你說的話可算數?”


    熊貓兒道:“我說的話,就如釘子釘在牆上一般,一個釘子一個眼。”


    朱七七道:“好,我也依你這一次,且等到明天再說。”


    兩人迴到歐陽家,宅中人早已安歇,似乎並沒有人發覺他兩人夜半離去之事,兩人招唿一聲,便悄然迴房。


    冬夜雖長,兩人經過這一番折騰,已過去大半夜了,朱七七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兒,張開眼來,日色已白。


    她張著眼在床上出神了半晌,想了會兒心思,似乎愈想愈覺不對,突然推被而起,匆匆穿起衣服,奔向沈浪臥房。


    房門緊閉,她便待拍門,但想了想,又繞到窗口,側著耳朵去聽,隻聽沈浪鼻息沉沉,竟然睡得極熟。


    忽然身後一人輕喚道:“姑娘,早。”


    朱七七一驚轉身,垂首站在她身後的,卻是白飛飛,她暗中在男子窗外偷聽,豈非虧心之極。


    但此刻被人撞見了,她終是不免有些羞惱,麵色一沉,剛要發作,但心念一轉,又壓下了火氣,笑道:“你早,你昨夜睡得好麽?”


    這兩天她見了白飛飛便覺有氣,此刻忽然如此和顏悅色地說話,白飛飛竟似有些受寵若驚,垂首道:“多謝姑娘關心,我……我睡得還好。”


    朱七七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白飛飛“嗯”了一聲,抬起頭來。


    這時大雪已住,朝日初升,金黃色的陽光,照在白飛飛臉上,照著她鬢邊耳角的處女茸毛……


    朱七七歎了口氣,道:“當真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難怪那些男人們見了你,要發狂了。”


    白飛飛隻當她醋勁又要發作,惶然道:“我我……怎比得上姑娘……”


    朱七七笑道:“你也莫要客氣,但……但也不該騙我。”


    白飛飛吃驚道:“我怎敢騙姑娘。”


    朱七七道:“你真的未騙我?那麽我問你,你昨夜若是好生睡了,此刻兩隻眼睛,為何紅得跟桃子似的?”


    白飛飛蒼白的臉,頓時紅了,吃吃道:“我……我……”


    她生怕朱七七責罵於她,竟駭得說不出話來。


    哪知朱七七卻嫣然一笑,道:“你昨夜既未睡著,那麽我再問你,你屋子便在沈相公隔壁,可知道沈相公昨夜是否出去了?”


    白飛飛這才放心,道:“沈相公昨夜迴來時,似乎已酩酊大醉,一倒上床,便睡著了,連我在隔壁都可聽到他的鼾聲。”


    朱七七忖思半晌,皺了皺眉,喃喃道:“如此說來,便不是他了……”


    隻聽一人接口笑道:“不是誰?”


    不知何時,沈浪已推門而出,正含笑在瞧著她。


    朱七七臉也紅了,吃吃道:“沒……沒有什麽。”


    她瞧見沈浪時的模樣,正如白飛飛瞧見她時完全一樣——紅著臉,垂著頭,吃吃地說不出話來。


    白飛飛垂著頭悄悄溜了,沈浪凝目瞧著朱七七,金黃色的陽光,照在朱七七臉上,又何嚐不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沈浪忽也歎了口氣,道:“當真是顏如春花,豔冠群芳……”


    朱七七道:“你……你說誰?”


    沈浪笑道:“自然是說你,難道還會是別人。”


    朱七七臉更紅了,她從未聽過沈浪誇讚她的美麗,此刻竟也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垂首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沈浪笑道:“自然是真心話……外麵風大,到房裏坐坐吧。”


    朱七七不等他再說第二句,便已走進他屋裏坐下,隻覺沈浪還在瞧她……不停地瞧她……


    隻瞧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手都不知放在哪裏才好,終於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笑罵道:“你瞧什麽?我還不是老樣子,早已不知被你瞧過幾百次了,再瞧也瞧不出一朵花來。”


    沈浪微笑道:“我正在想,像你這樣的女子,頭上若是戴上一頂王冠,便真和皇後一模一樣,毫無分別了。”


    朱七七暗中吃了一驚,脫口道:“什……什麽皇後?”


    沈浪哈哈大笑道:“自然是美女之後,難道還會是別的皇後不成。”


    朱七七忍不住抬起頭,向他瞧了過去。


    隻見沈浪麵帶微笑,神色自若,朱七七心裏卻不禁又驚又疑,直是嘀咕:“難道昨夜真是他?否則他怎會如此瘋言瘋語,忽然說起什麽王冠之事……”


    沈浪道:“天寒地凍,半夜最易著涼,你今夜要是出去,最好還是穿上雙棉鞋……”


    朱七七跳了起來,道:“誰說我今夜要出去?”


    沈浪笑道:“我又未曾說你今夜必定要出去,隻不過說假如而已……”忽然轉過頭去,接口笑道,“熊兄為何站在窗外,還不進來?”


    熊貓兒幹咳一聲,逡巡踱了進來,強笑道:“沈兄起得早。”


    沈浪笑道:“你早……其實你我都不早,那些半夜裏還要偷偷摸摸跑出去做賊,一夜未睡的人,才是真正起得早哩,熊兄你說可是麽?”


    熊貓兒幹笑道:“是……是……”


    沈浪笑道:“小弟方才剛說一個人頗像皇後,如今再看熊兄,哈哈,熊兄你龍行虎步,氣宇軒昂,再加上頂王冠,便又是帝王之像了。”


    熊貓兒瞪眼瞧著他,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沈浪突然站起,笑道:“兩位在此坐坐,我去瞧瞧。”


    朱七七道:“瞧……瞧什麽?”


    沈浪笑道:“我瞧瞧昨夜可有什麽笨賊進來偷東西,東西未偷到,反而蝕把米,將自己乘來的馬車也留在門外了。”


    他麵帶微笑,飄然而去。


    朱七七與熊貓兒麵麵相覷,坐在那裏,完全呆住了。


    過了半晌,熊貓兒忍不住道:“昨夜是他。”


    朱七七道:“不錯,必定是他。”


    熊貓兒歎了口氣,道:“果然是行跡飄忽,神出鬼沒,咱們的一舉一動竟都未瞞過他眼睛,唉……好武功,了不起。”


    朱七七“撲哧”一笑,道:“多謝。”


    熊貓兒奇道:“你謝什麽?”


    朱七七嫣然笑道:“你誇讚於他,便等於誇讚我一樣,我聽了比什麽都舒服,自然得謝你,你若罵他,我便要揍你了。”


    熊貓兒怔了半晌,苦笑道:“他昨夜那般戲弄於你,你不生氣?”


    朱七七笑道:“誰說他戲弄我,他全是好意呀,這……這不都是你自己說的麽?我們該感激他才是,為何要生氣?”


    熊兒貓又怔了半晌,道:“我卻生氣。”


    朱七七道:“你氣什麽?”


    熊貓兒也不答話,站起來就走。


    朱七七也不攔他,隻是大聲道:“幹生氣有什麽用?今夜若能設法擺脫他,不讓他追著,這才算本事,這樣的男人才有女子歡喜。”


    熊貓兒大步走了出去,又大步走了迴來,道:“你當我不能擺脫他?”


    朱七七含笑望著他,含笑道:“你能麽?”


    熊貓兒大聲道:“好,你瞧著。”


    跺了跺足,又自大步轉身去了。


    朱七七望著他身影消失,得意地笑道:“你這貓兒不是說從來不中別人的激將計麽?如今怎地還是被我激得跳腳?……看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個能受得了女子的激將,隻……隻除了沈浪……他這個冤家……”


    想起沈浪那軟硬不吃,又會裝聾,又會作啞的脾氣,她就不禁要恨得癢癢的,恨不得咬他一口。


    但——隻是輕輕咬一口,隻因她還是怕咬痛了他。


    歐陽喜自然留客,朱七七此刻也不想走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夥人自然又在歐陽喜家裏住下。


    到了晚間,自然又有豐盛的酒菜擺上。


    酒過三巡,熊貓兒突然道:“小弟突然想起了個有趣的問題。”


    歐陽喜最沉不住氣,道:“什麽問題?”


    熊貓兒道:“你我四人,若是真個拚起酒來,倒不知是誰最先倒下?”


    歐陽喜道:“這……”


    他轉目瞧了瞧沈浪,又瞧了瞧王憐花。


    沈浪不響,王憐花也不響。隻要是能喝酒的,隻怕再也無人肯承認自己酒量不行,大家喝酒時自己會最先倒下。


    歐陽喜哈哈一笑,道:“這問題的確有趣得很,但確不易尋著答案。”


    熊貓兒笑道:“有何不易,隻要歐陽兄舍得酒,咱們今日就可試個分曉。”


    歐陽喜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拍掌笑道:“好……搬四壇酒來。”


    頃刻間四壇酒便已送來。


    王憐花笑道:“如此最好,一人一壇,誰也不吃虧。”


    沈浪微微一笑,道:“若是一壇不醉,又當如何?”


    王憐花道:“這四壇不醉,再來八壇。”


    沈浪道:“若還不醉呢?”


    王憐花笑道:“若還無人醉倒,就喝他個三天之酒,又有何妨?”


    熊貓兒拍掌大笑道:“妙極妙極,但,還有……”


    歐陽喜道:“還有什麽?”


    熊貓兒道:“喝酒的快慢,也大有學問……”


    歐陽喜笑道:“你這貓兒能喝多快,咱們就能喝多快。”


    熊貓兒大笑道:“好……”舉起酒壇,仰起頭,將壇中酒往自己口中直倒了下去,一口氣竟喝下去幾乎半壇。


    朱七七聽得熊貓兒吵著喝酒,便知道他必定是要將別人灌醉——沈浪若是醉了,自然就無法在暗中追蹤於他。


    她暗暗好笑。冷眼旁觀。


    隻見這四人果然俱是海量,片刻間便將四壇酒一齊喝光,歐陽喜拍手唿喚,於是接著又來了四壇。


    等到這四壇喝光,再來四壇時,這四人神情可都已有些不對了,說話也有些胡言亂語起來。


    朱七七忽然覺得甚是有趣,也想瞧瞧這四人之間是誰最先醉倒,但心念一轉,突又覺得無趣了。


    她暗驚忖道:“這四人酒量俱都相差無幾,熊貓兒若是還未將沈浪灌倒,自己便已先醉,這又當如何是好?”


    話猶未了,突見沈浪長身而起,高聲道:“老熊老熊,酒量大如熊,喝完三壇就變蟲。”


    哈哈一笑,身子突然軟軟地倒下,再也不會動了。


    熊貓兒大笑道:“倒了一個……”


    王憐花眨了眨眼睛,道:“他莫非是裝醉?”


    朱七七雖想將沈浪灌醉,但見到沈浪真的醉了,又不禁甚是著急,甚是關心,一麵俯身去扶沈浪,一麵應道:“他不是裝醉,可是真醉了,否則,那些村言粗語,他是萬萬不會說出口來的。”


    王憐花笑道:“不想竟有人先我而倒,妙極妙極,且待我自慶三杯。”仰首幹了三杯,三杯過後,他的人突然不見了。


    原來他也已倒在桌下,再也無法站起。


    熊貓兒哈哈大笑,推杯而起,笑聲未了,人已倒下。


    歐陽喜大笑道:“好……好,武功雖各有高下,酒中卻數我稱豪……”


    手裏拿著酒杯,踉蹌走出門去。


    過了半晌,隻聽門外“嘩啦”一響,接著“撲咚”一聲,於是,便再也聽不到歐陽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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