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凱的心情很複雜,其實,也不複雜,主要是沉重,並不是他做了什麽虧心事,需要自我反省,而是若離南征大獲全勝,今日以太子儀仗入城。


    今日郊迎若離,他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作為帝國的實際管理者,他當然並未昏聵到盼望若離打敗仗的程度,因為宴國的繁榮昌盛,有他的心血,是他一生榮耀的基石,是他立於朝堂之上、可以睥睨群臣的資本。


    溫明凱並未奢望當皇帝,他隻是想扶持一個好控製的皇子,若曦當然是最好的人選,有野心,夠狠毒,關鍵是,夠愚蠢!


    可偏偏若離是天選之子,若離雖說也是自己的學生,可他,哎,去他娘的!


    “大人,到了。”侍衛統領左宗若輕聲提醒到。


    溫明凱從沉思中驚醒,在馬上望了望,微明的晨曦中,果然看見展風飛帶著衛隊,在前方峪口列隊等候,腿上輕輕一夾,坐騎加快了腳步。


    身後,若曦,若謙,慕華詢依次通過,其次,便是浩浩蕩蕩的百官隊伍,雖然雜亂,但前後品級秩序,卻一絲不苟。


    做官,就是這個講究!


    展風飛見溫明凱靠近,在馬上一拱手,恭肅道:“左丞相,在下奉大千歲之令,特意在此等候,請眾位大人到帳中稍坐。”


    溫明凱點點頭,卻並不說話,表達了對展風飛的蔑視,官場上,講究的是品級壓製——官大一級壓死人!隻是率領百官,縱馬跟隨展風飛前行。


    片刻之後,百官隊伍越過長亭,來到一處軍營,軍營裏麵,是一片軍帳的海洋。


    轅門外,甲士如林,執戈肅立,旗牌校尉一揮旗子,大喝一聲:“大千歲行轅重地,百官下馬!”


    下馬威,下馬,你就不威了!


    眾人下馬,感覺矮了一頭,便隨著展風飛往軍營深處走去,若曦與若謙暗自心驚,若離迴京,竟帶了這麽多軍隊,不過,人家即將是太子,帶軍士迴京,肯定有父皇的旨意。


    娘的,都是親生的,為何他如此得意!


    溫明凱與慕華詢卻心知肚明,這是慕華孤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要彰顯若離的赫赫戰功,為立太子作鋪墊。


    展風飛並不理會眾人的心思,徑直帶領眾人走入軍營深處,大約兩箭地之後,在軍營中心,一片寬闊的空地前停下,場地正中,有三頂碩大的帳篷。


    展風飛走到溫明凱麵前,雙手一揖,極其恭肅稟道:“請眾位大人在此處歇息片刻,大千歲稍後便到。”


    便安排溫明凱,慕華詢,若曦,若謙走進正中帳篷,其餘官員進了左邊的帳篷,說是百官,其實是虛指,總共不過三十多人,擠是擠了點,還算舒適。


    官員的侍衛手下,有一百多人,條件自然艱苦一點,被統統塞進右邊的帳篷,眾人自然不滿,主官品級高的,便開始罵罵咧咧。


    展風飛的手下,非常職業,態度很和藹,可態度,也很堅決,有人稍有不服,他們就輕輕摸一摸刀柄,效果非常明顯,因為這是最有效的溝通方式。


    四人例外,左宗若,還有慕華詢、若曦、若謙的侍衛統領,他們都跟隨各自的主官,進了中間的帳篷,展風飛,也並未阻攔。


    此時,太陽已經悄悄越過山尖,微微露出笑臉,溫明凱抬頭看了看天,雖然有點奇怪,不過,也還正常吧!


    再有片刻,若離必須出麵,迎接百官的祝賀、朝拜,否則,就是失儀,今天是若離的大日子、好日子,他才不會出一點瑕疵,否則,多不吉利!


    沒等來若離,卻又看見了展風飛,溫明凱此時看他,跟看見一隻蒼蠅沒什麽區別,展風飛卻很客氣,向後招了招手,便見一隊士卒,抬著十幾個火盆,魚貫走入三頂帳篷裏,按方位放下火盆,便垂手退出。


    隨即,幾十名婢女,嫋嫋婷婷走入帳中,給各位大人獻上熱茶,肅殺的軍營中,突然出現婀娜多姿、溫香軟玉的婢女,眾人都覺得無比詫異,侍衛帳中,有人竟跳了起來,以為夢未醒,自己還睡在昨日的青樓裏。


    初春天氣,清晨還有點寒冷,烤烤火,喝杯熱茶,舒坦!


    非常貼心!


    溫明凱卻奇了個怪,這哪裏是稍等片刻,這是要過日子的架勢!便緩緩起身,踱步至帳外,叫過展風飛,問道:“大千歲在何處?帶我過去,我先問個安。”


    非常合理的要求。


    “左丞相稍待,大千歲正在更衣,不方便。”展風飛拱手一揖,溫明凱覺得膩味無比,他覺得展風飛的恭敬之中,有一絲調侃的味道。


    “那,我四處走走。”溫明凱說完,便要向前踱步,展風飛卻伸手攔住了。


    “大人,軍營之中,有明哨、有暗哨、有巡邏、有衛隊,認口令不認人,若誤傷大人,在下擔不起責任,大人請稍待片刻,隻要時辰到了,大千歲自然會出麵的。”


    合情合理,卻綿裏藏針,溫明凱雖是文臣,也經常帶兵,當然知道這些道理,抬頭看了看軍帳四周如林的甲兵,一隊隊穿梭巡邏的衛隊,無聲咽了一口唾沫,又緩緩退迴了帳篷。


    這一等,便等到日上三竿,等到山上的花兒,都開了,眾人並未等到若離,卻聽到軍營中,一聲一聲,整隊的號角。


    主帳之中四人,都是帶兵之人,當然聽出這是在集結隊伍,起先還暗自誇讚若離軍容整肅,號令嚴明。


    隨即,便傳來驚天裂地的擂鼓聲,接著,仿佛天邊滾過一陣悶雷,成千上萬的戰馬,潑風一般駛出了軍營,雷聲,消失在遠方天際。


    五千人的驃騎鐵陣,三陣!遠方的方向,廣固,南門!


    溫明凱心中狂跳不已,短暫的迷惑之後,隨即恍然大悟,便如一道閃電,擊穿了腦中層層疊疊的謎團。


    若離,要逼宮造反!


    時機,妙到毫巔!


    自己率領百官郊迎,等於自投羅網,被一網打盡,皇帝身邊無人,郊外的三萬鐵翎甲士,群龍無首。


    若離隻需控製皇帝,逼其退位,拿到皇帝玉璽,便一紙詔書,就天下歸心,到時,百官,隻是砧板上的魚,他想怎麽剁,就怎麽剁!姿勢,都不受自己控製!


    怎麽辦?怎麽辦?


    難道束手就擒?不,不不不,他的機會,難道不是我的機會?隻要挫敗他的陰謀,若離,便萬劫不複!


    而慕華孤,將深受打擊,自己,可以完全掌控朝局。


    何其燦爛的前景!


    關鍵之關鍵,如何把消息傳出去,調鐵翎甲士,救出自己,阻止若離,甚至,趁他與慕華孤對峙之時,一舉殺之,自己當然不做皇帝,但是可以扶若曦登基。


    自己,豈不是攝政!


    時間,關鍵是時間,時間不是金錢,


    是人命!


    更是國運!


    “左宗若!”溫明凱不再猶豫,突然大喝一聲。


    “末將在!”


    “你速速迴宮,向皇上稟報此地情形。”


    “遵命!”


    左宗若當然知道,說是稟報皇上,其實,讓我去調鐵翎甲士,抬腿,便向帳外走去,沒有懸念,被展風飛攔住了。


    “大膽,我奉命半個時辰向皇上稟報一次,你敢抗旨?”溫明凱怒斥展風飛。


    “在下不敢,在下奉大千歲之令,好好照顧眾位大臣,來啊,給大人們續茶。”溫明凱心急如焚,展風飛嬉皮笑臉,一臉痞子像。


    旁邊帳中,婢女又走了出來,為帳中官員續茶。


    明顯的,拖延時間!


    “展護衛,請你自重,別以為我怕你,你奉大千歲之令,我奉左丞相之令,你有何資格攔我?”左宗若左手,輕輕扣在劍柄上。


    這一次,溫明凱沒有阻止,悄悄使了個眼神,旁邊帳中,丞相府的侍衛無聲圍了上來,在左宗若兩邊展開。


    展風飛身後,也突然多了一群怒目而視的護衛。


    對峙!


    “哎,大家同朝為臣,何必如此劍拔弩張,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千歲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們且在此安坐,靜待大千歲如何?”慕華詢緩緩起身,笑著勸道。


    “右丞相,再等,恐怕要等到人頭落地吧。”若曦嘲笑道,也起身走出帳外,向自己的侍衛統領努了努嘴,統領會意,向旁邊帳篷掃了個眼風,幾名侍衛便悄悄過來,圍在了左宗若旁邊。


    “嗨,二哥危言聳聽了,若離是我等兄長,豈能做骨肉相殘的事,大家都坐下,坐下,好好說話吧。”若謙也起身,盡量緩和氣氛,身旁的侍衛,無聲走到展風飛身後。


    誰都不笨,若離要幹什麽,大家都醍醐灌頂!


    二比二,


    平局。


    這是文錦與若離設計的第一幕,事前誰都不告訴,該發生的,自然會發生,該站隊的,自然會站隊。


    突發事件,眾人的反應,往往出自本能,反而沒有陰謀、背叛的時間,當然,也沒有空間,因為大家,在同一頂帳篷下。


    高明!


    對展風飛,反而用足了功夫,因為他,是關鍵之關鍵!


    若離對展風飛的判斷:義氣,忠心、投機,文錦對展風飛的判斷,痞子,無賴,賭徒,二人共同開出的藥方:畫餅——驃騎將軍,定遠侯!


    若離,同時下了死命令,走脫一人,弄死你全家!


    展風飛熱血沸騰!


    若離其實想多了,展風飛的大腦,裝不下那麽多信息,他隻是單純地覺得,自己不就是大千歲的護衛,好比大千歲養的狗,不聽主人的命令,難道聽豬的命令?


    沒這個道理!


    背叛,技術活,太難!


    聽左宗若威脅自己,展風飛笑了,竟拍了拍他肩膀,調侃道:“左兄何必發怒,已經吩咐下去,大千歲的庖廚,正在準備午飯,到時,咱哥倆好好喝一杯,嘮嘮嗑多好,大千歲的庖廚,那手藝,你必須得嚐嚐。”


    說罷,挽著左宗若肩頭,便往帳篷裏麵走,迴頭嗬斥部下:“幹什麽?幹什麽?把兵刃給老子收迴去,在外麵站好囉,奶奶的!”


    大千歲的命令是拖延時間,把他們灌醉了,睡到天黑,不一樣完成使命?


    溫明凱豈是吃素的,時間就是生命,決斷關乎國運,哪有時間跟這幫人在此磨牙,見左宗若猶豫,突然大喝一聲:“左宗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就這點能耐嗎?”


    若曦也對自己護衛統領大喝一聲:“護著左宗若衝出去,廢物!”


    展風飛靠近,左宗若便凝神靜氣,等待發動時機,聽若曦放出信號,知道都已準備好,突然勾頭,從展風飛腋下鑽出,到了他身後,便欲縱身,向包圍圈外跳去。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傷人。


    展風飛功夫不算上乘,可油滑卻是廣固第一,左宗若從身旁滑走,他便伸腿一勾,左宗若便向地上摔去。


    左手在地上一撐,左宗若皮球一般彈起,空中拔劍,直刺展風飛咽喉。


    你來真的,咱就好好玩兒玩。


    咫尺之間,刀光劍影,寒氣森森,展風飛側身,脖子被劃了一道口子,距頸動脈,半寸,鮮血疾噴,展風飛脖子瞬間被染紅,好像被斬首一樣。


    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左宗若身上很幹淨,沒有一絲血跡,隻是胸前,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劍尖,展風飛的劍,


    的劍尖。


    預判,老子預判了,你的預判,


    jh這個老烏龜教的。


    文錦這個二杆子讓老子向jh這個老烏龜學的。


    大千歲讓文錦這個二杆子讓老子向jh這個老烏龜學的。


    事情,很複雜,可在此刻,所有的複雜,都值了!


    展風飛抽劍,左宗若倒地,眾人驚愕不已,臉,比山上的雪更白,所有的計劃、果斷、決然,在此之前,都隻是心中想象而已,在此之後,見了血,死了人,便都成為了現實。


    你死我活,搏殺開始。


    展風飛本想和平完成使命,沒想到開局就死了人,也是驚駭不已,站在原地發愣,想著如何收拾殘局。


    眼前一花,一個人影閃了出去。


    若曦,仗著自己皇子的身份,護衛並不敢對自己下手,已經衝出了護衛的警戒線,向營中一匹空馬跑去。


    展風飛腦中唿唿風響,竟不知所措,若曦是皇子,別人不敢動手,他娘的,老子也不敢啊!


    大千歲雖說不讓走脫一人,可也沒說可以殺皇子,你今日殺他兄弟,他明日當了皇帝,要裝好兒子,好兄弟,讓我背黑鍋,老子,如何背得起?


    可不殺他,大千歲不管成功與否,自己都難逃一死。


    怎麽辦?


    猶豫之間,若曦已經跑到戰馬旁邊,準備認蹬上馬,局勢,眼看失控,uu看書.kanshu溫明凱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若謙,緩緩站了起來,從展風飛手中拿過寶劍,瞄了瞄,對準若曦後背,揚臂,展身,使勁摜了出去。


    準,極準,透背而入,透胸而出,若曦跨馬一半,便一頭栽了下來。


    若曦,的確夠蠢!


    帳中,鴉雀無聲,眾人腦中,嗡嗡的。


    若謙轉身,緩緩下令:“慕華詢!”


    “臣在!”


    “約束百官,不得善自議論,不得輕易出賬,違令者,斬!展風飛!”


    “末將在!”


    “維持秩序,照顧百官,等待大千歲鈞令,有不聽號令的,我讓你拿誰,你就拿誰,我讓你斬誰,你就斬誰,不得猶豫。”


    “是!”


    若謙,不愧是他爹的兒子,他哥的兄弟,出手,總是在關鍵的時候。


    展風飛心中懊惱不已,首功一件,被若謙搶跑了,不過,他出來維持,強過自己一百倍,終於等到有人撐腰,展風飛又開始神采飛揚。


    若離與文錦的策略,非常奏效!有時候,就得給別人自由發揮的機會。


    局勢,已經明朗。


    溫明凱第一個跪了下去:“臣唯大千歲,三殿下之命是從。”


    旁邊帳中,百官爭先恐後跑了出來,生怕來晚了沒有好位置,來到若謙身邊,也不排隊,也不集結,亂紛紛便跪了下去:“臣唯大千歲,三殿下之命是從。”


    身後的帳篷,一片狼藉,桌椅火盆,鬧翻一地。


    眾人都忘了一個基本的事實,


    皇帝,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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