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展櫃。”


    謝玄衣笑了笑:“我還沒說要商量什麽。”


    “謝大人,在下隻是一個生意人。”


    錢三並沒有開門相見的意思。他笑了笑,委婉說道:“您神通廣大,還有道門和梵音寺助陣……如果有麻煩,連您也搞不定,那麽錢某大概也是搞不定的。”


    “……”


    謝玄衣陷入沉默。


    錢三的話語極其謙卑。


    但謝玄衣知道,這家夥隻是不想沾染麻煩,登場的那一刻,他便看出來,這位“錢三”絕非等閑之輩。


    雖是離人,卻能在褚國境內差遣紫青寶船,在方圓坊內必定極有身份地位。


    除此之外。


    錢三的身上,應該還帶著一件品級極高的神魂寶器,自己的神念清掃而過,落在此人身上,卻是無法探查入微。


    謝玄衣看不清錢三的境界。


    不過,他的心湖感應沒有異樣。


    鈞山和妙真也放心登船。


    種種跡象,足以表明,“錢三”不是敵人。


    “方圓坊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麽?錢掌櫃,難道對現成的買賣也不感興趣?”


    謝玄衣停頓片刻,終究還是選擇開口。


    這次,話音剛剛傳出。


    錢三緊閉的屋門,便哢嚓打開,這位青袍儒士神色並不好看。


    “開船之前,在下已經說了。”


    錢三冷冷說道:“此行方圓坊隻送人,不打架。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在下無意介入,謝大人若有仇家,那便自行解決恩怨……”


    “這樁買賣,無需錢掌櫃動手。”


    謝玄衣淡淡道:“謝某身上的恩怨,謝某自會解決。”


    “……?”


    錢三皺起眉頭。


    “謝某想請掌櫃,幫忙照顧幾個朋友。”


    謝玄衣微笑說道:“先前的場麵,想必掌櫃也看見了。倘若不是鈞山真人出手,那麽宵遊真人便會掀翻整艘寶船。”


    “他沒這個本事。”


    錢三麵無表情說道:“這樁買賣,方圓坊既然接下,便自會負責……按照約定,紫青寶船會在三個時辰後駛到衢江下遊渡口。隻不過船上的人,最終能活下來多少,這是約定外的事情,與錢某無關。”


    謝玄衣挑了挑眉,這句話頗有意思。


    錢三果然是有本事在身的。


    這也是一位陰神麽?


    自己的神念探查不清……鈞山和妙真都沒有過多提防,這家夥倒還真是深藏不露。


    “倘若接下來還有人要拆船呢?”謝玄衣再次笑道。


    錢三很是篤定地搖頭:“不會。”


    “要殺我的人是元繼謨。”


    謝玄衣索性攤牌,他平靜望著遠方,此刻雖是風平浪靜,但天地之間,隱有殺意繚繞:“元繼謨的脾性,天下皆知。他要殺我,便會不擇手段,倘若我不離開此船,最多半個時辰,皇城司的陰招便會接踵而至……到那時候,錢掌櫃當真有把握完成這樁交易麽?”


    “……”


    這一次,變成錢三陷入沉默。


    聽到元繼謨的名字。


    錢三的眼中閃過一抹厭惡,但很快便被掩藏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你想說什麽?”


    “錢掌櫃,謝某的要求很簡單。”


    謝玄衣微笑說道:“接下來,我會主動離開寶船,你答應我,保護使團這些人的安全……倘若皇城司派遣殺手登船,還請前輩出手照拂一二。”


    “你瘋了?”


    錢三望向謝玄衣的眼神,變得有些詫異。


    他再次確認了一遍。


    這少年隻是一介洞天。


    這一屆天驕榜的消息,已經傳遍南北……身為方圓坊的高層,錢三自然知曉謝真乃是天驕榜首。


    可即便有著碾壓洞天的實力,又能如何?


    “元繼謨至少是陰神十五境……”


    錢三壓低聲音,沉聲開口:“你既然知道,是他要殺你,你還敢離船?”


    他萬萬沒想到,謝真提出的交易這麽瘋狂。


    錢三本以為,這小子是想開價雇傭自己,把這樁麻煩直接擺平。


    “掌櫃不是說,不關心這船人的死活麽?”


    謝玄衣笑道:“按這個道理,謝某即便死了,似乎也與這樁生意無關啊……”


    錢三怔住了。


    “錢掌櫃,若沒猜錯,你是陳鏡玄刻意派來的吧?”


    便在此時。


    一道風輕雲淡的聲音,在錢三心湖之中響起。


    “???”


    錢三瞳孔收縮,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少年,這番話出,他心湖內最深的那根弦,深深震顫了一下:“你……”


    “看來我果然沒猜錯。”


    謝玄衣低眉笑了笑:“千裏出使,殺機暗藏,陳鏡玄怎會沒有後手?衢江是最好的動手地界,也是最後的動手地界,元繼謨大概率會在此刻出招,以他的才智,必定會安排一位‘暗子’,在關鍵時刻,救我一命。隻不過這枚‘暗子’必須隱蔽,最好要跟我劃清界限,否則被皇城司覺察,這場狩獵便會提前終止。”


    “……”


    聽到這,錢三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少年。


    “這個想法很好,但很可惜,元繼謨不會這麽輕易上當。”


    謝玄衣平靜說道:“霍曲,赤仙,宵遊……這幾枚棋子,已經陸續登場。可元繼謨本尊卻沒有絲毫蹤影,他一定就在衢江江畔,遠遠注視著這一切。對他而言,此次截殺,極其冒險,隻有一次機會。如果情況不對,他隨時可以拋棄前麵所做的一切鋪墊。”


    這是一場針鋒相對的狩獵。


    雙方,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你的意思是……我露餡了?”


    錢三傳音。


    “並沒有。”


    謝玄衣道:“或者說……你露不露餡,根本就不重要。隻要元繼謨不能確認這艘寶船的情況,他便不會現身。三個時辰之後,寶船駛入渡口,這場狩獵便宣告結束,元繼謨會選擇隱忍蟄潛,等待下一次刺殺機會。”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


    錢三神色凝重起來。


    “一方麵,我想確認,陳鏡玄是不是安排了後手。”


    謝玄衣咧嘴笑了笑:“另外一方麵……我的確很擔心他們的安全。”


    他迴過頭。


    不遠處,鄧白漪推著密雲的輪椅,神色擔憂地望著謝真所在的位置。


    她並不知道,這場談判的具體情況。


    鄧白漪隻知道,謝真去尋求方圓坊的幫助了。


    “無論是鄧姑娘,還是佛門的那些僧人,我都會盡量照顧。”


    錢三沉聲道:“隻是我剛剛不方便出麵……”


    宵遊真人敲船求戰。


    倘若錢三出手——


    那麽書樓所有的布局,都將淪為泡影。


    生性膽小的元繼謨,有很大概率,會直接放棄這場刺殺……


    錢三雖然躲在屋裏,但卻時刻觀察著這一切。


    如果……


    如果鈞山,謝真,無法解決“宵遊真人”。


    那麽他便也隻能出手。


    這是最糟糕的場麵,不過如今一切都在按照先生的計劃執行,唯獨出現了意外。


    “先生叮囑,此行我不可與使團中人有任何接觸。”


    錢三表麵不動神色,內心卻是歎了口氣,傳音道:“元繼謨必定會調查這艘紫青寶船……皇城司那些人會查到我的檔案,一個在離國生活了二十年的方圓坊客卿,這份檔案書樓準備了很久,不會露出絲毫破綻。”


    因為一切都是真的。


    若幹年前,言辛執掌書樓之時,便開始了漫長的栽培。書樓花費巨大代價,心血,培養了眾多棋子。


    錢三就是其中一枚。


    這樣的棋子,一旦暴露,便再也無法迴去。


    “辛苦你了。”


    謝玄衣道:“隻不過……無需你暴露,眼下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謝真,你當真要離船?”


    錢三咬了咬牙。


    在書樓的計劃中,是沒有這麽一環的。


    妙真,鈞山。


    這兩位高手,被接連引走。


    接下來,就是皇城司真正的截殺到來——


    錢三坐鎮紫青寶船,隱藏身份,他所要做的,就是默默等待元繼謨的到來。


    “我不走,他不會來。”


    謝玄衣默默望向江畔。


    “這一點,先生說了……”


    錢三焦急傳音道:“倘若元繼謨不來,那便不來好了,有些人,不是非要現在就殺。難道讓使團太平渡過衢江,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說得很對。”


    謝玄衣笑了笑,說道:“你家先生,的確算無遺策。可有一件事,他算錯了。”


    錢三再次怔住。


    “有些人,現在不殺,以後會有很大的麻煩。”


    謝玄衣輕輕道:“元繼謨和我,都是這樣想的。”


    ……


    ……


    江畔,霧氣盡頭,鐵騎佇立。


    “嗚嗚嗚……”


    嗚咽之聲,自身下傳來,披著黑甲坐在高大馬背上的皇城司首座,默默俯視著眼前跪在江麵的男人。


    “首座大人。”


    特執使雀契冷漠開口:“霍曲死了,他宗門中人都被殺完了。這是他唯一的弟子,名字叫瑄……”


    “不重要。”


    說到一半。


    元繼謨便揮了揮手,打斷了雀契的話語。


    他坐在馬上,圍著瑄烏兜轉了一圈,輕聲問道:“你師父死了,其他師兄弟也都死了,為何你還活著?”


    “……”


    瑄烏緩緩抬頭。


    他木然仰望著眼前的男人。


    兩人目光對視了片刻。


    江畔一片靜默。


    “給你臉了……首座問你話呢!”


    一位皇城司密諜,奮起一腳,狠狠踢了過去,瑄烏被踢得失去平衡,一聲悶哼,向前栽倒,麵頰重重砸在泥濘中,給元繼謨磕了個響頭。


    元繼謨嗤笑一聲。


    “大人……”


    雀契帶著輕蔑意味,低聲匯報道:“這家夥拿了您的寶貝,這是想畏罪潛逃,幸好被抓迴來了,否則不知要逃到哪去!”


    他雙手捧著那煙霧繚繞的寶器“燎煙盞”。


    元繼謨隻是看了一眼,便收迴目光,淡淡道:“這不是什麽值錢寶貝。”


    雀契眨了眨眼,但反應極快,連忙收迴了輕蔑的話音:“……您的意思是?”


    “這家夥好像很年輕啊。”


    元繼謨忽然說了個無關話題,他望向雀契,懶洋洋問道:“你修行到洞天境,用了多久?”


    “卑下……用了二十年。”


    雀契低下了頭。


    “你的二十年,和他的不一樣。”


    元繼謨輕笑道:“豫州元氣豐盈程度,遠遠無法和皇城相比。你早早就拜入皇城司,錦衣玉食,不缺元石,不缺資源……這個家夥是賤骨頭,認了個沒什麽本領的師父,一整個山門都是廢物,唯獨他……竟然能修到洞天。”


    “這小子資質……的確不錯。”


    雀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試探問道:“大人是想收他進入皇城司?”


    “皇城司不是什麽人都要的。”


    元繼謨搖了搖頭。


    聽到這,雀契稍稍鬆了口氣,他連忙道:“臨陣脫逃,私竊寶物,卑下這就殺了他!”


    鏘!


    拔刀震鳴之聲,被中途打斷。


    元繼謨翻身下馬,同時伸出手掌,將雀契的長刀壓了迴去。


    “不……不著急。”


    元繼謨蹲下身子,輕輕開口:“你仔細看。”


    “大人……”


    雀契神色困惑,不知道元繼謨讓他看什麽。


    元繼謨拽住瑄烏的頭顱,使其緩緩抬起頭,他帶著悲憫意味,凝視著滿臉都是鮮血和泥濘的年輕人。


    瑄烏的眼眸一片灰暗。


    “這是‘死人’的眼神。”


    元繼謨帶著笑意開口:“皇城司地牢審訊了那麽多人,你應該很了解這種眼神才對……”


    雀契怔了一下。


    的確。


    這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眼神……皇城司這些年審訊了很多人。


    反抗越是激烈的人,越容易招供。


    哀莫大於心死,如果一個男人的眼神是這樣的,那麽他大概已經不在乎死亡了,這種情況下,酷刑失去了意義。


    “他知道,他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


    元繼謨笑眯眯道:“真是個可憐人,要麽死在謝真劍下,要麽死在赤仙敲魂幡中,要麽死在妙真佛國裏……你往這邊逃,應該也沒想過活命吧,你知道皇城司一定就在江畔。你是刻意來找我尋死的?”


    “……”


    瑄烏麵無表情,緩緩閉上雙眼。


    鏘的一聲。


    刀鳴再次響起,元繼謨伸手拔出了雀契腰間的長刀,一抹寒光倒映在瑄烏麵頰之上。


    即便閉著眼。


    也能感受到凜冽的寒意。


    刀芒緩緩掠過,凝落在了眼皮之上。


    元繼謨兩根手指,擦拭著刀麵,他在刀光倒映之下,默默注視著這個年輕人的灰暗麵容,並沒有出刀,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首座大人——”


    便在此時,江畔遠端,有一隻木船急速掠來。


    一位密諜的聲音聚線掠來:“紫青寶船那邊,分出了一隻小船!有人單獨乘船,正在向江畔靠近!”


    雀契低沉開口:“是誰?”


    “謝真!是謝真!”密諜道。


    鏘!


    刀鳴再起。


    隻不過這一次,是歸刀入鞘。


    “……”


    瑄烏茫然地睜開雙眼,他恍惚看著眼前的男人。


    “一心求死之人,何不苟活下去?”


    元繼謨逆著天光站起身子,將長刀插入雀契鞘內,漠然說道:“本座今日心情不錯……我不殺你。把他押下去,讓他活著!所有人聽命,衢江地帶,有逆黨結營,有邪修禍亂,弓弩手江畔待命,遭遇可疑人等,一律殺無赦!其餘人等隨本座登船,親自清查此案,誅殺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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