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麵前,茶玖佯裝頗感興趣地與少年交談。


    桌上的食物都沒動幾口,她看了一眼,忽然招手讓少年過來。


    “吃吧。”她把一塊兒肉質鮮嫩的牛排丟到他麵前的地上,下巴微抬,語氣輕慢,像對待一個再廉價不過的玩意兒一般。


    少年食不果腹慣了,連掉到泥地裏的黑麵包都能撿起來麵不改色地吃掉,更何況是這塊掉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的高級牛排?


    他連忙雙手撿起,狼吞虎咽。


    其他仆人見他這副模樣,又是鄙夷,又是惋惜。


    惋惜的是食物。


    要知道,在星際裏隻有皇室和大貴族才能享受到最新鮮的食材而不是寡淡無味的營養劑,平時公主殿下吃剩的食物,都會由仆人們分食。


    現在倒是便宜了這個像乞丐一樣的家夥了。


    萊曼和以撒看見少年像被喂狗一樣對待,眼裏冒火,咬牙低語:“這位西莉斯公主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賣弄自己的權勢羞辱人啊。”


    唯獨蘭斯眼神淡淡,不置一詞。


    皇帝觀察了一陣,確定女兒對待這少年確實隻是玩弄之心,這才滿意地關掉通訊。


    通訊一關,茶玖臉上的笑容和興味驀然退卻,對桌上剩餘的食物也沒了胃口,起身離席。


    沉默的蘭斯才有所反應,邁步跟了上去,同時對屬下說:“想要知道一個人的真正目的,有時候不能僅憑她的話語來判斷,而是要看最終結果如何。”


    萊曼和以撒皆是一愣。


    平時首領不是最討厭這種用權力羞辱人的事情了麽?為什麽今天這麽反常?


    走在迴房間的路上,茶玖仿佛心血來潮,忽然勾起唇角問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連十六歲的少年都要染指,還要把食物扔到地上羞辱他,簡直是荒淫無恥,仗勢欺人?”


    你都知道了還問?


    性格直率的萊曼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朝天翻了白眼。


    “可您讓他活下來了,最後還給了他果腹的食物,不是麽?”


    出乎意料的是,蘭斯開口說話了,而且是站在了茶玖的角度闡述這件事的結果。


    兩位親信都很驚訝。


    茶玖也停下腳步,側頭帶著探究的目光看他。


    蘭斯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色,幽深得仿佛沒有邊際。他低頭和茶玖對視時,仿佛能看穿她的偽裝,直達她深埋的內心真實。


    “這對一個原本要被刑審致死的人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您不必自責自己沒有做得更好。”


    在餐廳的時候,蘭斯有觀察到茶玖在把食物扔給少年時,目光是移開到別處的。


    這是一種不忍的表現,她也不願看到一個人的尊嚴在自己麵前踐踏。


    可那是唯一一個把食物留給少年的辦法——頓頓飽飯的仆人們不會去覬覦一塊掉在地上的髒牛排,而經常挨餓的人卻不會在意這些。


    “你還算聰明,我暫且收迴那句嘲諷你身材比腦子有看頭的話。”茶玖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的母妃出身平民階層,她生前很熱衷於幫助窮苦百姓,還有那些被侵占了星球被趕出家園流離失所的人。但最終的結果是那些施贈都被收迴,她也遭到了父皇的訓斥和幽禁。”


    “知道為什麽嗎?”茶玖饒有興致地提問。


    可不等蘭斯迴答,她又開口了,仿佛這是一場自娛自樂的宣泄。


    “因為皇室裏不允許有兩種聲音存在。我的父皇代表著大貴族階級的利益,那麽皇室裏必然不能出現站在他對立麵的人。同情流民、反對侵略……這些都是滔天大罪。”


    “所以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想要救下被奴役的人,你就得先成為奴役者階級的一員,按照他們的規則行事,或許還有成功的機會。”


    茶玖笑著說,可眼底早已一片薄涼。


    以撒搖搖頭,無聲歎氣。


    萊曼雖然頭腦遲鈍,此時也明白了茶玖剛才那些舉動背後的真正意圖,不由得低下頭,為剛才在心裏對她的惡毒謾罵感到抱歉。


    看慣了皇帝和那兩個皇子的殘暴統治後,他們心底早就默認皇室都是一丘之貉,心腸爛透的惡人。


    可如今才想起,當年還有那位善良的平民皇妃,願意為他們這些被侵占了家園的人發聲。


    而這位西莉斯公主正是她唯一的血脈,想來也繼承了皇妃的幾分善良秉性。


    而且她比她的母親更聰明,懂得用假象來偽裝自己真正的目的。


    想到這裏,原本對茶玖存有偏見的兩人,心裏的厭惡和憎恨都淡去了一些,甚至還生出一些敬佩和同情。


    蘭斯早在茶玖提出升級星艦防禦方案時,就知道她和皇室裏的其他酒囊飯袋不同。


    她很聰明,看待事情的目光也長遠,並不是那種隨意拿弱者羞辱取樂、浪費時間、趣味低級的人。


    而且在一開始見麵時,她麵對突刺蜂時挺身而出,救下那些被獵殺的侍女,而不是獨自躲進安全艙裏等著別人送命,這一點也足以窺見她並非視人命如草芥。


    隻是當時被先入為主的偏見蒙蔽了心。


    如今再細想,蘭斯才知道自己未識人全貌就先下定論的做法有多麽愚蠢。


    茶玖前腳走進房間,蘭斯後腳也跟了進去。


    萊曼和以撒停在外麵,一臉震驚,互相對視一眼。


    不是,公主迴房間,他們首領跟著進去幹什麽?


    不過感應門已經關上,他們也無從窺探裏麵的場景。


    ……


    蘭斯心裏想著事情,走神之下,竟然跟隨茶玖一起走進房間了。


    等他站在柔軟昂貴的地毯上時,才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一件多麽尷尬又愚蠢的事情。


    “我……”他微紅著臉,準備找借口敷衍兩句便離開。


    不料茶玖完全忽視他,自顧自地走到酒櫃裏拿出一瓶香檳,“啵”的一聲打開木塞,倒入酒杯細細品嚐。


    仿佛覺得不夠滋味,她又打開了一瓶威士忌。


    淡金色的酒液在透明玻璃杯中緩緩流淌,最後消失在嫣紅的唇,雪白的齒間。


    品嚐它的人似乎一下子未能適應它的猛烈,在吞咽的一瞬間,秀眉痛苦微蹙,眼睛閉合,蝶翼般的睫毛也輕輕顫抖。


    直到完全吞下,她才睜開眼睛,眼尾竟然紅了,還泛著星點濕意。


    蘭斯從來沒有見過誰能把喝酒這件事做得跟行情.欲之色一般。


    可他知道對方不是故意的。


    心思齷齪的人是他。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挪不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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